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串看
2026-11-08 · 周日
串串看 · 2026年11月8日
今日主题:从商鞅方升的202.15毫升到普朗克常数——中国人“把一斤一两说清楚”的两千三百年
先说几个2026年的数字。
2026年上半年,市场监管总局在全国查了一批“民生计量器具”。结果是这样的:核查居民水表、电表、气表等各类在用计量器具7522万余台,检出不合格48.68万台;核查电子计价秤124.6万台,查处不合格8544台,查办计量违法案件6096件,督促整改未按规定设置公平秤的市场501家;抽查在用充电桩14.58万台,不合格1783台(市场监管总局2026年8月5日、9月25日发布)。
9月,市场监管总局宣布在河北、浙江、福建三省试点电子计价秤计量监管新模式,核心是三个字:一秤一码。消费者拿手机扫一下秤上的身份码,就能看到这台秤“哪家厂造的、谁修过、检没检、什么时候检的”(《市场监管总局关于开展电子计价秤计量监管试点工作的公告》,2026年9月4日)。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比王朝更老的问题:一斤到底是多少?谁说了算?说错了怎么办?
一句话概括这条线:古人把标准刻在一块铜上,是因为只有铜能传下去;今天把标准写进一个常数,是因为常数不会坏。变的只是“把标准放在哪”,没变的是“必须有一个所有人认的标准”。
一、从202.15毫升的一块铜到普朗克常数:标准从“物”变成了“理”
现代:先说个很多人不知道的事——“一千克”到底是什么,2019年才刚改过。
从1889年到2019年,全世界的“1千克”都指着一块东西:存放在巴黎郊外国际计量局地下室里的一个铂铱合金圆柱体,叫“国际千克原器”。全世界的砝码,都是它的“子孙”。
问题是这块东西会变。它会吸附空气中的气体和微尘,会磨损,会留下划痕。而且全世界就这么一个,一旦毁于战争或天灾,没有任何办法一模一样地再造一个。更麻烦的是“传递”:从它到各省的基准、到市县的计量所、到菜市场那台秤,要经过好几层比对,每传一层,准确度掉一点(中国计量科学研究院《关于千克的故事》)。
2018年11月,第26届国际计量大会决定:从2019年5月20日起,千克不再由实物定义,改由普朗克常数定义——取普朗克常数 h 的固定数值 6.626 070 15×10⁻³⁴ J·s,由此导出千克(BIPM第26届国际计量大会第1号决议)。同一天,安培、开尔文、摩尔也一起改了定义。这叫“国际单位制的量子化变革”。
从此,“一千克”不再是一块放在巴黎的金属,而是一个写死的数。 任何国家、任何实验室,只要有相应的装置,都能自己把“一千克”复现出来,不必再看巴黎那块铜的脸色。
中国在这条路上走得不算慢。2025年,中国计量院研制的锶原子光晶格钟 NIM-Sr1 通过国际时间频率咨询委员会评审,被批准参与驾驭国际标准时间,相对不确定度 3.1×10⁻¹⁶——按这个精度换算,走一亿年误差不到一秒。这是中国研制的光钟第一次拿到这个资格(中国计量院《2025 NIM Highlights》)。2025年11月,南方电网广西电网公司联合中国计量院等单位研制出实用型高温超导量子电压标准整机 QUS-π,把过去要靠液氦维持的“量子电压基准”压缩到背包大小,用液氮就能跑(《科技日报》2025年11月12日,新华网转载)。
古代:这条路,起点是一件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青铜器。
商鞅方升,秦孝公十八年(公元前344年)造,现藏上海博物馆。通长18.7厘米,内口长12.48厘米、宽6.97厘米、深2.32厘米,实测容积202.15毫升——比今天一听330毫升的可乐少三分之一多一点。
它的左壁刻着32个字:
“十八年,齐遣卿大夫众来聘,冬十二月乙酉,大良造鞅爰积十六尊(寸)五分尊(寸)壹为升。”
翻成白话:秦孝公十八年,齐国派卿大夫使团来聘问;冬天十二月乙酉这天,大良造商鞅监制了这件量器,规定十六又五分之一立方寸为一升。为什么是16.2立方寸?因为这样造出来的升,容积正好是202.15毫升——这个数是先定下来的“规矩”,铜器只是把规矩装起来。
更值得看的是它后来发生的事。这件方升被连续使用了一百二十多年。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统一天下后,在它的底部又加刻了一道诏书:
“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
意思是:命令丞相隗状、王绾,把度量衡中不统一、有疑义的地方,全部明确统一起来。这道40字诏书,被大量刻在秦代的铜权、铜量上,发往全国(上海博物馆藏器说明;《史记·秦始皇本纪》琅邪刻石亦有“器械一量”语)。
比商鞅方升更精巧的,是新莽嘉量。公元9年,王莽始建国元年,由国师刘歆等人设计制造,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高25.6厘米。这件东西厉害在“一器五量”:中间圆柱体上部是“斛”,下部是“斗”,左耳是“升”,右耳上半是“合”、下半是“龠”——一件器物,把五个容量单位全装进去了。外壁刻81字总铭,各部位还分别刻明“径、深、底面积、容积”。实测换算下来:1龠约10毫升,1合20毫升,1升约200毫升,1斗2000毫升,1斛20000毫升(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品说明;《汉书·律历志》“量者,龠、合、升、斗、斛也”)。
评一评:这一节要说清楚一件事——古人不是“没有标准”,是“标准的载体只能是一块铜”。
这不是笨,是当时唯一可行的办法。铜能刻字、能传世、能被复制分发到各郡县。秦代能做到“器械一量”,靠的就是把同一套标准器造很多份、发下去。在没有国家级实验室、没有电磁测量、没有量子物理的年代,一块铜就是能做到的极限。
但实物标准有三个天生的毛病,古今一样:会变、会毁、传下去会走样。 巴黎那块千克原器一百多年里质量漂了多少,科学家一直在猜;秦代发到各地的铜权,同样会锈、会磨、会在一次次复制中偏离。所以2019年那次改革,本质不是“精度提高了”,是把标准的载体从“会坏的东西”换成了“不会坏的数”。
这里要泼一句冷水:标准从“物”变成“理”,解决的是“能不能复现”,不是“有没有人守”。 一个县里的计量所能不能复现出合格的量值,一台菜市场的秤有没有被检定过,一个摊主有没有在秤里装芯片——这些事,普朗克常数管不了。技术解决了“标准在哪里”,制度才能解决“标准到不到得了那台秤上”。 这就说到下一节。
二、从“毋过岁壹”到“一秤一码”:检定这件事,古人也要盖印
现代:我们现在这套“秤要检定”的规矩,其实分三层。
第一层是“能不能造”——型式批准。一种型号的秤,得先通过国家的型式评价,证明它设计上就不容易作弊,才允许生产销售。2025年1月8日,市场监管总局发布了两项新规范:JJF 2184—2025《电子计价秤型式评价大纲(试行)》(2026年1月8日实施)和JJG 1204—2025《电子计价秤检定规程(试行)》(2027年1月8日实施)。新规范明确要求电子计价秤必须具备**“开壳锁机、授权解锁、三码一封”**功能——生产码、维修码、检定码与铅封一体封闭,从技术上堵死“拆机改装、加装作弊程序”这条路(市场监管总局2026年9月25日三季度发布会)。
第二层是“造出来准不准”——强制检定。用于贸易结算的秤,必须定期送检,检定合格贴标志、加铅封,才能用。
第三层是“用的时候有没有被动手脚”——全生命周期追溯。全国电子计价秤智慧计量监管平台已经建成,贯通生产、型评、检定、修理、监管、使用六个环节。截至目前,平台入驻生产企业235家、授权维修单位2182家,入网按新规生产的电子计价秤90万台。2027年1月8日起,不符合新大纲要求的电子计价秤不得销售;修理者必须在平台登记、取得生产企业授权,凭“授权解锁”指令才能开壳维修(同上)。
古代:这三层,古人居然都摸到了,只是工具粗糙得多。
第一层,秦代就有“造得一样”的法律。 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十八种·工律》里有一句极干脆的话:
“为器同物者,其小大、短长、广亦必等。”
造同一种器物,大小、长短、宽窄必须一样。这不是建议,是律条。同一条《工律》还规定:“县及工室听官为正衡石赢(累)、斗用(桶)、升,毋过岁壶(壹)”——县和工室所用的衡器、斗桶、升,由官府校正,间隔不超过一年一次(《睡虎地秦墓竹简·工律》,文物出版社1978年版;《光明日报》2009年7月28日解读)。
这套“标准化”落到实物上有多硬?兵马俑一号坑出土的4万支三棱箭镞,经测量最大误差0.22毫米,最小误差0.02毫米;部分铜弩机部件大小规格基本一致,可以互换通用(《瞭望》新闻周刊/新华网2024年11月4日《两千多年前的“秦人造”》)。配套的还有“物勒工名”——兵器上刻制造者名字,一件青铜戈上刻着“三年相邦吕不韦造、寺工詟、丞义、工窎”,从相国到工匠,四层责任人一个不落。
第二层,唐代把“检定”写成了硬制度。 《唐律疏议·杂律》:
“诸校斛斗秤度不平,杖七十。监校者不觉,减一等;知情,与同罪。”
疏议里把流程讲得比今天很多科普都清楚:
“校斛斗秤度,依《关市令》:每年八月,诣太府寺平校;不在京者,诣所在州县官校,并印署,然后听用。”
每年八月,京城送到太府寺,外地的送到所在州县官府,校完盖官印、署名,才能拿去用。没盖印的呢? 同一条下文:
“其在市用斛斗秤度虽平,而不经官司印者,笞四十。”
就算你的秤是准的,只要没盖官印,照打四十板。 这句最见古人的思路:他们要的不是“准”,是“可追溯的准”。 一台没登记、没盖印的秤,准也是“来路不明”。
自己私造秤呢?
“诸私作斛斗秤度不平,而在市执用者,笞五十;因有增减者,计所增减准盗论。”
私造的秤不准、还在市场上用,打五十;如果靠这个多收少给,按盗窃罪论处——多算的那点钱,法律上等于偷。
第三层,清代把责任压到了“管仓库的人”头上。 《大清律例·户律·市廛》“私造斛斗秤尺”条:私造斛斗秤尺不平在市行使、或将官降斛斗秤尺作弊增减者,杖六十,工匠同罪;官降的秤不合规格,官吏、工匠杖七十,提调官失于较勘减一等;在市面上用虽平但不经官司较勘印烙者,笞四十;仓库官吏私自增减官降斛斗秤尺收支官物而不平者,杖一百,按增减的物资计赃,重的按坐赃论,装进自己腰包的按“监守自盗”论(中国法学网《由市廛律例演变看明清政府对市场的法律规范》引吴坛《大清律例通考》)。
注意最后这一条打的是谁:不是小贩,是收粮的官仓。 因为古代量器最大的用途,不是卖菜,是收租、收税、放粮、发饷。官仓的斗大一点,农民就多交一点;放粮的斗小一点,灾民就少拿一点。秤的误差,在市场上是几文钱,在官仓里是一座城的口粮。
评一评:把三千年串起来看,会发现古人早就找到了那个关键动作——盖印。
唐代的“官司印”,今天的“铅封+身份码”,逻辑完全一样:不是相信人,是相信一个不可复制的标记。 因为人可以被收买,标记不行。这条思路从公元7世纪一直用到2026年,一点没过时。
但差别也很硬,有三处:
第一,频率。 唐代是“每年八月”一次,还得跑到州县官府去。今天的电子计价秤是“一秤一码”,生产、维修、检定、使用全程留痕,随时可查。从“一年一检”到“全生命周期”,中间隔着一千三百年。
第二,覆盖面。 唐代的“太府寺平校”只管得到登记在册的官私斗秤,广大的乡村集市基本在制度之外。今天2026年上半年就核查了124.6万台电子计价秤、7522万台水电气表——这是一个“数量级”的差别,不是“力度”的差别。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谁能查。 唐代的老百姓没有办法验证官印是真是假,官印在官府手里,验证权也在官府手里。今天的“一秤一码”把验证权交到了消费者手上——你扫一下,这台秤的档案就出来了;觉得不对,可以当场在线投诉。
监督权从“官对官”变成“民对商”,这是这一千年里最实质的进步。 不是因为技术更先进,是因为技术的使用方式变了。
三、从“磨错成钱”到“开壳锁机”:作弊和防作弊的两千年拉锯
现代:为什么2026年要专门为“鬼秤”搞一次三省试点?因为这场拉锯一直没停。
数字摆在这:2026年上半年,全国查办计量违法案件6096件,其中查处电子计价秤计量作弊改装违法行为181件;核查124.6万台秤,8544台不合格,不合格率约0.69%;整改未按规定设置公平秤的市场501家(市场监管总局2026年8月5日、9月25日)。
0.69%听着不高。但要知道,这是**“查出来的”**比例。鬼秤的特点是——你不查,它就是准的。
所以这次试点的思路变了。市场监管总局新闻发言人在三季度发布会上的原话是:推动治理模式从**“人工识假”向“技术防伪”、从“事后查处”向“事前防范”**转变。
具体怎么防?“开壳锁机”——秤壳一打开,机器自动锁死,不能再用;“授权解锁”——只有拿到生产企业授权的维修单位,凭平台下发的解锁指令,才能重新启用;“三码一封”——生产码、维修码、检定码和铅封捆成一体,动一处就全对不上。换句话说:不是抓你作弊,是让你打不开。
古代:这套“从堵源头下手”的思路,古人也在用,只不过他们堵的是另一头。
第一回合:磨钱。 《唐律疏议·杂律》坐赃条的疏议里,有这么一段:
“时用之钱,厚薄大小,并依官样。辄有磨错成钱,令至薄小,而取其铜以求利润……”
当时的铜钱有法定规格,厚薄大小都得按官样。有人就把钱磨薄、锉小,刮下来的铜屑攒起来卖钱。钱还是那枚钱,但轻了——这就是一千三百年前的“减配”作弊。唐代对此的处罚是计赃论罪。
第二回合:改斗。 《唐律》“因有增减者,计所增减准盗论”、“用斛斗秤度出入官物而不平,令有增减者,坐赃论。入己者,以盗论”——多收的、少给的,一律按赃算,装自己兜里的按盗算。
第三回合:官仓自己动手。 这一回合最难看。清代律条专门为“仓库官吏私自增减官降斛斗秤尺收支官物而不平”设了杖一百,重的按坐赃,入己的按监守自盗。为什么要专门立一条?因为这种事一定发生过,而且一定不少。
评一评:这一段最该说清楚的是一个残酷事实——作弊的成本,永远低于防作弊的成本。
古人靠“杖”和“徒”来吓,今天靠“锁”和“码”来堵。两条路都走了两千年,都没走通。为什么?
因为惩罚只能提高“被抓的代价”,不能降低“不被抓的概率”。 一台被改过的秤,混在几万台秤里,抽查抽不到,消费者看不出来,摊主一按键就复位——这种作弊,靠“严打”是打不完的。
“开壳锁机”之所以是个真进步,就在于它换了赛道:它不指望“抓住作弊的人”,它让“作弊这个动作”根本做不成。 这是从“提高犯罪成本”到“消除犯罪可能”,方向完全不同。
但也得说清楚它的边界,不然容易吹过头:
第一,它防的是“拆机改装”,防不了“出厂就带病”。 所以型式批准、生产端监管才是真正的上游。源头不干净,后面全是白忙。
第二,它防不了“软件层作弊”和“外部遥控”。 一台正规的秤,如果程序留了后门,或者被外部信号干扰,铅封是完好的,锁也没开——这时候“三码一封”一点用没有。
第三,也是最现实的:它只覆盖“新规的秤”。 全国存量电子计价秤数量巨大,平台目前入网新规秤90万台。老秤怎么办?公告给了过渡期:2027年1月8日前,按其他规范取得型式批准的贸易结算用秤,检定仍执行旧规程(网联电子计价秤可到2030年1月8日)。这意味着未来三五年,新秤老秤会在同一个菜市场里并存。 消费者看到一台“没有码”的秤,不必惊慌,但看到一台“有码却查不到”的秤,就该问一句了。
四、从“出入官物不平”到7500万台水电气表:计量为什么必须靠制度,不能靠个人
现代:这轮监管里,数量最大的一块不是菜市场的秤,是你家里的表。
2026年1月至6月,全国围绕居民供水、供电、供气,监督检查计量检定机构2449家、计量器具生产企业754家、水电气公用经营企业11835家,核查各类在用计量器具7522.65万台,检出不合格器具48.69万台,不合格率0.647%,排查整治计量隐患问题2162个(市场监管总局2026年8月5日)。
0.647%是什么概念?每一千台表里,有六台半不准。
听起来不多。但换个算法:一台家用电表,一个月走200度,电价按0.55元算,是110块钱。如果它快了1%,你每月多付1块1,一年多付13块。 全国7522万台表,如果全按1%的系统性偏差算——这是一笔以十亿计的钱,从每个家庭的电费单里,一分一分地流走。
再看另外两个数字:抽查在用充电桩14.58万台,不合格1783台,不合格率1.22%;监督检查眼镜制配经营主体2.1万家、在用计量器具5.26万台,整改问题器具1640台(同上)。充电桩1.22%的不合格率,意味着一百个充电桩里有一个多,可能让你多付电费;眼镜那台焦度计不准,意味着配出来的镜片度数不对——这个错的不是钱,是眼睛。
古代:古人面对的“表”,是官仓的斗和秤。
《唐律》里那条“用斛斗秤度出入官物而不平,令有增减者,坐赃论”,说的就是这件事:只要是官物进出,量器不平就是犯罪。 因为官物进出不平,一头损国库,一头损百姓——收租时斗大,放粮时斗小,中间的差额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所以古代对“官物出入”的量器管得比民间严得多。秦律《工律》要求“毋过岁壹”校正,唐律要求“每年八月诣太府寺平校、印署然后听用”,清律对仓库官吏私自增减量器单设杖一百——三朝一致,方向一致:越是涉及“公家收、百姓交”的环节,管得越死。
而且古人很清楚“标准会漂”这件事。《唐律疏议》引《杂令》讲的校法是这样的:
“量以北方秬黍中者,容一千二百为龠,十龠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三斗为大斗一斗,十斗为斛。秤权衡以秬黍中者,百黍之重为铢,二十四铢为两,三两为大两一两,十六两为斤。度以秬黍中者,一黍之广为分……”
用黑黍的颗粒当标准:1200粒黍米的容积是1龠,100粒黍米的重量是1铢,1粒黍米的宽度是1分。
这套办法的用意是好的——找一个“到处都有、年年都长”的东西当基准,比找一块铜更“可再生”。 但它的致命伤是:黍米有大有小。 “中者”两个字,靠的是人的眼睛和手感。所以唐代才要“每年八月”校一次——不是制度勤快,是因为基准本身不稳。
评一评:这一节要讲的道理,可能是全篇最实用的:计量的错误,单笔极小,总量极大。
一台表快1%,你察觉不到;一台秤多给5克,你看不出来。正因为“察觉不到”,它才必须靠制度,不能靠个人去较真。 你不可能每个月拿个标准表去校一次自家电表,也不可能买把菜都带个砝码。
所以这一块的监管逻辑,跟菜市场完全不同:菜市场靠“查”,水电气靠“检”。 因为水电气表是“装在墙里、你看不见、也没法换”的东西,唯一的办法是在它出厂前、装表前、轮换时,把检定做扎实。这就是为什么2026年上半年查的重点是“计量检定机构2449家”——查的不是表,是“给表发合格证的人”。
这一层,古人其实也懂。唐律那句“监校者不觉,减一等;知情,与同罪”——校秤的人自己没发现,减一等处罚;明知故犯,同罪。 一千三百年前就写明了:管标准的人失职,一样要办。
本期小结
从公元前344年商鞅监制的那只202.15毫升的铜方升,到公元9年刘歆设计的一器五量的新莽嘉量;从秦律《工律》“为器同物者,其小大、短长、广亦必等”和“毋过岁壹”的校正,到唐律“每年八月诣太府寺平校、印署然后听用”;从“磨错成钱”的刮铜屑,到清律对仓库官吏“私自增减官降斛斗秤尺”的杖一百——再到2019年5月20日千克改由普朗克常数定义、2025年中国锶光晶格钟NIM-Sr1获准驾驭国际标准时间、2026年9月河北浙江福建三省试点“一秤一码”、上半年核查7522万台水电气表和124.6万台电子计价秤——两千三百年“把一斤一两说清楚”的历史,能读出三条实在道理。
第一,标准的意义不在“准”,在“同”。 商鞅方升的价值不是202.15毫升这个数字,而是“全国都用这一个数”。一个绝对准确但只有一个人用的标准,等于没有标准;一个略有误差但所有人都认的标准,就是秩序。这也是为什么“统一度量衡”从来不是技术工程,是政治工程。
第二,计量问题从来不是技术问题,是权力问题。 谁能定标准,谁就能决定“多算你一点还是少算你一点”。所以古代把量器写进律法、把校秤写进《关市令》、把官仓作弊写成“监守自盗”;今天把电子秤写进强制检定目录、把“一秤一码”做成全国平台。同一件事,两千年没变过性质。
第三,防作弊的终点是“让作弊做不到”,不是“让作弊不敢做”。 唐代的杖七十、清代的杖一百,都是“提高代价”;“开壳锁机、授权解锁”是“消除可能”。前者靠人执行,后者靠机器执行——而机器不会被人情收买。 这可能是这一轮监管里最值得记住的一句话。
对普通人,最后给四句实在话:
第一,买菜先看秤上有没有“码”和“铅封”。 新规的电子计价秤有唯一身份信息码,扫一下能看到生产、维修、检定记录。看不到码,就问一句“这秤检定过吗”;有码但扫不出信息,就该警惕了。 另外有个最土也最管用的办法:在家用准秤称一下自己手机的重量,记下来。 到市场把手机往秤上一放,差得多就是秤有问题——手机是你随身带的砝码。
第二,公平秤不是摆设,是权利。 集贸市场按规定必须设置公平秤。2026年上半年全国整改了501家没设公平秤的市场——这说明还有市场没设。 买完觉得不对,去公平秤复一下;没设公平秤,或者复出来差得多,打12315。这不是找茬,这是让监管知道哪里有鬼秤。
第三,家里的水电气表,怀疑不准别自己拆。 拆了就没法认定责任了。正确做法是向供水、供电、供气企业提出校验申请,或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由法定计量检定机构检定。表是强制检定器具,你无权拆,但你有权要求它准。
第四,加油留个心眼。 加油机也是强制检定器具,机器上应有检定合格标志和铅封。加油时看一眼铅封是否完好、检定是否在有效期内;另外“跳枪”之后不要为了凑整反复捏枪补数——那几下补进去的,未必都进了油箱。
古人把“十六又五分之一立方寸”刻在铜上的时候,想的是“让天下人交一样的税”。他们大概想不到,两千三百年后,这件事变成了“让你买一斤菜不被少给五克”。同一把尺子,量出了两种世道——而后者,是更好的那一种。
(本期史料依据:《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十八种·工律》“为器同物者,其小大、短长、广亦必等”条、“县及工室听官为正衡石赢(累)、斗用(桶)、升,毋过岁壶(壹)”条(文物出版社1978年版);《唐律疏议·杂律》“校斛斗秤度”条、“私作斛斗秤度”条及疏议引《关市令》《杂令》校法原文、“坐赃致罪”条疏议“磨错成钱”语;《大清律例·户律·市廛》“私造斛斗秤尺”条(转引自吴坛《大清律例通考》,中国法学网《由市廛律例演变看明清政府对市场的法律规范》);《史记·秦始皇本纪》琅邪刻石“器械一量”;《汉书·律历志》“量者,龠、合、升、斗、斛也”;上海博物馆藏商鞅方升器物说明及铭文释文(上海博物馆官网);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新莽嘉量藏品说明;《光明日报》2009年7月28日《秦皇扫六合 虎视何雄哉》释《工律》校正条;《瞭望》新闻周刊/新华网2024年11月4日《两千多年前的“秦人造”》(兵马俑箭镞误差0.22毫米、“物勒工名”铭文)。现代资料来源:市场监管总局《抓实2026年上半年民生计量监管工作》(2026年8月5日);市场监管总局2026年三季度例行新闻发布会实录(2026年9月25日);《市场监管总局关于开展电子计价秤计量监管试点工作的公告》及解读(2026年9月4日);《2026年全国计量工作要点》(2026年2月12日);市场监管总局等《法制计量监管守护民生行动方案》(2025年7月);BIPM第26届国际计量大会第1号决议(2018年11月16日,2019年5月20日生效);中国计量科学研究院《关于千克的故事》;中国计量院《2025 NIM Highlights》(NIM-Sr1相对不确定度3.1×10⁻¹⁶);《科技日报》2025年11月12日《实用高温超导量子电压标准整机研制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