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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20 · 周五
串串看 · 2026年11月20日
今日主题:从赵州桥的37.02米到花江峡谷的1420米——中国人"过河"的一千四百年
先说两个数字。
37.02米。隋开皇十四年到大业二年(594—606年),河北赵县洨河上,匠师李春造了一座石桥。主拱净跨37.02米,桥全长64.4米。到今天,它已经站了一千四百多年。
1420米。2025年9月28日,贵州花江峡谷大桥通车。主桥跨径1420米,桥面到水面625米。世界山区桥梁最大跨径,世界第一高桥,“横竖都是世界第一”。
跨度涨了三十八倍。中间隔着一千四百年。
有意思的是,这两座桥想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怎么让一块石头(或者一根钢索)扛住它本来扛不住的重量。
今天串一串,中国人过河这件事。
一、从37.02米到1420米:跨度是怎么被一点点撑大的
现代:
2025年末,全国公路桥梁 114.41万座、10872.93万延米,一年新增3.60万座、675.35万延米。其中特大桥12462座,大桥20.34万座。
(交通运输部《2025年交通运输行业发展统计公报》,2026年6月22日发布)
一万多公里的桥,铺开来能从北京排到南极再排回来。
最能代表"高度"的那一座,在贵州。花江峡谷大桥全长2890米,主桥跨径1420米,桥面至水面625米,2022年1月18日开工,2025年9月28日通车,历时3年8个月。它跨的是被称作"地球裂缝"的花江大峡谷。
(新华社《新华社权威快报丨世界第一高桥——贵州花江峡谷大桥建成通车》,2025年9月28日;贵州省交通运输厅《花江峡谷大桥》,2025年9月29日)
一个数据能说明贵州在中国的什么位置:世界高桥前100名里,近一半在贵州;前三位——花江峡谷625米、北盘江565米、在建的天门特大桥560米——全部被贵州包揽。贵州已建和在建的桥梁超过3.2万座,连起来超过5400公里。
(新华社《贵州省包揽世界最高桥前三 “世界桥梁博物馆"名副其实》,2025年7月17日;人民日报《风驰电掣入画屏》,2022年9月5日)
古代:
赵州桥(本名安济桥)的数字,今天看很小:全长64.4米,桥面宽9米,主拱净跨37.02米,矢高7.23米。主拱由28道拱券纵向并列砌筑。
(赵县人民政府《赵州桥》)
但它有两个设计,是真正的大手笔。
第一个叫**“圆弧”**。中国传统的石拱桥,拱券多做成半圆。37米跨度如果按半圆造,桥拱要高达18.5米——车马行人得爬一个三层楼高的坡才能过河。李春把拱压扁了:矢跨比约1:5,拱中心夹角85度20分33秒。桥洞不是半圆,像一张弓。
第二个叫**“敞肩”**。大拱的两个肩膀上,各开了两个小拱。靠桥堍的两个净跨3.81米,近桥中央的两个2.85米。洪水来了,水不光从大洞走,还能从四个小洞走。
(新华网《赵州桥:千年屹立诠释工匠精神》,2024年5月17日;赵县人民政府《赵州桥》)
唐代张嘉贞在《石桥铭并序》里留下一句话,是赵州桥最早的文字记载:
“赵郡洨河石桥,隋匠李春之迹也。制造奇特,人不知其所以为。”
(《唐文粹》收录,转引自《游赵州桥,除了李春,还应知道梁思成》,《燕赵都市报》2023年11月9日)
“制造奇特,人不知其所以为”——这句夸了一千四百年的话,细想起来其实半是赞美、半是遗憾。
评一评:
先说赵州桥好在哪。敞肩拱和圆弧拱这两个思路,是真正的世界首创。茅以升主编的《中国古桥技术史》里写得很清楚:敞肩圆弧石拱桥的出现,赋予拱桥发展巨大生命力,我国在这一技术上领先西方1200多年。直到19世纪,法国工程师保尔设计建造阿道尔夫桥,西方才出现真正的敞肩圆弧拱桥。
(转引自新华网《赵州桥:千年屹立诠释工匠精神》,2024年5月17日)
敞肩的作用有两层:一是减自重(省石料、减小地基压力),二是增泄洪(汛期多一条水路)。这两件事,恰恰也是今天超级桥梁的核心命题——花江峡谷大桥的"上下水平稳定板+中央稳定板"是抗风减振,主缆里埋光纤是给结构"减负+知状态”。工具换了,思路是同一个。
但也要说清楚一句实话:不要用赵州桥去证明"古人早就想到了千米级桥梁"。 石拱桥的材料上限就摆在那儿,几十米是它的天花板。真正把跨度撑到千米级的,是钢、是悬索、是混凝土泵送和风洞试验,是工业革命之后两百年的事。赵州桥的伟大不在跨度,在于用最省的材料做了最合理的事——这是工程智慧,不是玄学。
还有一层遗憾值得说。“人不知其所以为"六个字,暴露了中国古代技术传承的一个大问题:匠人做得出,但写不下来。造桥的技术没有系统成书,靠师徒口传身授,一代人走了,方法就丢了。所以中国虽然造了几百万座桥,却没有留下几本讲"怎么造"的书。茅以升当年组织编写《中国古桥技术史》时也感慨过:前代桥梁记载,极少从工程技术的角度着笔,原因是"当时匠师造桥,文人作记,造桥的技术,写不进”。
(《中国古桥学》第七期,北京茅以升科技教育基金会,2019年7月)
这一句,比"领先西方1200年"更值得记住。
二、从"种蛎固基"到"智慧主缆":地基和"体检",古人也在做
现代:
桥修得越高越长,“它现在还好吗"这个问题就越难回答。人站在桥下看不见内部,站在桥上看不见水下的墩。
2020年12月,交通运输部提出目标:到2025年,跨江跨海跨峡谷等特殊桥梁结构健康监测系统全面建立。2021年底完成11座试点,到2023年底基本完成首批 644座 长大桥梁监测系统建设,形成"单桥监测系统—省级监测平台—部级数据平台"三级监管体系。2024年,交通运输部印发《公路长大桥梁结构监测时空大数据应用指引》——这是行业第一部大数据应用指引。
(交通运输部《〈公路长大桥梁结构监测时空大数据应用指引〉解读》)
最新的玩法更狠。花江峡谷大桥在2378米长的主缆上,用铠装光栅光纤替换了直径5.6毫米的钢丝,两根主缆一共装了5根"智慧钢丝”,实时监测应力、温度、湿度,还联动除湿系统给主缆"抽湿"。这是世界上第一次对整根主缆做温湿度和应力监测。
(贵州省交通运输厅《花江峡谷大桥为何"横竖都是世界第一"?》,2025年12月26日)
缆索是悬索桥的命。缆索里面如果积了潮气、锈了,从外面一点看不出来。现在等于给主缆装了一根"神经"。
古代:
北宋泉州洛阳江口,有个渡口叫万安渡。清乾隆《泉州府志》记:
“万安桥未建,旧设渡口渡人,每岁遇飓风大作,沉舟而死者无数。”
(转引自福建省文物局《福建泉州洛阳桥:宋代贸易热潮中诞生的"海内第一桥"》)
所以要修桥。北宋皇祐五年(1053年)到嘉祐四年(1059年),泉州太守蔡襄主持,前后六年,建成了洛阳桥(万安桥)。
难在哪?江宽、流急、海床是淤泥。宋代工匠用了三招,每一招都够写进教科书:
第一招,筏形基础。 趁退潮,让大量渔船沿桥的走向,往水底抛石,抛出一条横跨江底的矮石堤,作为桥墩基址。石块靠堆叠和沉降,把松软的淤泥压住。
第二招,种蛎固基。 石堤中间有缝,海浪一冲就散。工匠就在石缝里养牡蛎。明王慎中《重修泉州府万安桥碑记》记:
“盖蛎附址石,则涂泥聚,而石得相胶蟠以固。”
牡蛎繁殖力强、无孔不入,壳体能天然胶结,把零散的石块粘成一个整体。这是世界上第一次把生物学用到桥梁工程上。
第三招,浮运架梁。 桥面石板最长11米、重逾十吨。没有吊机怎么办?趁涨潮用船把石梁运到桥墩上方,等潮水回落,石梁精准落位。“激浪以涨舟,悬机以弦牵”,说的就是这个。
(福建省人民政府《泉州洛阳桥:跨越古今 通达天下》,2026年5月15日;福建省文物局,2021年7月24日)
今天的洛阳桥,全长约731米,宽4.5米,45座船形桥墩,300余条花岗岩石板,整座桥未用一寸灰浆,全靠条石榫卯咬合。
评一评:
这两组技术,隔了九百年,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在不稳定的地基上,建立一个可预期的稳定。
古人用牡蛎,现代用光纤。牡蛎是"被动加固"——让生物自己去填缝;光纤是"主动感知"——提前知道哪里要出问题。一个是治病,一个是体检。
差别在于时间维度。洛阳桥建成九百多年,先后修复16次。宋绍兴八年飓风桥坏,郡守赵思诚修;明宣德年间桥址下沉,知府冯桢命人增高三尺;万历三十二年地大震桥塌,知府姜志礼再修;清雍正八年桥崩,知县王之琦又修。修修补补九百年,靠的是一代一代人接力。
(泉州市人民政府《我国现存最早的跨海梁式大石桥》)
现代的思路变了:不是等坏了修,是想在坏之前知道。644座长大桥梁的监测系统,本质上是把"九百年修16次"的被动,改成"实时知道应力多少"的主动。
但这里有个必须说清的问题:监测系统建起来了,养护的钱跟得上吗? 交通运输部自己在《“十四五"公路养护管理发展纲要》里承认,公路桥梁面临"危病桥梁多、老旧桥梁多、低荷载桥梁多"三多问题,安全隐患仍然存在。114万座桥,每一座都要人养。建桥是一次性投入,养桥是永远的开支。这一点,古今同理——洛阳桥九百年修16次,平均五十多年一次,已经算是修得很勤的了。
三、从"工作不如法,笞四十"到"合理使用年限”:桥塌了谁担责
现代:
《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四十条写得很硬:
“在正常使用条件下,建设工程的最低保修期限为:(一)基础设施工程、房屋建筑的地基基础工程和主体结构工程,为设计文件规定的该工程的合理使用年限。”
(《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279号,2019年修订)
“合理使用年限"是什么概念?港珠澳大桥的答案是 120年。这座桥总长约55公里,2009年12月开工,2018年10月24日通车,总投资超1200亿元,设计使用寿命120年。
(新华社《港珠澳大桥24日正式通车运营》,2018年10月24日;人民日报海外版《圆梦桥·同心桥·自信桥·复兴桥——总工程师"解码"港珠澳大桥》,2022年5月9日)
也就是说,主体结构的保修期不是两年、五年,是整整一百二十年。第四十一条接着写:保修范围和保修期限内出质量问题,施工单位要履行保修义务,并对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第六十六条:不履行保修义务或者拖延履行的,责令改正,处10万元以上20万元以下罚款,并赔偿损失。
古代:
中国古代对工程质量的追责,起步很早。
《吕氏春秋》里有一句,是"物勒工名"制度的源头:
“物勒工名,以考其诚,工有不当,必行其罪,以穷其情。”
把工匠的名字刻在器物上,出了问题顺着名字找人。秦代兵器、明代南京城墙砖上的铭文,都是这个制度的实物。
(《吕氏春秋》,转引自《先秦到明清,如何收拾无良商家》,《北京青年报》2024年12月3日)
到唐代,写进法典了。《唐律疏议·擅兴律》:
“诸工作有不如法者,笞四十;不任用及应更作者,并计所不任赃、庸,坐赃论减一等。其供奉作者,加二等。工匠各以所由为罪,监当官司各减三等。”
同一部律里还有一条更重的:
“若有所造作及有所毁坏,备虑不谨,而误杀人者,徒一年半。工匠、主司各以所由为罪。”
(《故唐律疏议》卷第十六)
翻译过来:造的东西不合规格,打四十板子;造出来不能用、要重造,按浪费的工料折价,按坐赃罪减一等处罚;给皇帝造的东西,加二等;因为施工不谨慎误杀人,判一年半徒刑。
评一评:
先说古人做对的地方。“物勒工名"这个思路,放到今天依然是最有效的质量手段——把责任落到具体的人头上。明城墙的砖上刻着烧砖的窑匠、制砖的工匠、提调官的名字,六百年后还能查。这不是落后,这是最朴素也最硬的责任制。
再说古人做错的地方,而且错得挺明显。
第一,罚得太轻。 “笞四十"就是打四十板子,打完回家,桥还在那儿。一条人命"徒一年半”,而《唐律疏议》里偷一匹布的量刑也不止这个数。工程质量关乎千百人性命,量刑却按"浪费公家材料"来折算,这个逻辑本身就有问题。
第二,管事的比干活的罚得轻。 “监当官司各减三等”——监工官员的刑罚,比工匠轻三等。工匠笞四十,官员就是笞十。可决定用什么材料、赶不赶工期、给多少钱的,恰恰是官员,不是工匠。这条设计,等于把最大的责任放在了最没有决策权的人身上。
第三,没有"使用年限"的概念。 唐律管的是"造的时候合不合规格”,不管"造好之后能用多少年”。桥造完了、验收过了,责任就结束了。所以中国古代的桥,要么一直不出事,要么突然塌——中间没有"预警"这个环节。
现代这套制度的进步,核心就在"合理使用年限"四个字:把责任的时间轴,拉长到和桥的寿命一样长。港珠澳大桥120年的设计寿命,意味着签字的人这辈子都得为这座桥负责。
但也别把现代制度想得太美。10万到20万的罚款,对一座投资几十亿、上百亿的桥来说,几乎可以忽略。真正起作用的不是这笔罚款,是终身责任制和刑事责任——是"出事之后有人要坐牢"这件事本身。制度的力量从来不在于罚多少钱,在于能不能真的追到人。
四、从"四百余万座"到"不到一万座":我们丢了多少桥
现代:
先说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数字。
已故古桥专家罗英估计,中国"有名有姓"的古桥有 四百余万座。而茅以升科技教育基金会中国古桥研究与保护委员会《中国古桥研究》课题报告指出:近年来我国古桥消亡速度加快,现存真正意义上的古桥不到一万座。
(新华网《留住"人间彩虹"——中国古桥现状调查》,2016年9月29日)
四百万到一万。这个落差,比任何一座桥的高度都惊人。
也不是没有动作。2023年,中宣部、文化和旅游部、国家文物局印发《廊桥保护三年行动计划(2023—2025)》,以廊桥这个小门类为切口,做全国文物建筑的系统性保护。三年下来,摸清了一个底:全国已知廊桥文物总数2193座,比2023年初筛的1355座增长超过61%;2193座全部采集了基本信息和图像,完成测绘767座。最多的三个省是福建547座、湖南516座、浙江296座。
(新华网《文化新观察丨又见廊桥》,2026年3月23日)
另一个方向的数据,是在"补"。2013—2015年,交通运输部、国务院扶贫办组织实施《“溜索改桥"建设规划》,把云南、四川、贵州、陕西、甘肃、青海、新疆7省区边远山区的溜索,改成安全的人行桥或车行桥。309个项目,配套近900公里连接道路,惠及904个建制村、96万群众,其中贫困人口66万。
(国务院新闻办《新时代的中国农村公路发展》白皮书,2024年11月)
还有危桥改造:十年来累计实施农村公路危旧桥改造 5.8万座,一二三类桥梁比例从83.2%上升到98%。
(同上)
古代:
中国古代的桥,不只是交通设施。
廊桥(风雨桥)是其中最有意思的一类。建筑史学家刘敦桢写过:
“有桥亘如虹,上覆廊屋,饰以重檐,或更构亭阁,挺然秀出,极似宋人所绘栈道图,雄丽而饶画趣。”
上海交通大学教授刘杰说,廊桥与当地的自然地理、历史人文以及社会活动紧密联系,它不仅仅是一种纯粹的交通设施,而且具有多重功能价值。
(转引自新华网《文化新观察丨又见廊桥》,2026年3月23日)
一座廊桥,白天是过河的通道,雨天是避雨的屋檐,夏天是纳凉的地方,庙会是集市,族里议事也在桥上。桥是村里的公共客厅。
评一评:
古桥为什么少了?两个原因,得分开说。
一个是天灾。 木廊桥怕火怕水,石桥怕地震怕洪水。这个没办法,古今一样。
另一个是"没用了”。 这个更致命。桥的价值在于"有人走"。一条新公路绕过去了,老桥就没人走;没人走,就没人修;没人修,几年就荒了。洛阳桥九百年修16次,是因为它一直在用——它今天还是泉州人过江的路。桥的生命力,来自被使用。
所以古桥保护真正的难点不在钱,在"怎么让它继续有用"。把老桥圈起来当文物,其实是判了它死刑;把它修好、继续让人走、让它在村里当公共空间,它才活得下去。廊桥三年行动把2193座桥逐一测绘建档,这一步很扎实——先知道有多少、在哪、什么状态,才谈得上保护。
但也要提醒一句:别搞"拆真桥、建假桥"。 有些地方把老桥拆了,在原地盖一座崭新的"古桥",刷上漆、挂上牌,然后收门票。那不是保护,那是拿文化遗产做生意。真正的古桥,价值就在那些被磨得发亮的石阶、那些被踩出凹槽的桥面上——这些痕迹是仿不出来的。
至于"溜索改桥"这309个项目,是另一个方向的账:该拆的拆,该建的建。 一条溜索,人在上面溜过去,下面是江。这种"桥",多留一天都是风险。96万人从溜索上下来、走上真正的桥,这个数字比任何一座世界第一高桥都实在。
五、从"桥市"到"桥旅融合":桥不只是让人过河
现代:
贵州把这笔账算明白了。
从坝陵河大桥的1.0,到平塘大桥的2.0,再到花江峡谷大桥的3.0,贵州用十多年时间,把"桥"从交通设施做成了旅游产品。
花江峡谷大桥上有什么?下稳定板被设计成了空中竞速跑道;桥上有高空秋千、锚碇攀岩;桥头有207米高的观光电梯、高空廊道、观星水吧、水幕灯光秀;通车后还办了包含低空跳伞、铁人三项的"世界第一高桥户外运动大会"。主题叫"中国脊梁+三叠纪古海洋"。
(贵州省交通运输厅《花江峡谷大桥》《花江峡谷大桥为何"横竖都是世界第一"?》)
官方的说法是"桥旅融合":桥上有吸引力,桥下有生产力。
古代:
洛阳桥建成之后,改变的不只是过江方式。
据泉州市政府网站,洛阳桥的建成"不仅使洛阳江天堑变成通途,对泉州海外交通事业的发展也起着重大的作用"。宋代泉州是海上丝绸之路的枢纽港,桥把泉州与福州、与内陆的陆路打通了。商旅不用再绕道南安、仙游翻山越岭走上百里。
(泉州市人民政府《我国现存最早的跨海梁式大石桥》;福建省文物局《福建泉州洛阳桥:宋代贸易热潮中诞生的"海内第一桥"》)
桥头自然就长出了市集。这不是泉州独有——北宋汴京的虹桥,桥面上就是摊贩云集的"桥市",《清明上河图》画得清清楚楚。桥是路的节点,人一聚集,生意就来了。
评一评:
“桥旅融合"这个思路,方向是对的。
一座超级工程投资几十亿上百亿,只当交通设施用,账很难算平。让它同时是景区、是赛场、是研学基地,等于一份投资挣两份钱。贵州把桥做成了"世界级旅游标识”,这是真本事——它把"地无三尺平"的劣势,变成了"世界桥梁博物馆"的资源。
但风险也明摆着。
第一,别把公共基础设施做成收费景区。 桥的第一属性是通行。如果观光设施挤占了通行功能,或者为了卖票把免费通行路段封了,那就本末倒置了。
第二,桥旅融合的账要算清。 高空秋千、观光电梯、灯光秀,都是持续投入。热度过去之后,维护费谁出?有些地方的玻璃栈道、观景台,火了三年就荒了。这不是桥的问题,是运营的问题。
第三,别让"网红打卡"盖过工程本身。 花江峡谷大桥真正的价值,是那21项授权专利、是被纳入国家桥梁建设标准的技术成果、是600米高空毫米级的吊装精度。这些没人拍照,但它们才是这座桥能被复制到下一座桥去的东西。拍照片的人多,讲技术的人少,这是这个时代的通病。
本期小结
一千四百年,中国人过河这件事,变了什么,没变什么。
变了的:
- 跨度从37米到1420米,涨了三十八倍。
- 材料从石头到钢索,从靠自重站立到靠拉力悬空。
- 数量从"有名有姓四百万座、现存不到一万座",到一年新增3.6万座、总量114.41万座。
- 责任从"笞四十"到"合理使用年限120年"。
- 检测从"坏了再修"到主缆里埋光纤。
没变的:
- 都是在不稳定的地基上,建立一个可预期的稳定。古人抛石养蛎,我们打桩注浆。
- 都是想办法让材料扛住它本来扛不住的重量。古人开敞肩拱减重,我们用稳定板抗风。
- 桥的价值都在于"有人走"。洛阳桥九百年修16次,因为它一直在用;一条溜索改成桥,96万人就不用再悬在江上。
最值得琢磨的,还是张嘉贞那一句"制造奇特,人不知其所以为"。
一千四百年前,这句话是赞美,也是遗憾——李春造出了世界第一,但他没留下图纸,也没写下方法。技术留在了桥里,没留在纸上。
今天不一样了。花江峡谷大桥的21项专利、多项技术纳入国家桥梁建设标准,智慧主缆的数据实时传回省级平台和部级平台。技术被写下来了,被标准化了,可以被下一座桥直接用。
这才是这一千四百年里,最不起眼也最重要的一次跨越——不是跨度的跨越,是知识能不能传下去的跨越。
一座桥能站一千年,靠的是石头。 一个国家的造桥本事能站一千年,靠的是把本事写下来。
资料来源:交通运输部《2025年交通运输行业发展统计公报》、《“十四五"公路养护管理发展纲要》、《〈公路长大桥梁结构监测时空大数据应用指引〉解读》;新华社、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新华网、央视网相关报道;贵州省人民政府、贵州省交通运输厅公开资料;福建省人民政府、福建省文物局、泉州市人民政府公开资料;赵县人民政府《赵州桥》;国务院新闻办《新时代的中国农村公路发展》白皮书;《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279号);《唐律疏议·擅兴律》;《吕氏春秋》;《唐文粹》张嘉贞《石桥铭并序》;明王慎中《重修泉州府万安桥碑记》;清乾隆《泉州府志》;茅以升主编《中国古桥技术史》。
本文由励梦文化团队整理编写,古今对照仅为文化讨论,不构成任何专业工程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