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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21 · 周六
串串看 · 2026年11月21日
今日主题:从《周礼》“十失四为下"到13.31亿人参保——中国人"看病"的两千多年
先说两句两千多年前的话。
《周礼·天官》给医生定了个考核办法:
“岁终稽其医事,以制其食。十全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为下。”
翻成白话:一年到头查你的诊疗记录,治十个一个没死,上等;死一个,次一等;死两个,再降;死三个,再降;死四个,下等。医生的俸禄,按这个发。
这是中国最早的医师考核制度,也是人类最早把"治愈率"写进制度的尝试之一。
两千多年后,2025年:全国基本医保参保 13.31亿人,医保基金一年支出 3.01万亿元,全国医院次均住院费用 9768.9元,人均预期寿命 79.25岁。
从"十失四为下"到13.31亿人参保,中间隔着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看病这件事,该由谁管、谁出钱、谁担责。
今天串一串。
一、从"岁终稽其医事"到"按病种付费”:怎么衡量一个医生治得好不好
现代:
2025年,全国医疗卫生机构总诊疗 106.5亿人次,比上一年多了5.1亿。摊到每一天,是 2917.8万人次。
(国家卫生健康委《2025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6年8月28日;新华社《全国医疗卫生机构总诊疗人次超106亿》,2026年8月28日)
这么多人次,怎么保证"该做的检查做了、不该做的没做、该花的钱花了、不该花的一分不多"?
现在的主要办法叫按病种付费。截至2025年底,按病种付费2.0版分组方案在所有统筹地区落地实施,全国层面基本实现短期住院病例 95%以上 按病种付费,住院统筹基金按病种付费覆盖 80%以上。全国所有省份都已启动省内异地就医按病种付费。
(国家医保局《2025年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快报》,2026年3月16日)
说人话就是:以前是"做了多少项目收多少钱",现在是"这个病就给这么多钱,超了自己担、省下留给你"。医院的激励方向,从"多做"改成"做对"。
效果有数字。2025年医院次均住院费用 9768.9元,按当年价格比上年下降 1.0%;次均门诊费用 357.7元,下降 0.9%。
(同上)
还有一个更硬的指标:个人卫生支出占卫生总费用的比重。2025年全国卫生总费用初步推算为 93367.2亿元,其中政府卫生支出占25.2%、社会卫生支出占47.7%、个人卫生支出 27.1%。人均卫生总费用6637.9元。
(同上)
个人掏27.1%,意味着七成多的钱不是病人自己出的。这个比例,是衡量"看病贵不贵"最直接的尺子。
古代:
《周礼》那套"十失四为下",到宋代被做得更细了。
崇宁元年(1102年)八月,宋徽宗下诏设安济坊,“养民之贫病者,仍令诸郡县并置”。这是官办的收治贫病者的机构。
(《宋史·徽宗本纪》卷十九)
安济坊怎么考核医生?《宋史·食货志》写得清清楚楚:
“安济坊亦募僧主之,三年医愈千人,赐紫衣、祠部牒各一道。医者人给手历,以书所治痊失,岁终考其数为殿最。”
(《宋史》卷一百七十八,志第一百三十一,食货上六)
“人给手历,以书所治痊失”——每个医生发一本册子,把治好的、治死的都记上。“岁终考其数为殿最”——年底按这本册子评等级、定赏罚。
这本"手历",就是病历加绩效台账。九百年前的东西。
赏罚也很具体:管理安济坊的僧人,三年治好一千人,赐紫衣和祠部牒各一道(相当于官方认证的身份凭证)。医生要是拿没病的人冒充病人来凑数骗钱米,“杖一百”。
(《宋史·食货志》;信阳师范学院学报《宋代官办救助机构述论》,2003年第2期)
评一评:
先说古人做对的地方,而且这一点被严重低估了:宋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把"治疗结果"当官员考核指标写进国家制度的朝代。 不是考你读了多少书、写了多少方子,是考你治好了多少人、治死了多少人。这个思路,和今天DRG/DIP的核心逻辑是同一个——看结果,不看过程。
“手历"这个东西尤其了不起。它要求连续记录,不是年底临时报个数。连续记录意味着可核查、可比对、可以倒查。这是管理思维,不只是医学思维。
但古人错得也很清楚,错在两处。
第一处,把治愈率当成唯一指标,不符合医学常识。 有的病能自愈,有的病再怎么治也治不好。一个医生如果只管治好治死,他最优的策略不是"把病人治好”,而是"只接好治的病人"。所以宋代出现了什么?好医生不肯进安济坊——怕数据不达标;庸医冒名顶替混饭吃;州县干脆拉一批没病的人进去"看病",再让他们"痊愈",凑够数字交差。
(腾讯新闻《宋徽宗办慈善,为何反遭陆游痛批?》,2020年3月9日)
朝廷知道这事,所以专门立了"收无病者充数,杖一百"的条款。立法禁止某件事,恰恰说明这件事大量存在。
第二处,只有考核,没有申诉。 手历是医生自己填的,考核是上级算的,中间没有第三方核验,也没有"这个病本来就治不好"的免责机制。一套只有惩罚没有容错的考核,最后一定会变成"应付考核"。
今天的按病种付费,走的正是古人没走完的那段路:DRG/DIP不只看费用,还配套了"特例单议"——疑难重症可以单独申请,不按标准价结算。所有统筹地区都建立了特例单议、预付金、意见收集反馈、谈判协商、数据工作组五项机制。
(国家医保局《2025年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快报》,2026年3月16日)
“特例单议"这四个字,是九百年考核史里最贵的一课:任何考核都得给例外留个口子,否则考核就会逼着人作假。
二、从"太医局熟药所"到"490种集采药”:药价这件事,国家管了一千年
现代:
2025年,第十一批国家组织药品集中带量采购落地,55个品种、453个中选产品,平均降价57%,部分品种降幅超过98%。
(淮南市医疗保障局《第十一批国家组织集中采购药品落地淮南》,2026年3月2日)
截至2025年底,国家层面已累计开展 11批 药品集采,涉及 490种药品,覆盖抗感染、抗肿瘤、降血糖、降血压、降血脂、神经系统、呼吸系统、消化系统等领域;开展6批高值医用耗材集采,涵盖9大类142种耗材。
(国家医保局《2025年全国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6年7月16日)
几个具体的例子,比百分比更能说明问题:
白血病药伊马替尼——电影《我不是药神》里"格列宁"的原型。纳入首批国家集采后,中选价从每盒数千元降到 600元左右。乙肝一线用药恩替卡韦,集采前患者吃一年约5000元,集采后年费用降到 100多元,当年处方量跃升 30%。
(国家医保局《中国医保惠民生 积跬步、至长远(七):医药集采规范化制度化常态化》,2025年12月29日)
另一条线是目录。2025年版国家医保药品目录收载西药和中成药共 3253种(西药1857种、中成药1396种),另含中药饮片892种。2018年国家医保局成立以来连续8年动态调整,累计 949种 药品新增纳入,同时 467种 疗效不确切、临床已淘汰、长期未生产的药品被调出。
(国家医保局《2025年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快报》,2026年3月16日)
古代:
中国第一家"国营药店",出现在北宋熙宁九年(1076年)。
这一年,朝廷把市易务的卖药所并入太医局,与太医局原有的熟药库、合药所合并,成立"太医局熟药所"。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官办制药售药机构。
开局一年,收息钱 2.5万余缗,“计倍息”——本钱翻了一倍。
(澎湃新闻《北宋"国营药店"官药局的创立与发展》,2025年1月12日;《宋会要辑稿》)
崇宁二年(1103年),开封的熟药所扩为7所:5所"卖药所"专管售卖,2所"修合药所"专管制药,产销分离。年利润从2.5万缗涨到 40万缗。
政和四年(1114年),改名为"医药惠民局"和"医药和剂局"。南宋绍兴十八年(1148年),再改称"太平惠民局"。
(同上;中国新闻网《从熟药所到太平惠民局——宋代药品对制售假药者的严惩》,2018年8月6日)
它干的活,比"卖药"多得多:
一是定标准。 1078年起,官药局把所属药局的成方编成书,反复增补,最终成《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分14门、收方 788首。今天还在用的至宝丹、牛黄清心丸、苏合香丸、紫雪丹、四物汤、逍遥散、藿香正气散,都出自这本书。书中记载了187种中药的炮制方法,形成炮制通则——相当于宋代的国家药典。
(科普中国《太平惠民和剂局》,2018年1月5日)
二是防假药。 惠民局、和剂局各有"药局印记"“和剂局记"大印,东西南北四局再加盖六字公章。药品超期要销毁。制售假药依"伪造条例"法办。
三是夜里也得开门。 绍兴六年(1136年)诏令:“熟药所、和剂局,监专公使轮留宿直,遇夜民间缓急赎药,不即出卖,从杖一百科罪。”
(中国新闻网,2018年8月6日)
半夜急病来买药,你不卖,打一百板子。
评一评:
北宋官药局这件事,得掰开来看。
做对的部分非常硬。 第一,它把"药品"从普通商品里单独拎出来了——认定药不能完全按市场逻辑走。这个判断,一千年后看依然成立。第二,它用国家力量做标准化:《局方》788首方、187种炮制法,是"同一个病在开封和杭州吃到同一颗药"的前提。第三,它管质量:统一采购、统一炮制、统一检验、超期销毁、印章追溯。
但问题也出在同一个地方:它同时是监管者、生产者、销售者,还是收税人。
“计倍息"这三个字,是官药局的胎记。开局一年利润翻倍,这在财政上是好事,在制度上是隐患——当一个机构既能定规则又能赚钱,它迟早会把规则往赚钱的方向改。 到后来,官药局的主要功能从"惠民"滑向"创收”,价格压不下去,质量也守不住。
还有一层:它从来没解决"谁来定价”。崇宁年间7所药局年利润40万缗,这个数字背后是垄断——不许别人制药卖药。垄断可以压住假药,也可以抬住真药。
今天的集采,走的是相反的路:政府不当卖方,只当买方。 用13.31亿人的用量做筹码,跟企业谈价;企业愿投就投,不愿投就退出。这个位置上,政府没有"多卖多赚"的动机,只有"少花钱多买药"的动机。
差别就在这儿:宋代是自己下场开店,现在是站在门口砍价。
三、从"日给米一升、钱十文"到"医疗救助6588万人":穷人那一份,谁兜底
现代:
一个社会的医疗水平,不看最好的医院,看最穷的那个人能不能看上病。
2025年,全国通过医疗救助渠道资助参保 6588.1万人,加上其他渠道资助1301.6万人,25个原承担医保脱贫攻坚任务的省份共资助参保约 7739.4万人,资助参保支出164.9亿元。
(国家医保局《2025年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快报》,2026年3月16日)
看病环节还有两道:居民医保住院费用目录内基金支付比例 66.0%(三级医院61.7%、二级医院71.8%、一级及以下更高);在此之上还有大病保险,再之上还有医疗救助。
2025年居民医保次均住院费用 7339元,职工医保 11522元。按66%的目录内支付比例算,一次七千多的住院,个人大概要出一两千。
(国家医保局《2025年全国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6年7月16日)
还有一类人,过去是全家塌天的:失能老人。长期护理保险2025年参保 3.09亿人,享受待遇 192.91万人。这个被称为社保"第六险"的制度,2026年3月中办、国办已发文,目标是到2028年底在全国基本实现全覆盖。
(同上;国家医保局《三十载跨越 十三亿心安——中国医疗保障制度建设发展回顾》,2026年10月11日)
古代:
宋代的兜底,是一整套"三件套"。
《宋史·食货志》记南宋的制度安排,一句话说完了人的一生:
“若丐者育之于居养院;其病也,疗之于安济坊;其死也,葬之于漏泽园,岁以为常。”
活着没人管的,进居养院;病了,进安济坊;死了,进漏泽园。养、医、葬,三段全包。
标准也定得很细。宣和二年(1120年)诏:
“应居养人日给粳米或粟米一升,钱十文省,十一月至正月加柴炭,五文省,小儿减半。安济坊钱米依居养法,医药如旧制。”
(《宋史》卷一百七十八,食货上六)
一个人一天一升米、十文钱,十一月到正月加五文柴炭钱,小孩减半。
覆盖面也有规定:“诸城、砦、镇、市户及千以上有知监者,依各县增置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人口上千的城镇,就得设。
(同上)
评一评:
宋代这套设计,思路相当超前。“养—医—葬"三段兜底,本质上就是今天"低保—医保—殡葬救助"的雏形。 而且它承认了一件事:贫病是连在一起的,穷人生病不是"个人不努力”,是需要国家出手的结构性问题。
但它的天花板也很清楚。
第一,标准是"饿不死”,不是"看得起病"。 一天一升米、十文钱,加上"医药如旧制"——医药给多少,没有量化标准。这就是古代救济的通病:口粮能定数,医药不能定数。因为粮食有市价,药没有标准价;因为吃饭是天天要吃,看病是碰运气。所以古代能保证穷人不饿死,保证不了穷人不病死。
第二,钱没有稳定来源。 宋代安济坊的钱主要来自"常平米"和"户绝财产"(绝户人家的遗产)。这两样都不稳定:常平仓要看年景,绝户财产要看运气。所以《宋史》自己承认,一旦"州县奉行过当",就"糜费无艺,不免率敛"——钱不够就摊派,摊派下去"贫者乐而富者扰矣"。
(同上)
一个靠"遗产+仓米+摊派"撑着的制度,注定只能救急,不能兜底。
今天不一样的地方,不在钱多钱少,在钱是预算出来的。医保基金一年收入3.59万亿、支出3.01万亿,是法定筹资、专款专用、独立核算。2026年8月28日通过的《医疗保障法》把这件事写进了法律:第三章专讲"医疗保障基金"。
(中国人大网《中华人民共和国医疗保障法》,2026年8月28日)
钱从哪来、怎么花、谁监督,写成法条,和"皇帝下诏"是两回事。
四、从"惠官局"到"追回342亿":好制度是怎么被办坏的
现代:
2025年,全国医保系统共追回医保基金 342.19亿元,查实欺诈骗保机构 1626家,协议处理定点医药机构 47.17万家,联合公安机关侦办医保案件3776起,抓获犯罪嫌疑人 10357人。
(国家医保局《2025年全国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6年7月16日)
靠什么查出来的?主要靠一个新东西:药品追溯码。
截至2025年底,国家医保信息平台累计归集定点医药机构销售端药品耗材追溯码信息 1001.82亿条,接入机构 102.73万家;生产流通端归集443.07亿条,超过3572家企业对接上传。依托这些数据,2025年对倒卖"回流药"开展全链条打击:核查疑点线索24万余条、检查定点医药机构12.47万家、处理违法违规机构3.91万家,联合公安侦破 695起 倒卖"回流药"案件,抓捕职业骗保人 2576人。
(同上)
一盒药一个码,从出厂到进嘴,全程可查。“回流药”——就是医保买出来、转手卖回市场的那批药——在这个码面前基本无处可藏。
古代:
宋代官药局的名声,是怎么坏的?
南宋民间给了两个外号:管"惠民局"叫 “惠官局”,管"和剂局"叫 “和吏局”。
(科普中国《太平惠民和剂局》,2018年1月5日)
三个字,把话说尽了。惠民变成了惠官,和剂变成了和吏。
具体怎么坏的?和剂局的官吏偷换药材——把上好的药材偷出去,拿次的填进去;有的还偷吃"肉药"。药局管理混乱,贪官污吏从中谋私,把亏损转嫁给买药的人。
(中国新闻网《从熟药所到太平惠民局——宋代药品对制售假药者的严惩》,2018年8月6日)
连救灾机构也一样。《宋史·食货志》写崇宁年间的居养院、安济坊:
“给常平米,厚至数倍。差官卒充使令,置火头,具饮膳,给以衲衣絮被。州县奉行过当,或具帷帐,雇乳母、女使,糜费无艺,不免率敛,贫者乐而富者扰矣。”
给得太多、办得太铺张——有的地方给配帷帐、雇乳母、雇女使,花得没边,钱不够就摊派,最后"穷人高兴,富人被骚扰"。
(《宋史》卷一百七十八,食货上六)
朝廷也不是没管。《宋史》同卷记:“都城内,许御史台纠劾”,外路由提举常平司、京畿由提点刑狱司"常切检查"。安济坊还规定,收无病者充数"杖一百"。
(信阳师范学院学报《宋代官办救助机构述论》,2003年第2期)
评一评:
这一节,古今对照最扎心:制度设计得都不差,坏都坏在执行。
宋代的问题,说到底是三件事:
一是没有独立监管。 药局归太府寺管,太府寺自己也管着商贸收入。让管钱的去查钱,查不动的。御史台能纠劾,但御史台管的是官,管不到药局里偷药材的小吏。
二是没有可核查的痕迹。 药材进来多少、出去多少、损耗多少,全靠账本。账本可以改,药材可以换。南宋判词里记过一起案子:有人在市场上买到便宜草药荜澄茄,回家一开,药陈腐细碎,杂草梗占了三分之一。判官判"勘杖六十,枷锁在药铺前示众三天"。
(中国新闻网,2018年8月6日)
打六十板、戴枷示众三天。听着解气,但下一家照样卖——因为查不到。
三是"惠民"变成了招牌,不是约束。 官药局有官印、有招牌、有"惠民"两个字。招牌一旦成了无形资产,就有了套利的空间:拿招牌卖次药,赚的是招牌的钱。所以民间才叫它"惠官局"。
今天的做法,思路完全反过来:不靠招牌,靠数据。
1001.82亿条追溯码,意味着每一盒药的流向都被记录。这不是"信任人",是"不信任人"——默认会有人动手脚,所以让每一笔都留痕、每一笔都能倒查。342亿追回金额,不是监管多厉害,是痕迹让人没法赖。
但也要说清楚:追回342亿,同时说明有342亿被拿走了。 47.17万家机构被协议处理,这个数字不小。制度再严密,只要有人能从里面套出钱,就一定有人去套。
古今同理,一句话:好制度靠的不是道德,是让人不敢、不能、不划算。
五、从"三年医愈千人,赐紫衣"到《医疗保障法》:从"恩赐"到"权利"
现代:
2026年8月28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四次会议表决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医疗保障法》,自 2027年1月1日 起施行,共7章56条。
(中国人大网《医疗保障法2027年1月1日起施行》,2026年8月28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令第八十号)
这部法里有一句话,值得单独抄出来:
“公民有依法参加基本医疗保险的权利和义务,按照规定享受相应的医疗保障待遇。”
(《中华人民共和国医疗保障法》第四条)
“权利"这两个字,是这一千年里最大的变化。
配套的动作也在往"方便"上走。截至2025年底,全国医保码开通超 12.5亿人,日均结算超2800万人次;职工医保个人账户共济范围拓宽到近亲属,2025年共济4.64亿人次、金额687.7亿元,跨省共济金额突破3亿元。
(国家医保局《2025年全国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6年7月16日)
2026年,医保钱包2.0版上线,跨省共济进一步铺开——在外地打工的子女,可以用自己账户里的钱,给老家父母买药。
(国家医保局新闻发布会公开信息,2026年11月)
古代:
宋代的安济坊,是"诏置"的。
崇宁元年八月一道诏书,天下郡县都有了安济坊。崇宁四年(1105年)又补一道诏,说京师是"根本之地”,不能让居养之法"施于四海而未及京师",于是开封府也办起来。
(信阳师范学院学报《宋代官办救助机构述论》,2003年第2期)
听着很完备。但它的命运,和一个宰相的仕途绑在一起。
《宋史·食货志》写得很直白:“崇宁初,蔡京当国,置居养院、安济坊。“学术研究也说,安济坊"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蔡京的热衷。因此,从崇宁到宣和年间,安济坊的景况也同蔡京的仕途一样,大起大落”。
(同上)
蔡京得势,安济坊遍地开花;蔡京失势,这套东西就跟着塌。南宋建立后,安济坊的功能逐渐被"养济院"取代——名字换了,制度断了。
(同上)
评一评:
这一节是全文最要紧的一节。
宋代的安济坊,设计水平真的不低:有专门机构、有经费来源、有医生配置、有病历台账、有考核奖惩、有隔离防疫(“以病人轻重而异室处之,以防渐染”)。放到12世纪的世界范围看,这是顶级水平。
但它有一个根本缺陷:它是恩赐,不是权利。
恩赐的意思是:我给你,是我的恩;我不给,你也说不出什么。所以它可以一道诏书建起来,也可以一道诏书废掉。它可以因为一个能干的宰相而兴盛,也可以因为一个倒台的宰相而消失。老百姓在这套制度面前,是"受惠者”,不是"权利人"。
权利的意思是:这是你本来就有的,不是谁给的。 所以它需要一部法,需要稳定的筹资,需要独立监管,需要申诉渠道。《医疗保障法》56条,写的其实就是这件事——把"恩赐"翻译成"权利"。
当然也别把话说过头。法律通过不等于落地。7章56条里,很多条写的是"逐步完善"“加强协调"“促进公平统一”——“逐步"两个字,说明各地基金家底不一样,起付线、报销比例、封顶线不可能一夜拉平。
(《中华人民共和国医疗保障法》第三条、第八条等)
真正的考验不在2027年1月1日,在那之后的每一年:钱够不够、基层有没有医生、异地结算顺不顺、骗保能不能压住。
本期小结
两千多年,中国人看病这件事,变了什么,没变什么。
变了的:
- 考核从"十失四为下"到按病种付费,从"手历"到2.0版分组方案,从"看治好多少"到"看该不该治”。
- 药价从"计倍息"的官营垄断,到11批集采490种药、平均降价五成以上。
- 兜底从"日给米一升、钱十文”,到医疗救助资助参保6588万人、长期护理保险覆盖3.09亿人。
- 监管从"御史台纠劾",到1001.82亿条追溯码、一年追回342亿。
- 性质从"诏置"的恩赐,到写进法律的公民权利。
没变的:
- 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有限的资源,怎么分给最需要的人。 宋代按户数定该不该设安济坊,今天按15分钟定该不该建医疗点——都是把"公平"变成可执行的尺子。
- 都逃不过同一个坎:好制度会被人办坏。 宋代有"惠官局",今天有"回流药"。差别只在能不能查出来。
- 都栽在同一个坑:只考核、不给例外,就一定会作假。 宋代的"手历"逼出了"拉无病之人充数",今天的DRG/DIP配了"特例单议"。
最值得琢磨的,是《宋史·食货志》里那句"贫者乐而富者扰矣"。
这六个字,九百年前是批评——批评地方办得太铺张、摊派太重。九百年后回头看,它其实是一句关于"钱从哪来"的追问:任何一项惠民的事,只要钱没有稳定来源,就一定会从"惠民"变成"扰民"。
宋代的答案是摊派,摊到富人头上;今天的答案是法定筹资,医保基金一年收3.59万亿,专款专用、独立核算。
这一千年真正的进步,不是医术,是把"看病"这件事从"求人"变成了"办事"。
古人生了病,求郎中、求药铺、求官府开恩。今天生了病,挂号、刷卡、结算——中间没有人需要"开恩"。
这才是13.31亿人参保背后,最不起眼也最重要的一件事。
资料来源:国家医保局《2025年全国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6年7月16日)、《2025年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快报》(2026年3月16日)、《中国医保惠民生 积跬步、至长远(七):医药集采规范化制度化常态化》(2025年12月29日)、《三十载跨越 十三亿心安——中国医疗保障制度建设发展回顾》(2026年10月11日);国家卫生健康委《2025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6年8月28日);新华社《全国医疗卫生机构总诊疗人次超106亿》(2026年8月28日);中国人大网《中华人民共和国医疗保障法》及主席令第八十号、《医疗保障法2027年1月1日起施行》(2026年8月28日);淮南市医疗保障局《第十一批国家组织集中采购药品落地淮南》(2026年3月2日);澎湃新闻《北宋"国营药店"官药局的创立与发展》(2025年1月12日);中国新闻网《从熟药所到太平惠民局——宋代药品对制售假药者的严惩》(2018年8月6日);科普中国《太平惠民和剂局》(2018年1月5日);公益时报《苏轼与抗疫慈善机构"安济坊"》(2020年2月18日);腾讯新闻《宋徽宗办慈善,为何反遭陆游痛批?》(2020年3月9日);信阳师范学院学报《宋代官办救助机构述论》(2003年第2期);《宋史》卷十九《徽宗本纪》、卷一百七十八《食货志上六》;《周礼·天官冢宰》;《宋会要辑稿》;《续资治通鉴长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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