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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6 · 周一
串串看 · 2026年11月16日
今日主题:从"改邑不改井"到96%——中国人"喝上一口干净水"的两千多年
先说一组数字。
2025年底,全国农村自来水普及率 96%。
(水利部《2025年全国水利发展统计公报》:2020年83%、2021年84%、2022年87%、2023年90%、2024年94%、2025年96%)
支撑这个数字的,是 381.6万处 农村供水工程,覆盖 8.5亿 农村人口;其中 43.8万处 集中供水工程服务 8.3亿人。原先主要靠水窖、水柜供水的人口,比"十三五"末减少了 79%。
(《光明日报》2026年5月13日01版《我国农村供水保障水平显著提升》,引水利部数据)
城市这边,供水普及率已经 接近100%——2023年末的准确数字是 99.43%。
(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数据;国家统计局《“十四五"经济社会发展成就系列报告之六》,2026年6月3日)
再补一个反差极大的数字。
1875年,上海立德洋行办的小水厂开始卖水,当时 1吨自来水的价格,抵得上55只鸡蛋。
(上海城投水务《【记忆】养育上海几代人!这座城堡般的水厂你不可不知》,2019年5月5日)
从"一吨水等于55个鸡蛋”,到"拧开就有",中国人用了大约一百五十年。
而在这之前,为了"喝一口不苦的水",中国人已经折腾了两千多年。
一、从"改邑不改井"到96%:井把人钉在土地上,水管把人解放出来
现代:今天一个农村家庭喝上自来水,通常意味着三件事:村里通了管网、有了净化消毒设备、有了一个"县域统管"的运营主体在负责。
2025年,全国完成 9420处 农村供水工程,提升 1.34亿 农村人口的供水保障水平;规模化供水工程覆盖农村人口比例 71%,县域统管比例 72%。
(水利部2026年1月9日国新办新闻发布会,农村水利水电司司长倪文进)
水利部定的路子叫"3+1":城乡供水一体化、集中供水规模化、小型供水规范化,加县域统管专业化。翻译成人话就是——能并入城市管网的并进去,能做大水厂的做大水厂,实在做不大的(牧区、山区、高寒高海拔),就把小工程规范化,然后由一个县里统一的专业公司来管。
(同上)
古代:中国人对"井"的感情,写进了《周易》。
六十四卦的第四十八卦,卦名就叫"井"。卦辞是六个字:“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
(《周易·井卦》)
唐代孔颖达疏得很清楚:“邑虽迁移而井体无改,故云改邑不改井也。”——村子可以搬,井搬不走。
(《周易正义》卷五)
这句话看着像占卜,其实是极高明的社会学观察。在井的时代,“搬家"不是换个房子,是换一口井。 而井不是一户人家挖得起的——它需要选址、下挖、砌壁、做井栏、常年淘洗,是一笔集体投资。所以村社、宗族、“乡里"这些概念,本质上都是围绕一口井长出来的。
“市井"这个词也是这么来的:有井才有人聚,有人聚才有市。
井在中国出现得很早。《吕氏春秋·勿躬》说"伯益作井”,《淮南子·本经训》也记"伯益作井”。更早的传说里,《史记·五帝本纪》记载瞽叟和象害舜,用的办法之一就是"使舜穿井”——然后从上填土。舜从井壁旁凿的暗道爬了出来。
(《吕氏春秋·勿躬》;《淮南子·本经训》;《史记·五帝本纪》)
相传尧时的《击壤歌》只有四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帝王世纪》所载《击壤歌》)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这八个字,是此后三千年中国农民生活的全部内容。
评一评:这一节要说的是一个被忽略的事实——自来水改变的不只是"喝水方便",而是人和土地的关系。
井是"不可移动的基础设施"。它把一户人家、一个村子牢牢钉在一个点上。所以古代中国最重要的社会特征之一——安土重迁、宗族聚居、乡绅治理——不是文化选择,是技术条件的必然结果。你没法把井背走。
自来水第一次让"水"跟着人走。管道一铺,人就可以搬到任何地方去住、去打工、去落户。过去四十年中国几亿人进城,背后站着的不只是工厂和工地,还有一根管子。
但也要把话说全:96%不是100%,而且这4个百分点,比前面13个百分点难得多。
剩下的4%,主要在牧区、山区、高寒高海拔和偏远地区。这些地方不是"没干",是"太难"——一个山头三五户人家,铺十几公里管道只为几十口人,运行成本高到水费根本覆盖不了。
(《光明日报》2026年5月13日,引水利部)
所以水利部把2026年的目标定在 97%、2030年 98%。一年一个百分点,两年一个百分点——这不是保守,这是诚实。
二、从"五渠灌长安"到"调水880亿方":城市一大,水就得靠工程"搬"
现代:截至2026年5月,南水北调东、中线一期工程累计调水超 880亿立方米,惠及7省市 48座 大中城市、1.95亿人。中线水质稳定保持 Ⅱ类及以上,东线稳定在 Ⅲ类。
(中国经济网2026年5月19日《一泓清水永续北上 “四条生命线"畅通南北》,引中国南水北调集团)
生态补水超 130亿立方米,50余条河流重获生机,华北地下水超采态势"彻底扭转”——浅层、深层地下水分别回升 3.76米 和 7.65米。
(同上)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一个村名:河北的 “苦水营” 改成了 “甜水营”。
(同上)
国家水网目前的覆盖范围,占国土面积的 80.3%。
(水利部2026年1月9日国新办新闻发布会)
古代:把水"搬"到城市去,古人也干,而且干得极漂亮。
隋唐长安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面积约 84平方公里,人口约 100万。
(陕西省地方志办公室《唐长安城》)
一百万人喝水,靠的是"八水绕长安,五渠灌长安":
- 清明渠,隋开皇初年(581年)开,引城南潏水,自安化门入城,供皇城、宫城和城西诸坊;
- 龙首渠,开皇三年(583年)开,引浐水,主供城东北、兴庆宫、大明宫;
- 永安渠,开皇三年(583年)开,引交水,自大安坊入城,北流注渭,“惠及整个长安西半城”,是覆盖面最广的一条民生大渠;
- 黄渠,唐武德六年(623年)开,引南山义谷水,注曲江池;
- 漕渠,兼供水与漕运。
(白寿彝《中国通史》第六卷;科普中国2026年3月22日《隋唐长安城的"八水五渠"》;《唐长安城》,陕西省地方志办公室)
史书对龙首渠的评价是八个字:“凡邑里、宫禁、苑囿,多以此水用。”
(转引自科普中国,同上)
注意这个工程的思路:不是打井,是引水;不是一村一井,是全域成网。 这已经是标准的城市供水系统——有水源、有干渠、有支渠、有蓄水池(池沼湖泊)、有排水。一千四百年前的长安,做的其实是今天"城市供水管网"的事。
评一评:这里最容易得出一个廉价结论——“古人真落后,现代真先进”。这个结论是错的。
中国古代的大型调水引水工程,一点都不少:都江堰、郑国渠、灵渠、芍陂、它山堰,个个都是跨流域、跨山岭的大工程。长安五渠的设计水平,放在当时的世界是顶配。
古今真正的差别不在"敢不敢干",而在两样东西:泵,和标准。
古代调水只能"自流"——水必须从高处往低处走,渠线被地形死死限制,一旦要"水往高处走",就只能靠人力、畜力、筒车、翻车,规模上不去。
现代调水有泵、有电、有管道、有隧洞,可以把水抬升几百米、穿过黄河河床(南水北调中线穿黄工程),这是古代完全无法想象的。
但更关键的是第二样:古代工程验收的标准是"水流到了没有",现代工程验收的标准是"水质达不达标、漏损多少、能不能连跑几十年"。
南水北调中线总干渠的输水损失率,从设计值 10% 优化到实际运行 3% 左右。
(《人民日报》2025年10月24日《南水北调东中线累计调水超830亿立方米 受益范围向农村拓展》)
这个"3%",才是现代水利的真本事——不是把水搬过来,是把水"完整地"搬过来。
三、从苏轼的竹管到97项指标:难的从来不是把水送来,是证明它能喝
现代:中国现行的《生活饮用水卫生标准》是 GB 5749—2022,2022年3月15日发布、2023年4月1日实施。
指标总数 97项:常规指标 43项,扩展指标 54项。
(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生活饮用水卫生标准》GB 5749—2022;中国疾控中心环境与健康相关产品安全所,2022年4月2日)
相比上一版(2006年,106项),这一版删了13项、改了8项限值,新增4项:高氯酸盐、乙草胺、2-甲基异莰醇、土臭素。
(同上)
后面这两项值得单说。2-甲基异莰醇和土臭素,是水里"土腥味"“霉味"的来源——它们毒性不高,但几十纳克/升就能让人闻出来。把"味道"写进强制性国标,说明标准的目标已经从"喝不死"走到了"喝得下去”。
古代:九百三十年前,中国有过一次非常"现代"的供水设计。
宋哲宗绍圣三年(1096年),被贬惠州的苏轼收到广州太守王敏仲的告急信:广州流行瘟疫,怎么办?
苏轼的判断是:问题在水。
他给王敏仲回信,原话是:“广州一城人,好饮咸苦水,春夏疾疫时,所损多矣。惟官员及有力者,得饮刘王山井水,贫下何由得。”
(苏轼《与王敏仲书》,转引自南方网《广州最早的自来水工程》)
翻译一下:广州全城人喝的都是又咸又苦的水,一到春夏就闹瘟疫,死不少人。只有官员和有钱人喝得上刘王山的井水,穷人去哪儿弄?
他和罗浮山道士邓守安商量出一个方案:把白云山蒲涧滴水岩的泉水引进城。
具体做法写在信里:“若于岩下作大石槽,以五管大竹续处,以麻缠之,漆涂之,随地高下,直入城中。又为一大石槽以受之,又以五管分引散流城中,为小石槽以便汲者。不过用大竹万余竿,及二十里间用葵茅苫盖,大约不过费数百千可成。”
(同上)
这段文字,你把它当施工组织设计看,一点都不违和:
- 取水口:岩下大石槽;
- 输水干管:五管大竹,接头"以麻缠之,漆涂之"——这是防水防漏的接口工艺;
- 敷设原则:“随地高下”——顺应地形,靠重力流;
- 调蓄:城中一大石槽;
- 配水:五管分引,散流各坊,末端设小石槽"以便汲者"——这就是今天的"取水点";
- 投资估算:“大竹万余竿”+“二十里葵茅苫盖”+“数百千可成”。
更厉害的是运维设计。苏轼后来又去了一封信,提醒一件事:
“每竿上,须钻一小眼,如绿豆大,以小竹针窒之,以验通塞。”
(同上)
在每根竹管上钻一个绿豆大的小孔,塞上小竹针。哪天怀疑堵了,把竹针一拔,看哪个孔不出水,就知道堵在哪一节——不用把整条管线拆开。
这是分段检漏。而且他还算好了维护预算:每年换五十多根就够了,请太守把这笔钱列入常规,让工程"永不废"。
(同上)
王敏仲照办了。白云山的泉水顺着竹管流进广州街巷——这被公认为中国有史可证的最早的"自来水"工程。民国初年广州拆城墙时,出土过一件南宋石水笕,上刻"城南厢信女傅氏二娘,舍钱造石水笕,祈保平安者。绍定三年(1230年)中元题"——说明这套设施用了一百多年,而且后期维护经费还有民间捐款。
(广州市水务局《为了一口甘甜,广州人拼了120年!》,2025年9月28日;南方网《广州最早的自来水工程》)
评一评:苏轼这套东西,缺的只有一样——微生物学。
他有水源保护意识(选山泉不选江河水),有管网设计,有分水点,有检修口,有维护预算,有"贫困人口也要喝上干净水"的公平意识。唯独不知道水里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叫细菌。
所以古人只能靠"笨办法"对付水:
- 淘井。《管子·禁藏》:“当春三月……杼井易水,所以去兹毒也。"——春天淘井换水,去掉水里的"毒”。
- 定期浚井。《后汉书·礼仪志》记,夏至日"浚井改水"。
- 改井壁。《周易》六四爻:“井甃,无咎。“用瓦甓砌井壁,防渗防污。
- 加井栏、加井盖。《说文解字》说井口装木栏叫"井榦”;北宋都城东京街头的井,不但有围栏、有盖,讲究的还搭棚上锁,防鼠防虫。
- 烧开。这是中国人最成功的一条经验,成本最低、效果最好。
(《管子·禁藏》;《后汉书·礼仪志》;《周易·井卦》;《说文解字》;人民网2013年4月22日《古人重视环境卫生 “后汉书"记载最早洒水车》)
这套办法不精确,但有效。 它把"喝了就死"降到了"喝了可能拉肚子”,让城市能住人。人类平均寿命从三十岁跳到七十岁,靠的主要不是治病,而是水和粪的管理——而水里那一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今天我们有97项指标,本质上是把古人"看、闻、尝、煮"这四招,换成了仪器。目标没变:让一个普通人拧开水龙头,不用想,就能喝。
四、从"井窝子"到"水龙头”:水从商品变成公共服务
现代:城市供水普及率接近100%;农村规模化供水覆盖71%、县域统管72%。
(水利部2026年1月9日国新办新闻发布会)
“县域统管"这四个字,看着枯燥,其实是这一轮农村供水改革的核心。 它的意思是:一个县里的农村供水工程,不能再由各村各户自己管,要交给一个专业的、统一的主体——通过特许经营、授权经营、购买服务来运营,“确保服务全覆盖”。
(同上)
为什么要这么改?因为小工程自己管,管不好。
古代:清末的北京,是一堂最生动的"反面课”。
光绪十一年(1885年),朱一新编成《京师坊巷志稿》,记载北京内城、外城共有水井 1266口(另有统计为1258口),还不算皇家宫苑和私家宅院里的井。以井命名的街巷有近百条——最出名的那条,叫王府井。
(《京师坊巷志稿》;《齐鲁晚报》2025年12月3日《甜水、苦水与"二性子水"》)
井多,不等于水好。清嘉庆年间《燕京杂记》的评价很不客气:
“京师之水,最不适口,水有苦甜之分,苦者固不可食,即甜者亦非佳品。”
(《燕京杂记》)
北京地下水苦咸,井打得浅就是苦水,打得深才可能出甜水。于是出现了两个词:苦水井、甜水井。地名至今还留着——苦水井胡同、甜水井胡同。
(同上)
甜水井少,就成了生意。这门生意的名字叫 “井窝子”,也叫"水屋子"——井旁搭的窝棚,既是水夫的住处,也是卖水的铺子。
(人民网2019年7月24日《老北京如何用水》)
水夫推独轮车送水,车上两个大木柜,装满 500斤。到了门口,拔开木塞放水,两桶灌满,用扁担挑进院里,倒进人家的水缸。
(《北京日报》2019年12月7日《老北京独轮车可运五百斤水,功夫虽深也有行规》)
结算方式特别有意思:水夫大多不识字,送完一挑水,就在住户门框上划一道记号;一道代表一挑,五挑一组,到月底按记号总数算钱。或者用"水牌"——住户先买牌,水夫倒一挑水,收回一个牌。
(同上)
价格呢?乾隆时期吴长元《宸垣识略》里有一首诗:“京师土脉少甘泉,顾渚春芽枉费煎。只有天坛石甃好,清波一勺买千钱。”
(《宸垣识略》)
“一勺水买一千钱"当然是夸张,但意思很清楚:甜水是奢侈品。
评一评:这一节要讲的是整个"串串看"里最要紧的一次制度变化——水从"商品"变成了"公共服务”。
在井窝子的逻辑里,水跟米、跟布、跟煤一样,是买卖。谁有钱,谁喝甜水;没钱,就喝苦水。 苏轼在信里那句"惟官员及有力者得饮刘王山井水,贫下何由得",说的就是这个结构——九百年前是这样,清末还是这样。
自来水把这套逻辑掀了。因为它有三个特点,注定不能纯按生意做:
第一,它是自然垄断。 一个小区不可能铺两套管网让你选。既然没得选,价格就不能由卖方定。
第二,它关系公共卫生。 一户人家喝脏水,霍乱能传染整个街区。所以"让最穷的人也能喝上干净水",不是慈善,是自保。
第三,它必须覆盖不赚钱的地方。 山顶上那三户人家,铺十几公里管道,收的水费连电费都不够。纯商业逻辑下,这三户人家永远喝不上自来水。 这就是为什么要有"县域统管"和财政投入。
中国近代的转折点,也很有戏剧性。
1875年,英商立德洋行在上海办了个小水厂,投资银3万两,因为拿不到铺管许可,只能把过滤后的黄浦江水用木船运到外滩卖给轮船和居民。1吨水抵55只鸡蛋,几乎没人用得起,几年就倒闭了。
(上海城投水务,2019年5月5日)
1883年6月29日,李鸿章拧开阀门,中国第一座现代化水厂——杨树浦水厂正式建成,8月1日对外供水。建厂耗资 12万英镑,设备全部从英国运来,光运费就占了造价的30%。到1930年代,日供水能力达 40万立方米,成为远东第一大水厂。
(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政府《浦江边的英式古堡里藏着近代中国城市供水史的源头》;上海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2024年8月12日)
这座"英式古堡"到今天还在供水,日供水能力140万立方米,服务300多万人。
(同上)
一个水厂活了一百四十二年还在干活——这就是"公共服务"和"一门生意"的区别:生意会挑客户,公共服务不会。
五、从"井泥不食"到"最后2%":建是一次性的,养是永远的
现代:水利部的路线图很明确:2026年农村自来水普及率 97%、规模化供水覆盖 73%、县域统管 77%;2030年普及率 98%。
(《光明日报》2026年5月13日,引水利部)
为了水质,2024年以来水利部会同财政部安排水利发展资金 22亿元,推动农村集中供水工程"应配尽配"净化消毒设施设备,或采取必要的净化消毒措施。
(水利部2026年1月9日国新办新闻发布会)
为什么这最后两个百分点这么难? 因为剩下的地方,是"规模不经济"到极致的地方。一个工程服务几十人,却同样需要净化、消毒、检测、抢修、有人值守。这些成本,水费收不回来。
古代:古人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井不是挖好就完了,井是要淘的。
《周易》井卦初六爻辞只有六个字:“井泥不食,旧井无禽。”
王弼注得很直白:“井泥而不可食,则是久井不见渫治者也。久井不见渫治,禽所不向,而况人乎?”
(《周易·井卦》王弼注)
井底积了泥,水就不能喝;这种长期没人淘的旧井,连鸟都不来,何况人。
九三爻说得更动情:“井渫不食,为我心恻。”——井淘干净了却没人来喝,让我心里难受。这句话两千多年来被反复引用,因为它说的不只是井,是所有"做对了却没被用上"的事。
(《周易·井卦》)
所以淘井成了制度,也成了民俗:
- 《管子·禁藏》:“当春三月……杼井易水,所以去兹毒也。“春天淘井换水;
- 《后汉书·礼仪志》:夏至日"浚井改水”;
- 民间惯例:一年淘一次井,井区居民每户派一人参与,清井壁、淘井底、疏泉眼、修井台井栏;
- 北宋东京:街头的水井设围栏、加盖,讲究的搭棚上锁。
(《管子·禁藏》;《后汉书·礼仪志》;人民网2013年4月22日;运城新闻网2026年7月20日《凿井而饮润乡愁》)
淘井这件事,是古代中国最典型、也最成功的"基础设施运维制度”。 它不靠官府,靠的是"每户出一个人"的集体义务;它也不靠技术,靠的是"一年一次,不能省"的规矩。
评一评:这一节想说一句不太好听的话——修工程是政绩,养工程是苦活。
中国古代的水利史,几乎就是一部"重建设、轻维护"的历史。多少渠、多少堰、多少陂,建成时轰轰烈烈,几十年后淤了、塌了、废了,然后再建一次。因为建的时候有碑、有记、有名字;养的时候只有泥、有汗、没人记得。
真正把这件事想明白的古人不多,苏轼算一个。他给广州引水工程写信,专门交代了三件"以后的事":怎么查堵(钻小孔塞竹针)、每年换多少(五十多根)、钱从哪来(列入常规预算)。他还特意加了一句,希望这工程"永不废"。
(南方网《广州最早的自来水工程》)
九百年前的人能想到这一层,很了不起。因为绝大多数工程,死在"没人管"上,不死在"建不成"上。
今天的农村供水,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只是换了名字:管网老化、净化设备不开机(费电)、消毒药不投(费钱)、水质检测做不起(没人没设备)、坏了没人修(没队伍)。 所以才要有"县域统管"——把几万个分散的小工程,交给一个有专业队伍、有备件库、有抢修车的主体去管。
城市也有城市的难处:管网漏损、老旧小区管道锈蚀、二次供水水箱清洗不到位。这些问题不会上新闻,但它们决定了你早上接的那杯水,到底是什么颜色。
所以,96%这个数字真正的含金量,不在"通了多少户",在"通了以后还管不管"。
本期小结
从《周易》那句"改邑不改井",到2025年底的96%;从长安城的五条渠,到南水北调累计调水的880亿立方米;从苏轼的万余竿竹管,到GB 5749—2022的97项指标;从清末北京1266口井、水夫门框上划的道子,到杨树浦水厂还在转的泵;从"井泥不食,旧井无禽",到"一年淘一次井"的老规矩——两千多年"喝一口干净水"的历史,能读出三条实在道理。
第一,基础设施的形状,决定社会的形状。 井是搬不走的,所以中国人安土重迁、聚族而居;管道是跟着人走的,所以几亿人敢进城、敢流动。我们今天觉得理所当然的"自由迁徙",一半是政策给的,一半是管子给的。 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任何"不可移动"的基础设施,都会把人钉在原地;任何"可移动"的基础设施,都会把人解放出来。 想理解一个社会的性格,先看它的水和路是怎么走的。
第二,技术的关键跃迁,往往不在"做得到",而在"说得清"。 苏轼的竹管已经能送水了,但他不知道水里有什么;今天的97项指标,做的是"把看不见的东西变成数字"。从"看着清就是干净"到"检出限以下才叫干净",这一步跨过去,人的平均寿命才跟着跨过去。 对个人也是一样:凡是"只能靠感觉判断"的事,都还处在古代;凡是能"用指标判断"的事,才算进入了现代。 健康、财务、工作状态,都是如此。
第三,建一次,养一辈子。 中国历史上不缺宏大工程,缺的是"每年淘一次井"这种枯燥的坚持。淘井能成为两千年的民俗,靠的不是官府下令,是"每户出一个人"的共识——因为大家都明白,井废了,谁也活不了。 今天的农村供水工程、城市管网、小区水箱,需要的是同一种共识:公共的东西,得有人管,也得有人愿意为"管"付钱。
对普通人,最后给四句话:
第一,别把"拧开就有水"当成天经地义。 2025年底还有4%的农村人口没通自来水,主要在牧区、山区、高寒高海拔。这4%不是数字,是一百多万人每天要走的路。 如果你老家在农村、在山区,可以留意一下村里有没有通自来水、水压够不够、水烧开有没有白垢——这些是可以向村委、向县水利局反映的正当诉求,不是"麻烦事"。
第二,家里那杯水的安全,有一半责任在你自己的楼上。 城市供水出厂时是达标的,但"最后一公里"——小区二次供水水箱、楼内老旧管道——是薄弱环节。如果你住的是老小区、高层,可以问一句物业:水箱多久清洗一次?有没有清洗记录? 这个问题问出来,比装十个净水器都有用。国家标准要求二次供水设施定期清洗消毒,这是物业的义务,不是恩赐。
第三,别被"水垢=水质差"这类说法带偏。 北方水硬,烧开有白垢,主要成分是钙镁,是"硬度"问题,不是"污染"问题。真正该担心的是有异味、有颜色、有铁锈、有微生物——这几项对应的是GB 5749—2022里的浑浊度、色度、臭和味、菌落总数。看指标,不看颜色。 这句话在很多事上都管用。
第四,如果你在做生意或找工作,可以留意"水"这条长链条。 农村供水要有人做净化设备、消毒药剂、水质检测、管网抢修、智能水表;城市要有人做二次供水清洗、管网更新、漏损监测。“十五五"期间全国要建设改造城市地下管网约77万公里,其中供水管网约17.5万公里,投资规模超5万亿元。
(住房和城乡建设部2026年9月18日国新办新闻发布会)
这个量级,意味着未来五年这条线上会长期缺人——而且是不太需要高学历、但需要肯学技术的岗位。 这类机会不性感,但它不骗人。
两千多年前,一个村子可以搬走,井搬不走。所以中国人写了一卦叫"井”,说它"无丧无得,往来井井"——不增不减,来来往往的人都在这儿打水。
今天,水跟着管道走,人可以跟着工作走。我们终于不用再被一口井钉住了。但那个"每年淘一次井"的规矩,不该丢——因为它说的不是井,是:所有让你活下来的东西,都得有人一直管着。
(本期史料依据:《周易·井卦》卦辞"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六四"井甃,无咎"、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周易正义》卷五孔颖达疏"邑虽迁移而井体无改";王弼注"井泥而不可食,则是久井不见渫治者也";《吕氏春秋·勿躬》“伯益作井”;《淮南子·本经训》“伯益作井”;《史记·五帝本纪》瞽叟与象"使舜穿井";《帝王世纪》所载《击壤歌》“凿井而饮,耕田而食”;《管子·禁藏》“当春三月……杼井易水,所以去兹毒也”;《后汉书·礼仪志》夏至"浚井改水";《说文解字》“井榦”;苏轼《与王敏仲书》(“广州一城人,好饮咸苦水,春夏疾疫时,所损多矣。惟官员及有力者,得饮刘王山井水,贫下何由得”;“惟蒲涧山有滴水岩……以五管大竹续处,以麻缠之,漆涂之,随地高下,直入城中”;“每竿上,须钻一小眼,如绿豆大,以小竹针窒之,以验通塞”;“岁不过换五十余竿”;“永不废”);《京师坊巷志稿》(光绪十一年朱一新编,1266口井,另有统计1258口);《燕京杂记》(嘉庆年间,“京师之水,最不适口,水有苦甜之分,苦者固不可食,即甜者亦非佳品”);吴长元《宸垣识略》(“京师土脉少甘泉,顾渚春芽枉费煎。只有天坛石甃好,清波一勺买千钱”);白寿彝《中国通史》第六卷(长安龙首渠、永安渠、清明渠、黄渠、漕渠);《唐长安城》(陕西省地方志办公室:面积约84平方公里、人口约100万);《生活饮用水卫生标准》GB 5749—2022(97项:常规43项+扩展54项,2022年3月15日发布、2023年4月1日实施,新增高氯酸盐、乙草胺、2-甲基异莰醇、土臭素)。现代资料来源:水利部《2025年全国水利发展统计公报》(农村自来水普及率2020—2025年分别为83%、84%、87%、90%、94%、96%);水利部2026年1月9日国新办"加快国家水网建设进展情况"新闻发布会(2025年完成9420处农村供水工程、提升1.34亿农村人口供水保障水平、农村自来水普及率96%、规模化供水覆盖71%、县域统管72%、国家水网覆盖率80.3%、“3+1"模式、2024年以来22亿元水利发展资金配净化消毒设施);《光明日报》2026年5月13日01版《我国农村供水保障水平显著提升》(381.6万处农村供水工程、覆盖8.5亿农村人口、43.8万处集中供水工程服务8.3亿人、水窖水柜供水人口较"十三五"末减少79%、2026年目标97%/73%/77%、2030年98%);中国经济网2026年5月19日《一泓清水永续北上 “四条生命线"畅通南北》(截至2026年5月累计调水超880亿立方米、7省市48座大中城市1.95亿人、中线Ⅱ类及以上、东线Ⅲ类、生态补水超130亿立方米、50余条河流、华北浅层与深层地下水分别回升3.76米、7.65米、河北"苦水营"变"甜水营”);《人民日报》2025年10月24日《南水北调东中线累计调水超830亿立方米 受益范围向农村拓展》(中线总干渠输水损失率从设计10%优化至实际约3%、陶岔监测参数由101项升级到197项);国家统计局《“十四五"经济社会发展成就系列报告之六》(2026年6月3日:城市供水普及率、燃气普及率、污水处理率均接近100%);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数据(2023年末城市供水普及率99.43%);住房和城乡建设部2026年9月18日国新办新闻发布会(“十五五"建设改造城市地下管网约77万公里,其中供水管网约17.5万公里、投资规模超5万亿元);中国疾控中心环境与健康相关产品安全所2022年4月2日《〈生活饮用水卫生标准〉GB 5749-2022正式出版》;广州市水务局2025年9月28日《为了一口甘甜,广州人拼了120年!》、2024年11月15日《从"奢侈品"到"生活标配” 回望广州自来水的百年之旅》(苏轼1096年致王敏仲书、蒲涧滴水岩引水、大竹万余竿、五管分引、小石槽、钻小孔塞竹针验通塞、每年换五十余竿、南宋绍定三年石水笕"城南厢信女傅氏二娘,舍钱造石水笕”、1905年官商各出资60万两成立广东省河自来水公司);南方网《广州最早的自来水工程》(苏轼书信原文及运维设计);上海城投水务《【记忆】养育上海几代人!这座城堡般的水厂你不可不知》(2019年5月5日:1875年立德洋行水厂、投资银3万两、1吨水价抵55只鸡蛋、1881年8月始建、1883年8月1日对外供水);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政府《浦江边的英式古堡里藏着近代中国城市供水史的源头》(1883年6月29日李鸿章开闸、耗资12万英镑、设备运费占造价30%、1930年代日供水40万立方米为远东第一大水厂);上海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2024年8月12日(现日供水能力140万立方米、服务300多万人);人民网2019年7月24日《老北京如何用水》(井窝子、独轮车两桶500斤、门框划道记账、水牌);《北京日报》2019年12月7日《老北京独轮车可运五百斤水,功夫虽深也有行规》;《齐鲁晚报》2025年12月3日《甜水、苦水与"二性子水”》(《京师坊巷志稿》1266口井、王府井、苦水井与甜水井胡同);人民网2013年4月22日《古人重视环境卫生 “后汉书"记载最早洒水车》(井甃、井榦、井泥不食、淘井民俗、北宋东京井设围栏加盖);科普中国2026年3月22日《隋唐长安城的"八水五渠”》(清明渠581年引潏水、龙首渠583年引浐水、永安渠583年引交水、黄渠623年引义谷水、“凡邑里、宫禁、苑囿,多以此水用”);运城新闻网2026年7月20日《凿井而饮润乡愁》(淘井民俗、每户派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