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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9 · 周四
串串看 · 2026年11月19日
今日主题:从“一界一百二十五万缗”到43亿笔——中国人“把钱变轻”的一千年
先说两个日子。
天圣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按公历算是 1024年1月12日。这一天,北宋在成都设“益州交子务”。三个月后,第一界官交子发出。这是世界公认的第一张由政府正式发行的纸币。
2026年9月末,中国已开展数字人民币业务的地区,累计交易 43亿笔、约31万亿元。
中间隔着一千零二年。
这两件事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钱太重了。
一千年里,中国人试了四次纸币:宋、元、明、清。前三次全崩,第四次也没撑过十年。直到今天,才真正把这件事做成。
今天串一串:为什么一张纸能当钱,又为什么会变成废纸。
一、从“十贯重六十五斤”到359.06万亿元:钱为什么要变轻
现代:
2026年10月末,中国广义货币(M2)余额 359.06万亿元,同比增长7.1%;社会融资规模存量469.16万亿元,同比增长7.2%。
(中国人民银行2026年11月13日发布;央视网《359.06万亿元、469.16万亿元、11.42万亿元 利好积聚成势护航中国经济》,2026年11月14日)
其中真正摸得着的现金有多少?2026年3月末,流通中货币(M0)余额 14.7万亿元。
(中国人民银行《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货币政策执行报告》,2026年5月)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意思很清楚:今天中国人手里的“钱”,九成以上不是纸,是账面上的数字。
更直观的一个数据:截至2025年12月,中国网络支付用户 10.17亿人,占网民整体的 90.3%。
(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第57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2026年2月)
出门不带钱包,已经是默认状态。
古代:
北宋初年的四川,是全中国最富的地方之一,用的却是全中国最笨的钱。
宋太祖开宝年间,雅州置监铸铁钱,禁铜钱入两川。此后四川成了铁钱区:铜钱进不来,铁钱出不去。铁钱的问题有两个——重,和贱。
重到什么程度?南宋李攸在《宋朝事实》卷十五里写得极清楚:
“小钱每十贯重六十五斤,折大钱一贯,重十二斤,街市买卖,至三、五贯文,即难以携持。”
十贯小铁钱六十五斤,只顶一贯铜钱的购买力。街市上做个三五贯的买卖,钱就拎不动了。
吕祖谦《历代制度详说》记得更狠:“蜀用铁钱,其大者以二十五斤为一千,其中者以十三斤为一千,行旅赍持不便。”
于是成都出现了“交子铺”:商人把现钱存进铺户,铺户在楮纸上写下数额,收一笔保管费。李攸记:“收入人户见钱,便给交子……街市交易,如将交子要去见钱,每贯割落三十文为例。”
一开始,它只是一张存单。后来商人之间大额交易直接拿它付款,“无远近行用,动及百万贯”,它才慢慢变成了钱。
评一评:
钱变轻,不是技术进步的结果,是交易逼出来的。
四川用铁钱,不是因为铁好,是因为朝廷要保住铜钱——铜钱得留在中原。一个纯财政考虑的政策,把四川推进了铁钱时代;铁钱的笨重,又逼出了纸币。
历史的很多“伟大发明”,起点都不伟大。只是有人实在受不了了。
但要分清一件事:
交子的“轻”,是把铁钱换成纸,纸背后还押着铁钱——它是凭证。
数字人民币的“轻”,是把纸换成数字,背后是国家信用加商业银行负债——它是货币本身。
这一步,跨了一千年。
二、从“本钱三十六万缗”到43亿笔、31万亿元:限量,是纸币的第一条命
现代:
2026年10月21日,2026金融街论坛年会数字人民币年会上,中国人民银行数字人民币运营管理中心公布:
截至2026年9月末,已开展数字人民币业务的地区累计交易 43亿笔,金额约31万亿元;9月单月交易9967万笔、1.87万亿元,同比分别增长12%和123%。
(央视网《从“0到1”落地向“1到N”推广 数字人民币应用潜力广阔惠及千行百业》,2026年10月22日;新华网《数字人民币基础设施服务体系正式发布》,2026年10月27日)
支撑这套系统的是两层:
- 数字人民币业务运营机构 30家,覆盖全部系统重要性银行;
- 央行端数字人民币系统参与者 121家,参与机构“一点接入”,7×24小时运行。
还有一次关键升级:2026年1月1日起,数字人民币从“数字现金”(1.0)进入“数字存款货币”(2.0),实名钱包余额开始按活期存款挂牌利率计付利息,纳入存款保险,与存款享有同等安全保障。
(新华网《可以付息了!数字人民币迎来2.0版》,2025年12月29日)
古代:
1023年那道诏书,把一套相当严密的制度写了下来。据何平《传统中国纸币的发展路径》(人民网理论频道,2024年1月22日)整理,官交子的规则是这样的:
- 界额:一界发行 125万6340缗,固定数;
- 本钱:一界备铁钱 36万缗,准备金率 28.65%;
- 期限:两周年一界,界满以新换旧;
- 手续费:换界每贯缴工墨费 30文;
- 印信:益州铜印加六印——敕字、大料、年限、背印(墨)、青面(蓝)、红团(朱);
- 面额:一贯至十贯共十种,后简化为五贯、十贯两种;
- 防伪法:“许人陈告,支小钱五百贯;犯人决讫,配铜钱界。”
这套东西管用了四十多年。从1023年到熙宁元年(1068),交子的发行和流通大体正常。苏辙说,熙宁七年(1074)蜀茶禁榷之前,交子“一贯有卖一贯一百者”——一张纸能比它标的价值还高一点,这是信用好的证明。
(《宋史·食货志》;《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〇一)
评一评:
宋代人摸到了现代货币发行的三根柱子:限量、限期、留准备。
最值得说的是“分界”。界满换新,本质上是给纸币设了一个到期日,逼着发行方定期清算一次存量。这个思路,欧洲几百年后才系统化。
但也要说清楚:28.65%的准备金率,意味着只要有三成人同时来兑,系统就崩。它不是稳健,它是“赌大家不会同时来”。
现代金融用存款保险、央行最后贷款人、资本充足率来处理这个“同时来”的问题。宋代没有这些工具,只能靠皇帝自觉。
这就是它后来崩掉的根。
三、从“不蓄本钱,而增造无艺”到7.1%:谁管住那只印钞的手
古代:
崩溃是从“借”开始的。
官交子才发两年,天圣四年(1026),朝廷就把它用到了陕西边防:给“入中”的商人开期票,到四川兑铁钱或交子。庆历七年(1047)及此前两次,在陕西直接用益州交子60万贯支付军需货款。李攸《宋朝事实》卷一记载得很直白:
“并无现钱桩管,只是虚行刷印。”
没有准备金,直接印。
哲宗绍圣以后,“界率增造”“每岁书放亦无定数”。到徽宗大观年间(1107—1110),《宋史·食货志》留下一句总结:
“不蓄本钱,而增造无艺。至引一缗,当钱十数。”
一缗只当十几文用。一百多年攒下的信用,几年就烧完了。
元朝把这个错误做到了极致。
中统元年(1260),忽必烈发行中统元宝交钞,二贯合白银一两。初期很克制:每年不过十万锭,钞库银本充实,币值稳定。
至元十三年(1276)猛增到140万锭,二十三年(1286)达218万余锭。《元史》记:“国家一切用度,均于新印钞内支出,不计所入。”同时把各路钞库的金银和钞本银陆续运到大都花掉,民间拿着钞无处兑换,钞就成了“无本虚钞”。
结果:一贯只值初行时的一百文,物价腾贵十倍。
后来一路打补丁:至元二十四年(1287)发至元宝钞,一贯折中统钞五贯;至大二年(1309)改至大银钞;至正十一年(1351)再发至正钞。
《元史·食货志》记至正钞:“每日印造,不可胜计……京师料钞十锭,易斗粟不可得。”
十锭钞票,换不到一斗米。
到至正十六年(1356),孔克齐《至正直记》写:“丙申绝不用,交易惟用钱耳。”
元朝的钞法,比元朝早亡了十几年。
明朝是第三次,也是最省事的一次。
洪武八年(1375)造大明宝钞。朱元璋的理由写得很实在(《明太祖实录》卷九八):铸铜钱要百姓交铜、毁器皿,成本高,还有盗铸,“钱重道远,不能多致,颇不便”;而“宋有交会法,元时亦尝造交钞及中统、至元宝钞,其法省便”。
他知道元朝是怎么亡的。他还是犯了同一个错。
大明宝钞是“无准备、无兑换安排、无数量控制”的纸币(何平):只发不收,不分界,不回收旧钞,收税只收新钞。
后果,用物价写得清清楚楚:
- 洪武二十三年(1390),两浙“以钞一贯折钱二百五十文”;
- 洪武二十七年(1394),“以钱百六十文折钞一贯”;
- 宣德七年(1432),宝钞一贯只值铜钱五文;
- 正统九年(1444),米价涨到宝钞一百贯,“积之市肆,过者不顾”;
- 成化十三年(1477),两千贯才抵白银一两。
(《明太祖实录》卷二〇五、卷二三四;故宫博物院《舶来的白银与大明帝国的灭亡》;中新网《明代的纸币超发》,2016年3月14日)
一百年,贬了两千倍。正德年间,宝钞实际废止。此后明朝不再发行纸币。
清朝再演一遍。
咸丰三年(1853)5月发“户部官票”(银票),11月发“大清宝钞”(钱票),合称“钞票”——今天“钞票”这个词就是从这儿来的。
这两种都是不能兑现的纸币,没有准备金,官方只放不收。咸丰十年(1860),京城市面银票一两仅值银二钱,钱票每千文仅值制钱一百余文。到咸丰十一年(1861),官票“似已绝迹不行”,钱钞跌到面值的2.6%—5.2%。
同治二年(1863),朝廷下令一律停收钞票。前后不到十年。
(中国金融新闻网《晚清“白银危机”及相关货币制度变革》,2023年6月9日;光明网《“钞票”溯源》,2006年11月2日;人民网《纸币在中国古代为何难以通行》,2016年5月11日)
现代:
2026年10月末,中国M2是359.06万亿元,同比增长7.1%。央行的表述是:“同经济增长、价格总水平预期目标相匹配。”
(央视网,2026年11月14日)
“相匹配”三个字,是整套制度的关键。货币增长要和产出增长对上:多了,是稀释;少了,是紧缩。
评一评:
宋、元、明、清,四次纸币,四次崩盘,崩的方式一模一样:朝廷缺钱,就开印。
这不是“古人不懂经济学”。这是制度问题——发行货币的人和花钱的人是同一个人。
当印钞机能直接支付军费和赏赐,任何“限量”的规矩,都会在打仗那年被打破。
元朝把钞本银运到大都花掉,是最典型的一幕:连“准备金”都被当成了财政收入。这不是货币政策失误,这是把家底当零钱花。
现代的解法不是“更聪明的人”,是“把两只手分开”:财政部管花钱,央行管发钞,中间隔一道法律。这道墙不完美,但它挡住了那个最古老的诱惑。
所以看任何“货币创新”,先问一句:谁有权多发?多发之后谁承担后果?
宋元明清都给不出好答案。今天能给出,靠的不是道德,是制度。
四、从“六印皆饰以花纹”到智能合约:防伪防了两千年,最难防的是自己人
古代:
交子的防伪,下了真功夫。
最初的民间交子,靠暗号:“同用一色纸印造,印文用屋木人物,铺户押字,各自隐秘题号,朱墨间错,以为私记。”(李攸《宋朝事实》卷十五)
官交子升级为六印三色。据《楮币谱》:“所铸印凡六,曰敕字、曰大料、曰年限、曰背印,皆以墨;曰青面,以蓝;曰红团,以朱。六印皆饰以花纹,红团、背印则以故事,如王祥孝感、跃鲤飞雀、诸葛武侯、木牛流马……”
三色套印,还印上忠孝故事图——既防伪,又教化。一举两得。
纸也要管。熙宁元年(1068),监官戴蒙在成都设“抄纸院”,官方自造专用纸,双流因广栽构树成了主要供货地。崇宁年间禁止私造交子纸,“罪以徒配”。
法律够狠:告发伪造赏五百贯,伪造者刺配。
但这些都防不住另一件事:朝廷自己超发。
纸是真的,印是真的,官府的章也是真的——只是印得太多,就不值钱了。
这是最讽刺的地方:整套防伪体系,防的是“假的纸”,崩在“真的纸”上。
现代:
数字人民币的技术路线里,有个词值得琢磨:智能合约。
就是提前把规则写进钱里——指定花在哪、多久内用完,到期或满足条件自动执行。
2026年2月,四川成都高新区一个在建工地,全国首单数字人民币智能合约农民工工资发放落地,给104名工人发了100余万元。工资秒到账、无法被截留、全程可追溯。
预付消费也在用:“消费一次、划转一次”,钱不再一次性打到商家账上。
(《人民日报海外版》《数字人民币智能合约守护“钱袋子”》,2026年3月11日)
评一评:
古代的防伪是防民,现代的智能合约第一次能防中间人。
差别在哪?
古代的假币,受害者是收钱的人;现代的截留,受害者是拿不到工资的人。前者靠技术,后者靠制度设计。
农民工欠薪这件事,法律管了几十年。最难的不是没规定,是“钱到不了手”。智能合约的价值不在“更先进”,在于它把“该给谁”写进了钱本身,中间少了一道手。
这才是技术该干的事:不是让有钱的人更方便,是让容易被卡住的人少被卡一次。
但也得留个心眼:合约是谁写的,规则就是谁的。
写合约的人如果只想方便自己,这套东西一样能变成枷锁。技术中立是句假话,关键看谁握着笔。
五、从“积之市肆,过者不顾”到“实名钱包计息”:老百姓凭什么信这张纸
古代:
古人对纸币的态度,史书里留下了很生动的记录。
“积之市肆,过者不顾”——成堆的宝钞放在市场上,路过的人看都不看。
《元史》说元末的钞“人视之若弊”——“弊”通“币”,也顺手带出了“破烂”的意思。
孔克齐记元末钞法崩坏,民间给各种残钞起了外号:“观音钞”(描不成画不就)、“画钞”、“折腰钞”(折半用)、“波钞”(一听说就赶紧走开)、“糜不烂”(像碎絮筋渣)。
最后老百姓自己选了白银。不是朝廷规定的,是市场用脚投票。
明朝“典章制度中只有’钞法’、‘钱法’,而无’银法’”(《明会典》),但白银就是成了主币。朝廷禁了多少次金银交易,都没用。
现代:
2026年1月1日起,数字人民币2.0启动:实名钱包余额计付利息,纳入存款保险,与存款享有同等安全保障,同时保留“可控匿名”。
(中国政府网《数字人民币迎来重大调整》,2025年12月29日)
有个细节值得注意:钱包可以不实名,但不实名的钱包拿不到利息。
这是个很聪明的设计——想要收益,就交一点信息;想要匿名,就放弃收益。选择权在用户手上,代价写得明明白白。
评一评:
货币的信用,从来不是宣布出来的。
宋代交了准备金、定了界额、刻了六印,前四十年做得很好,人们就愿意用,甚至愿意溢价用。
后来超发了,人们就不用了,怎么禁都没用。
道理很朴素:老百姓信的不是纸,是“这张纸明天还能买到今天这么多东西”。
现代的“计息+存款保险+可控匿名”,本质上是把这句话拆成三条可执行的承诺:能生息(不是废纸)、有保险(不会归零)、能匿名(不会被看光)。
古人用了三百年才摸到这条线,我们用制度把它写死了。
但还有一句公道话:制度能防住“乱印”,防不住“乱花”。货币稳不稳,最终还是看经济本身行不行。
本期小结
从1024年成都的第一界官交子,到2026年9月末的43亿笔数字人民币交易,中国人琢磨“钱”这件事,琢磨了一千年。
四轮实验,四次教训:
- 宋:制度最像样,败在把交子变成了军费;
- 元:技术最彻底(纯纸币、禁金银),败在把钞本当赏赐;
- 明:最省事(不设界、不回收),败得最快,一百年贬两千倍;
- 清:剧本照抄,十年崩掉,“钞票”这个词倒是留下了;
- 今:走到2.0,第一次把“发行”和“花钱”分开,把“防伪”和“防截留”一起做。
真正变的不是钱的形式,是谁有权让钱变多,以及变多之后谁承担代价。
对普通人来说,实在的是三件事:
一、分清“钱的形态”和“钱的价值”。 数字人民币钱包开始计息,这是好事,但那是活期利率,不是理财。看到“数字人民币高息理财”“稳定币年化8%”这类东西,记住一句话:法定数字货币只有央行能发,任何“我来发行数币”的说法,都是骗局。
二、遇到“新货币”概念,先问三个问题。 谁发行的?发行上限怎么定?超发了谁负责? 宋元明清四朝都答不上来,所以都崩了。今天任何一个号称“货币”的东西,答不上这三问,就不是货币,是筹码。
三、留一点“离线”的能力。 数字人民币做了双离线支付,无网无电也能付,这是给极端情况留的后门。手机没电、网络断了、系统故障了,口袋里有一百块现金,就是最后的安全垫。技术再进步,别把这条退路全交出去。
最后一句公道话:
中国人发明纸币,比欧洲早六百年;但真正把纸币用稳,用了一千年。
先发优势不等于最终优势。宋朝人手里握着当时全世界最先进的金融工具,最后输给了自己的财政。这不是技术的失败,是约束的失败。
一千年后的今天,我们的钱变成了手机里的一串数字。它比交子轻得多,也比交子稳得多。
但那份稳,不是天生的。是一代代人拿“交子变废纸”“宝钞糊墙”的教训,一层层垫起来的。
钱越轻,背后的信用就得越重。
(本期数据来源:中国人民银行2026年11月13日金融数据、《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货币政策执行报告》、央视网、新华网、求是网、《人民日报海外版》、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第57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中国金融新闻网;古籍原文引自李攸《宋朝事实》、《宋史·食货志》、《续资治通鉴长编》、《元史·食货志》、孔克齐《至正直记》、《明太祖实录》、《明会典》、《楮币谱》、吕祖谦《历代制度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