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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7 · 周二
串串看 · 2026年11月17日
今日主题:从“脯肉有毒,速焚之”到666万批次抽检——中国人“吃得放心”的两千多年
先说一组数字。
2025年,全国市场监管部门完成食品安全监督抽检 666.1万批次,总体不合格率 2.82%。
(市场监管总局食品抽检司《2025年市场监管部门食品安全监督抽检情况通报》,2026年4月3日)
同一年,米、面、油、肉、蛋、奶这些大宗食品的合格率是 99.37%,连续4年稳定在99%以上。
(央视新闻《大宗食品抽检合格率连续四年超99% 食品安全总体水平持续向好》,2026年3月14日,引市场监管总局数据)
但分品种看,缺口很明显:蔬菜不合格率 4.91%、水果 4.43%、水产品 3.63%,都高于总体水平;而乳制品只有 0.10%,粮食加工品 0.40%。
(同《2025年市场监管部门食品安全监督抽检情况通报》)
再往前推两千多年。湖北江陵张家山出土的一批汉简上,写着一句更狠的话:
“当燔弗燔,及吏主者,皆坐脯肉臧(赃),与盗同法。”
(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贼律》)
意思是:该烧掉的有毒肉没烧,连同主管的官吏一起,按盗窃罪论处。
一句话,两千年前的中国人就明白:食品安全这件事,光管卖的人不够,得把管的人一起绑上。
一、从“五谷不时,不粥于市”到666万批次:周代人管“该不该卖”,我们管“能不能证明”
现代:今天的食品安全,起点是一把“尺子”。
截至目前,我国累计发布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1693项,覆盖日常消费的全部 340余种 食品类别,涉及各类食品安全指标 2.3万项。
(全国人大常委会执法检查组关于检查《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实施情况的报告,2025年10月26日提请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八次会议审议;据中国人大网2026年1月6日《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筑牢食品安全基石》)
有了尺子,才有“合格”这个概念。2025年666.1万批次抽检,本质上是拿这把尺子量了666万次。
古代:《礼记·王制》里,连着写了 14个“不粥于市”(粥,通“鬻”,就是“卖”)。
圭璧金璋不粥于市,命服命车不粥于市,宗庙之器不粥于市,牺牲不粥于市,戎器不粥于市,用器不中度不粥于市,兵车不中度不粥于市,布帛精粗不中数不粥于市,奸色乱正色不粥于市,锦文珠玉成器不粥于市,衣服饮食不粥于市,五谷不时、果实未熟不粥于市,木不中伐不粥于市,禽兽鱼鳖不中杀不粥于市。
(《礼记·王制》;据《礼记正义》卷十三)
其中跟“吃”直接相关的两条,唐代孔颖达疏解得明白:五谷果实“物未成,不利人”,所以不许卖;禽兽鱼鳖“杀之非时,不中用”,所以不许卖。
注意:周代管的是“该不该卖”,不是“有没有毒”。 它不检测,它只禁止——没熟的瓜不许上市,不该杀的鱼不许上市。
评一评:这两套办法,成本结构完全不同。
周代那套,便宜得惊人:不需要仪器,不需要实验室,只需要一个在市场门口站着的人,看一眼瓜熟没熟。但它的天花板也低得惊人——它判断不了“这肉里有没有毒”。脯肉(腊肉)外观完好,毒在里面,眼睛看不出来。
今天这套,反过来:能测出0.01毫克的残留,但代价是1693项标准、2.3万项指标的维护成本,以及每批次从抽样、运输、检验到出报告的一整条链。而且它有个天生的漏洞——抽检是概率,不是普查。666万批次分到14亿人头上,每人不到0.005批次。
所以两千年来这件事的本质没变过:你没法证明每一口都安全,你只能决定“信谁”。周代人信“禁令”,我们信“报告”。
二、从“及吏主者,与盗同法”到罚没162.49亿元:最狠的一条,从来不是罚商贩
现代:先看执法账。
食品安全法修订实施以来,全国共查办食品违法案件 252.1万件,给予从业限制 28万余人,罚没金额 162.49亿元。
(全国人大常委会执法检查报告,2025年10月26日)
2025年一年,完成不合格食品核查处置任务 19万件,罚没 4.51亿元,移送公安机关 900余件。
(市场监管总局2025年12月23日食品安全专题新闻发布会,据新华社《我国米面油等大宗食品抽检不合格率连续5年处于低位》,2025年12月24日)
古代:汉代这条律令,值得一个字一个字读:
“诸食脯肉,脯肉毒杀、伤、病人者,亟尽孰(熟)燔其余。其县官脯肉也,亦燔之。当燔弗燔,及吏主者,皆坐脯肉臧(赃),与盗同法。”
(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贼律》)
三个细节,一个比一个狠:
一是 “其县官脯肉也,亦燔之”——官府的肉,一样烧。没有特供豁免。 二是 “及吏主者”——主管这件事的官吏,一起治罪。 三是 “与盗同法”——按赃值定罪,赃越重罚越重。
(参《光明日报》2011年5月26日《古代食品安全监管述略》;云南省纪委省监委网站《“脯肉有毒”,古人如何处理?》,2026年7月3日)
评一评:这条律令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罚得重,是把监管者写进了被告席。
汉代的治理逻辑,《韩非子》讲得很直白:“明主治吏不治民。”严以治官,宽以待民。所以有毒的肉没烧掉,卖肉的罚,管事的也罚——你不作为,就是共犯。
对照今天:我们的法律里当然有渎职罪、有问责制,但落到食品安全上,监管者被追责的案例,公众感知并不强。2025年人大执法检查报告专门写了一句:“食品安全法律责任不完善,影响执法的社会效果。”建议里有一条很实在——“对罚款金额进行梯度化重构”。
翻译成人话:罚得太散、太随意,该重的不重,该轻的不轻。 同样是卖过期食品,有的地方罚两千,有的地方罚五万,靠的是自由裁量。
汉简那句话,两千年后仍然值得抄一遍贴在墙上:监管的人不担责,禁令就是纸。
三、从唐律“曾经病人”到2.82%:古人等出事才管,我们想在出事之前拦住
现代:先解释一个容易误读的数字。
2.82% 的不合格率,不等于“市场上2.82%的食品不安全”。因为监督抽检是“问题导向”的——它会专门往农村市场、校园周边、既往不合格企业、高风险品种上倾斜。抽得越准,不合格率反而越高。
同年2月,国新办发布会上市场监管总局披露的另一个数字是 2.74%。
(国新办2026年2月5日新闻发布会,市场监管总局副局长邓志勇介绍市场监管服务经济高质量发展情况)
两个数字都对,只是时点和统计口径不同。引用时必须说清是哪一个——这也是“数据看多了反而更糊涂”的典型原因。
古代:《唐律疏议》卷十八“脯肉有毒”条:
“脯肉有毒,曾经病人,有余者速焚之,违者杖九十;若故与人食并出卖,令人病者,徒一年,以故致死者绞;即人自食致死者,从过失杀人法。盗而食者,不坐。”
(《唐律疏议》卷十八;参《故唐律疏议》卷第十八)
“曾经病人”四个字,是整条律令的开关。疏议说得清楚:“脯肉有毒,谓曾经人食,为脯肉所病者。”
必须已经有人吃出病,官府才介入。 没吃出病,哪怕肉已经发臭,也只是“你自己的事”。
而且启动之后,罚的不是“风险”,是“后果”:让人病,徒一年;让人死,绞;自己家里人不知情吃了致死,按过失杀人论,赎铜赔给死者家。
评一评:这是古今最大的分水岭。
古代是 结果导向——必须有受害者,法律才启动。现代是 风险导向——在没人吃出病之前就拦住。
风险导向的好处是少死人。坏处是“功劳看不见”:一场没发生的食物中毒,没人会感谢监管局;一个被拦在仓库里的不合格批次,消费者根本不知道。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公众体感和官方数据总有落差——数据统计的是“被拦住的”,体感记住的是“漏过去的”。
而漏过去的那部分,恰恰是抽检覆盖不到的地方。2025年上半年,全国报告食物中毒事件 62起,较2024年同期增加 31.9%;其中家庭发生的10起、饮食服务单位5起、集体食堂5起。有毒动植物和毒蘑菇是死亡主因。
(中国疾控中心《2025年7月中国需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风险评估》)
这些数字说明一件事:监管能管住工厂和餐馆,管不住“自家锅里”和“山里采的蘑菇”。 所以科普和预警,跟抽检一样重要。
四、从宋代“行首作保”到115.5万食品安全总监:让整条街替一条街担保
现代:今天这套责任体系,是“人盯人”。
全国 309.8万家 食品生产经营企业,配备食品安全总监 115.5万名、食品安全员 949.2万名,规模以上食品企业覆盖率达 100%,“日管控、周排查、月调度”成了常态。
(全国人大常委会执法检查报告,2025年10月26日)
连锁餐饮还被单独立了规矩:2025年12月1日起施行的《餐饮服务连锁企业落实食品安全主体责任监督管理规定》,要求总部每年至少对所有门店做一次全覆盖实地巡查,视频信息至少保存14天。
(市场监管总局令第104号,2025年9月2日公布)
古代:宋代的办法,是“编行”。
《都城纪胜》里一句话,把底细说透了:“市肆谓之行者,因官府科索而得此名。”——“行”这个字,本来就是官府摊派、征税摊出来的,不是什么行业自治组织。
按行业登记入“行籍”,不入行不能营业;行首(也叫行头、行老)是法定担保人,负责评定商品成色和价格,出了问题要担责,整行连坐——“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都城纪胜·诸行》;参中新网《古代如何打击毒假食品》,2013年5月27日)
评一评:宋代这套设计,跟今天的“总监+安全员”逻辑惊人相似:把责任压到“具体的人”头上,再用连带责任把整条街绑在一起。
但宋代有个致命软肋:行会本质是“官府科索”的工具,不是行业自律。所以它只管得住有铺子、有行籍的大户,管不住推车挑担的小贩——小商贩通常不加入行会,政府和行会对他们的控制很有限。
(央视网《古代如何监管食品:问题食品致死,责任人判绞刑》,2009年7月1日)
今天的“总监+安全员”有同样的软肋:309.8万家配齐了,但全国食品经营主体远不止这个数。小餐饮、小作坊、路边摊、外卖“幽灵店”,是配不齐也管不到的。
所以真正补位的不是制度,是技术:明厨亮灶、AI抓拍、骑手随手拍、扫码追溯。云南把1.9万所学校食堂和796家养老机构食堂做成“互联网+明厨亮灶”100%覆盖,AI摄像头对人员穿戴、鼠患等9个关键环节24小时自动预警;还聘了 3567名骑手 当食品安全监督员,清退违规商户 9213家。
(国务院食安办《强化食品安全全链条监管创新案例(第三批)》,2026年9月28日)
制度管不到的角落,最后是被“眼睛多”填上的。
五、从“鸡塞沙,鹅羊吹气”到农残超标42.49%:掺假的手法变了,赚的还是“你不知道”的钱
现代:2025年不合格样品里,各项目占比是这样的:
农药残留超标 42.49%,超范围超限量使用食品添加剂 15.74%,微生物污染 14.88%,有机物污染 12.74%,兽药残留超标 5.15%,重金属污染 4.27%,质量指标不达标 3.79%。
(市场监管总局《2025年市场监管部门食品安全监督抽检情况通报》,2026年4月3日)
而农业农村部从源头监测的是另一组数:2025年国家农产品质量安全例行监测合格率 98%,抽检5大类153个品种 30644个 样品、139项参数;蔬菜98%、水果 96.5%、茶叶99.4%、畜禽产品99%、水产品 96.5%。
(农业农村部新闻办公室《2025年国家农产品质量安全例行监测合格率98%》,2026年1月13日)
两组数放一起看,结论很清楚:短板在“地里”,不在“厂里”。 米面油乳的合格率都在99%以上,蔬菜水果水产才是洼地。
古代:宋代商贩的手法,南宋袁采在《袁氏世范》里记了一笔:
“以物市于人,敝恶之物,饰为新奇;假伪之物,饰为真实。如米麦之增湿润,肉食之灌以水。”
还有更绝的:“鸡塞沙,鹅羊吹气,卖盐杂以灰。”——给鸡塞沙子增重,给鹅羊吹气让皮肉显得肥厚,盐里掺灰凑分量。
明代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记杭州风俗,也是同一套:“酒搀灰,鸡塞沙,鹅羊吹气,鱼肉贯水,织作刷油粉。”
(《袁氏世范·处己》《西湖游览志余》;参人民网《古人重视消费者权益:商贩拒不退货将挨四十鞭子》,2015年3月15日)
明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专门立了规矩:“发卖猪羊肉灌水,及米麦等插(掺)和沙土货卖者,比依客商将官盐插和沙土货卖者,杖八十。”
(转引自《明代市场管理》;参中新网《明清时如何保护消费者:卖变质猪肉致死“斩立决”》,2017年3月9日)
评一评:掺水、塞沙、吹气,本质是同一件事:利用“你看不见”赚钱。
今天农残超标占四成,逻辑一模一样——种的人知道打了多少药、隔了几天摘,买的人不知道。区别只在于:古代掺假是“事后加害”,看得见摸得着;今天农残是“过程中带进来的”,更难追溯,也更难归责。
所以对症的药不是“多罚几个人”,是把信息摊开:承诺达标合格证、一品一码、产地准出与市场准入衔接。
山东2026年把305家生猪屠宰企业、432家鸡鸭屠宰企业和2.15万家一级批发商纳入信息化追溯,共享512.44万吨肉类产品追溯数据;给每个肉类经营者生成专属二维码,推动 1.15万家 经营者“亮码”。
(国务院食安办第三批创新案例,2026年9月28日)
这才是冲着“你看不见”去的——不是让你更相信,是让你能自己查。
六、从98.5%到100%:最该盯紧的,是给别人家孩子做饭的那口锅
现代:学校食堂为什么单拎出来讲?
截至2024年底,全国中小学“互联网+明厨亮灶”覆盖率提高到 98.5%,各地共投入 103亿元 改善中小学食堂;2025年进一步提升到中小学自营食堂 99%、校外供餐单位 100%。全国 93.1% 的中小学建立了校园膳食监督家长委员会,16万余名 责任督学每月进校开展食品安全专项督导。
(全国人大常委会执法检查报告,2025年10月26日;央视新闻2026年3月14日)
2025年前11个月,各级市场监管部门监督检查中小学学校食堂和校外供餐单位 57.54万家次,立案查处违法案件 12067件,罚没 4696万元,列入严重违法失信名单40个,向纪检监察机关移送违规违纪线索 2273条。
(市场监管总局2025年12月23日发布会,据新华社)
古代:这条不太好找完全对应的制度。古代官学(太学、国子监)有膳夫管伙食,但那是给少数人做饭,没有“集中供餐几万人”这种规模化风险。
能参照的是清代那条重典:乾隆年间定“凡售以质变禽畜之肉,致人或亡或残者,施以重刑,不以宽饶”。
(转引自中新网《明清时如何保护消费者》,2017年3月9日)
至于流传很广的“道光年间北京猪市王氏猪肉杠卖病死猪肉、致多人上吐下泻、被判斩立决”——这是“据传”,不是正史记载,只能当故事听,不能当史料用。
评一评:学校食堂要单独讲,因为它同时踩中三个最危险的点:吃饭的是未成年人(无力自保)、供餐是集中式的(一锅出事几百人)、家长不在现场(信息最不对称)。
明厨亮灶解决的是第三点——把摄像头架到灶台上,让“看不见”变成“看得见”。这招不新鲜,宋代“行首作保”也是同一个思路:让第三方替你盯着。
但98.5%到100%的最后1.5%,往往是最难的那批:乡村小规模学校、教学点、没有食堂只能靠校外供餐的学校。所有“覆盖率”数字,最难的都是尾巴。
所以2025年人大执法检查报告仍然点出:“学校及周边食品安全工作存在不足,风险隐患仍未消除。”成绩是98.5%,问题是那1.5%。
本期小结
两千多年,中国人的办法换了四轮:
第一轮,周代靠“不许卖”——禁令。《礼记》14个“不粥于市”,成本最低,天花板也最低,只能判断熟没熟,判断不了有没有毒。
第二轮,汉唐靠“重刑”——罚人。汉律“与盗同法”,唐律“以故致死者绞”。但唐律的开关是“曾经病人”:必须有人先倒下。
第三轮,宋明靠“连坐”——绑行业。行首作保,整行担责。但行会本是“官府科索”的工具,管得住大户,管不住小贩。
第四轮,今天靠“技术”——666.1万批次抽检、1693项标准、2.3万项指标、2835个食品安全风险监测点、5.6万家医疗机构做食源性疾病监测(《2025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明厨亮灶的摄像头、追溯码。
这一轮真正的进步,不是“罚得更狠”,是 “不用等死人”。
但对普通人来说,最实在的还是三件事:
一、买菜看证。 农产品上市要带“承诺达标合格证”,有证的相对有底;没有证的散装菜,回家多泡多冲——农药残留主要在表面,流水搓洗比泡更管用。
二、下馆子看两样。 门口“食品安全公示栏”(笑脸/平脸/哭脸分级),和明厨亮灶的屏幕。点外卖看有没有“食安封签”——封签破了,直接拒收。
三、真吃出问题,别忍。 留好小票、剩余食品、就医记录,打12315。《食品安全法》第148条写得很清楚:价款十倍或损失三倍赔偿,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按一千元赔。
最后一句公道话:
食品安全从来不是“零风险”,是“风险被看见、被发现、被追责”的概率。
古人的“速焚之”是良心,今天的“666万批次”是制度。良心靠不住的时候,制度得顶上去;制度僵住的时候,还得靠人盯——盯卖肉的,也盯管卖肉的。
(本期数据来源:市场监管总局、农业农村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全国人大常委会执法检查组报告、央视新闻、新华社、中国疾控中心、《光明日报》;古籍原文引自《礼记·王制》《唐律疏议》卷十八、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贼律》、《都城纪胜》《袁氏世范》《西湖游览志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