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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7 · 周六
串串看 · 2026年11月7日
今日主题:从《汉书》“谷贱伤农"到7.3亿吨仓容——中国人"给粮食留个后手"的两千多年
先说几个2026年的数字。
10月16日是世界粮食日。这一天公布的一组数据是:全国粮食标准仓房完好仓容达到7.3亿吨,低温准低温储粮仓容超过2.5亿吨,气调储粮仓容达到6700万吨(央视新闻2026年10月16日)。7.3亿吨是什么概念?2025年全国粮食产量1.43万亿斤,折合约7.15亿吨(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也就是说,中国的粮仓如果全部装满,能装下全国一年打的粮食还有富余。
10月23日,国家发改委等部门发出通知:2027—2028年继续对最低收购价小麦限定收购总量,每年3700万吨,分两批下达(国粮粮〔2026〕286号)。同月,中储粮先后在湖北、湖南、河南、安徽、江苏、江西启动2026年中晚稻最低收购价预案,截至10月28日已公布收储库点140余个、仓容330多万吨(新华网2026年10月30日)。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两千多年没变过的老问题:粮食多了怎么办,少了怎么办,价钱贱了怎么办。
一句话概括这条线:古人两千年前就把道理讲透了——“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难的从来不是懂道理,是让道理在每一层都不走样。
一、从李悝"平籴"到每50公斤119元:粮价这事,贵了伤民,贱了伤农
现代:先说制度。
我国在小麦、稻谷主产区实行最低收购价政策。这个政策的机制值得讲清楚,因为很多人误解它:
新粮上市后,农民随行就市卖粮;只有当主产区市场价格下降到低于最低收购价时,才启动预案,由中储粮按最低收购价敞开收购。它是"地板”,不是"天花板",也不是"定价"。 市场价好的时候,国家一分钱不用掏;市场价塌了,国家兜住。
价格水平是两年一定。经国务院批准,2025年和2026年当年生产的小麦(三等)最低收购价为每50公斤119元(发改价格〔2024〕1405号,国家发改委2024年9月23日)。定价周期从一年一调改成两年一定,官方解读说得很直白:一是让种粮农民对未来两年"心里更有底",二是引导贸易商和加工企业对价格底部有明确预期,三是防止土地流转价格大起大落(《农民日报》2024年9月25日专家解读)。
还有一道"闸门":限量收购。2027—2028年小麦最低收购价收购总量每年限定3700万吨,第一批3330万吨不分配到省,第二批370万吨视情分配(国粮粮〔2026〕286号)。为什么要限量? 因为敞开收的代价是库存越堆越高、财政越背越重、国内外价差越拉越大。限量,是给"兜底"装了个刹车。
古代:这套思路,源头在战国。
《汉书·食货志》记载,魏文侯时李悝"作尽地力之教",提出平籴法。原文最要紧的是这几句:
“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善为国者,使民毋伤而农益劝。”
翻成白话:粮价太贵,伤的是买粮的城里人;粮价太贱,伤的是种粮的农民。百姓受伤就流散,农民受伤国家就穷。贵和贱,伤的是同一个国家的两头。
办法是分级收储:大熟年收进四分之三、留四分之一,中熟年收三分之二,小熟年收三分之一,“使民适足,贾平则止”——让百姓够吃,粮价平了就停手,不贪多。 遇上小饥荒就放小熟年收的粮,中饥放中熟的,大饥放大熟的。结果是"虽遇饥馑水旱,籴不贵而民不散,取有余以补不足也。行之魏国,国以富强"。
一百多年后,汉宣帝五凤四年(公元前54年),大司农中丞耿寿昌把这个思路变成了实体仓库。《汉书·食货志》记:
“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增其贾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名曰常平仓。民便之。”
谷贱时加价买入,谷贵时减价卖出,名字就叫"常平仓"——“常平"两个字,就是"让价格常年平稳"的意思。 班固给的评价只有三个字:“民便之。”
评一评:这一节最该看清的,是**“没有完美解"这四个字**。
李悝的厉害之处,不在于他给出了办法,而在于他先承认了两难。“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这句话放在今天依然成立:粮价高了,城市低收入群体吃不起;粮价低了,农民种地不挣钱就撂荒。任何一个负责任的政府,都得在这两头之间找个位置站着,而且这个位置还得随年景挪动。谁要是宣称能一劳永逸解决粮价问题,那他要么不懂,要么在骗人。
常平仓的命运更值得琢磨。它被《汉书》评为"民便之”,但只撑了十年——汉元帝初元五年(公元前44年),关东大水、齐地大饥,“在位诸儒多言盐、铁官及北假田官、常平仓可罢,毋与民争利”,一句话就罢了。
到了东汉明帝永平十年,朝廷想再设常平仓,公卿多数赞成,只有刘般反对。他说的那句话,被后世引用了两千年:
“常平仓外有利民之名,而内实侵刻百姓,豪右因缘为奸,小民不能得其平,置之不便。"(《后汉书·刘般传》)
外面挂着"利民"的招牌,里头其实在盘剥百姓;豪强大户借机作弊,小民根本得不到那个"平”。 明帝听了,就没再设。
而北宋司马光对同一个制度的评价是:“常平仓乃三代圣王之遗法……谷贱不伤农,谷贵不伤民,民赖其食而官取其利,法之善者无过于此。”
一个说是最好的法,一个说是侵刻百姓。谁对? 都对。司马光说的是设计,刘般说的是执行。常平仓的设计确实是好设计——它甚至不需要国家掏钱,低买高卖本身就能自我循环。但它有一个致命的软肋:它要靠官吏去买卖,而官吏有自己的算盘。 丰年该收的时候不收(怕占仓、怕担责、怕没钱),荒年该放的时候不放(粮是硬通货,留着能生利),中间再掺点陈粮、报点虚账,制度就空了。
今天的最低收购价比常平仓多三样东西,恰恰是补这三个洞的:一是启动有硬指标(市场价格连续若干天低于最低收购价才启动,不是官员拍脑袋决定收不收);二是收购资金由农发行专项保障(不用地方财政先垫、不用摊派);三是限量(3700万吨的帽子,防止"敞开收"把库存收爆)。
这三样,古人一样都没有。所以唐代白居易骂"和籴"骂得那么狠:
“凡曰和籴,则官出钱、人出谷,两和商量,然后交易;今则配户督限,蹙迫鞭挞,何名和籴?"(转引自明·丘濬《大学衍义补》卷二十五)
“和籴"本来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做成了"按户摊派、限期催逼、不上交就打”。 名字还叫"和”,里子早就不是了。这就是制度走样的全过程——没有人废除它,只是每个人都在里面捞一点,最后它自己就烂了。
二、从"存七粜三"到7.3亿吨仓容:仓是给荒年修的,不是给账本修的
现代:这一节看硬件。
7.3亿吨标准仓房完好仓容、2.5亿吨低温准低温仓容、6700万吨气调仓容(央视新闻2026年10月16日)。中央和地方政府储备粮库存充足,结构持续优化(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2026年3月)。
但真正让人有感觉的,是粮仓里头的样子。在中储粮秦皇岛直属库海港分库,售粮车在智能扦检区刚停稳,激光雷达自动识别车型和粮种,智能生成扦样方案,两分钟完成取样——过去人工扦一车样品要20分钟。 1号仓存了12500吨玉米,仓内布设43根电子测温线、每根12个测温点,加上机械通风和内环流控温,平均粮温常年保持在20摄氏度以下,达到准低温储粮标准。智慧管控平台一旦弹出温度异常警报,能立刻锁定位置,还能一键操控库区700多个通风窗和350多个风机(央视网2026年10月17日)。
这意味着什么? 过去保管员靠两条腿跑、靠手摸、靠鼻子闻,现在靠传感器。粮食"住"得怎么样,第一次变成了可以实时看见的数据。
古代:古人修仓,规模一点不含糊。
清代常平仓是国家粮储的骨干。定额一路往上加:康熙三十年(1691年)定直隶所捐米谷"大县存五千石,中县四千石,小县三千石";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提到"大州县存万石,中州县八千石,小州县六千石"(《钦定大清会典则例》卷四十)。到乾隆十三年(1748年),全国常平仓谷本额达到4800余万石,是清代储量的最高峰;后来核减,直省共积谷3379万余石(《钦定大清会典则例》卷四十;人民论坛2020年4月)。
管理规矩也细到琐碎。出粜定例是**“存七粜三”**——每年春天卖出三成、秋天买回补仓,剩下的七成压在仓底不许动。为什么只许动三成?因为动多了,仓就空了。这条规矩本身就是一句实话:管粮的人,天然有把粮卖光的冲动。
再看漕运这条大动脉,数字最能说明"制度在,粮就在;制度烂,粮就没了"。
明代"漕粮岁入四百万石";清代额定漕粮约428万石,其中正兑330万石、改兑70万石运贮京仓与通州仓(《清会典事例》;故宫博物院《清代的北京粮仓》)。鼎盛时是什么光景?雍正八年,京通二仓储粮多至1400余万石;乾隆十年,京仓所储号称可供十年官俸兵粮(光明网《清代北京如何囤粮供粮》;人民论坛2020年4月)。
崩的时候呢?道光年间"甚至连一年的积储也没有",漕运一延误,京师就发不出兵饷。到咸丰、同治,京通二仓储粮最多4万石,有时少至数千石(同上)。
从1400万石到4万石。 中间没有战争把仓烧了,也没有哪个皇帝下旨说"不要存粮了"——就是运河淤了、官吏贪了、账做假了,一年一年空下去的。
评一评:这一节有两个坑,今天的人特别容易踩。
第一个坑:把"仓容"当"存粮"。 7.3亿吨是"标准仓房完好仓容",是能力,不是仓里躺着7.3亿吨粮。真正的存粮数字属于国家储备信息,不对外公布。这个区别必须分清——就像说"我家冰箱容量500升",不等于"我家冰箱里塞了500升菜"。 古人在这方面反而更实在:清代直接记"某省积谷若干石",记的是谷,不是仓。我们今天看数据,得养成一个习惯:先问这是"能力指标"还是"存量指标"。
第二个坑:把"定额加码"当"治理进步"。 清代常平仓定额从5000石加到1万石,再到全国4800万石,看着是越来越重视。但定额这东西有个副作用:它是考核指标。 定额定得高,地方官就得凑数——凑不够就摊派、就虚报、就拿陈粮充新粮。乾隆朝以后定额从4800万石核减到3379万石,减的这一千四百多万石,一部分是实事求是,一部分是账面终于承认了早就存在的窟窿。定额往上加,不一定粮就多了;定额往下减,也不一定粮就少了。
而清代最硬的一课是:仓空了,不是因为敌人来了,是因为没人管了。 从雍正八年的1400万石,到咸丰年间的4万石,中间是一百多年缓慢的溃烂。所有的崩塌都是慢慢的,慢到当时的人以为还来得及。
三、从"一斛听耗一升"到储粮损失率1%以内:粮食在仓里会"瘦"
现代:这一节讲损耗。
据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调查测算:粮库储粮周期内综合损失率控制在1%以内,且主要是水分杂质减量等自然损耗,“因保管不善造成的储粮损失已经基本消除”;运输损失率降至0.8‰,粮食加工损失率降至0.8%。近3年,粮食储存、运输、加工环节年均损失量约占粮食年产量的2%(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2026年3月;《光明日报》2025年10月17日)。
农户这一头也在变:农户储粮损失率已降至约3%,比10年前下降了5个百分点(《人民日报》2025年10月16日)。也就是说,十年前农户存粮要损耗约8%。
靠什么降下来的?不是靠喊口号,是靠设备往地头搬。2024年,全国入统的粮食产后服务中心共清理粮食约6900万吨、烘干粮食约4000万吨,减少粮食损失300多万吨(同上)。300多万吨,差不多是三个中等城市一年的口粮。
古代:古人对"粮会瘦"这件事,认识得非常清醒——清醒到把它写进了法律。
唐代《仓库令》规定:仓窖贮积,“粟支九年,米及杂种支五年;下湿处,粟支五年,米及杂种支三年”。然后是最关键的一句:
“贮经三年以上,一斛听耗一升;五年以上,二升。其下湿处,稻谷及粳米各听加耗一倍。此外不得计年除耗。”
“听耗"就是"允许报损”。一斛等于十斗、一百升,“一斛听耗一升"就是1%;五年以上允许2%;潮湿地方翻倍。 而且加了死话:“此外不得计年除耗”——除了这个额度,不许再拿"存久了"当理由报损耗。
元代把这套东西叫"鼠耗则例”,额度一下跳到每石七升,也就是7%。这七升里还留了一升"养赡仓官斗脚"——明文规定,其中一部分是给管仓人员的补贴。 后来因为实际不够用,则例反复修改,至元二十六年(1289年)省臣上奏说得很惨:
“各仓官员告称,往岁定到鼠耗分例数少,仓官赔偿,破其家产,鬻其妻小者有之,因此多欠粮数。"(《大元海运记》所载鼠耗则例,转引自中国历史研究院相关研究)
定得太低,仓官赔不起,赔到卖房子卖老婆孩子,于是干脆少记账、多亏空。
再往前看,最离谱的一次在五代后汉。旧制是农民交税"每斛更输二升”,叫"雀鼠耗"——意思是给老鼠麻雀吃的那一份。到三司使王章手上,改成每斛加收二斗,正好十倍,还起了个新名字叫"省耗"(《文献通考》卷四·田赋考四)。
《文献通考》引胡寅的评论,一针见血:
“百姓输税足,雀鼠耗蠹仓廪,乃有司之责,而亦使百姓偿之,敛税重矣。然称之曰’雀鼠耗’,尚为有名,章乃使十倍而偿。”
老鼠吃了粮,是管仓的人的责任,却要百姓来赔——这已经很重了。但好歹还叫"雀鼠耗",名字上认这个账。王章直接十倍,连名字都改了。
评一评:这一节,是我认为整个粮食史里最见人性的一段。
古代的"耗",从来不只是一笔损耗,它是一笔收入。
想明白这件事,很多历史就通了:为什么定额定得越低,仓官越容易倾家荡产(因为窟窿得自己填)?为什么定额定得越高,百姓越苦(因为多出来的部分由交粮的人承担)?为什么"鼠耗则例"会被大小官吏反复要求上调(因为那是合法外快)?一个技术参数,同时是财政工具、是灰色收入、是问责依据。 这就是古代仓储制度绕不出去的死结。
所以今天这个"1%以内",分量不在数字小,在于它的性质变了。
古代的1%,是法律允许你损耗多少——上限,是"允许吃多少"。 今天的1%,是实际损耗了多少——结果,是"做到了多少"。
一个是免责标准,一个是技术水平。 这两个1%之间,隔着的是传感器、是机械通风、是环流熏蒸、是谷物冷却,是"四合一"储粮技术在全国粮库的普及(《光明日报》2025年10月17日)。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说: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特意点明,这1%“主要是水分杂质减量等自然损耗”。这句话是诚实的。 粮食从地里收上来,水分要降到安全线以内,重量一定会掉——这部分不是浪费,是必要的干燥。 承认这一点,比宣称"零损耗"更可信。
一个敢说"我这1%里有一部分是物理规律"的体系,比一个宣称"我一点没损失"的体系,可靠得多。
四、从"义仓贮在人间"到产后服务中心:粮食放在谁手里,决定谁能吃到
现代:这一节讲"最后一公里"。
2017年以来,国家有关部门深入推进优质粮食工程,全国建成5500多家粮食产后服务中心,实现产粮大县全覆盖(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2023年11月)。这些中心干什么?清理、干燥、收储、加工、销售——说白了,就是把烘干机、清粮机搬到农民家门口。
为什么这件事重要?因为农民最大的损失不在仓里,在刚收下来那几天。一场连阴雨,一堆没晒干的稻谷,三天就发热霉变。过去只能摊在马路上晒,靠天吃饭;现在一个电话,烘干塔上门。
效果是算得出来的:2022年,全国粮食产后服务中心服务农户1700多万户,清理粮食1.6亿吨、烘干4500多万吨,帮助农民减少粮食损失1200多万吨(同上)。山东一省累计清理烘干粮食超900亿斤,促进减损4个百分点,节粮减损超36亿斤,助农增收超50亿元。
古代:这一段,古人也试过,而且一开始方向是对的。
隋文帝开皇五年(公元585年),度支尚书长孙平上奏,请立义仓。《隋书·食货志》记其办法:收获之日,“随其所得,劝课出粟及麦,于当社造仓窖贮之。即委社司,执帐检校,每年收积,勿使损败。若时或不熟,当社有饥馑者,即以此谷赈给”。
注意三个关键词:“当社”(就设在村里的社)、“社司”(村里自己人管)、“当社有饥馑者”(只赈本社的人)。粮存在村里,村里人管,村里人吃——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设计。 长孙平自己的话是:“古者三年而余一年之积,九年作而有三年之储,虽水旱为灾,而人无菜色,皆由劝导有方,蓄积先备故也。”
然后,十年就变味了。
开皇十五年(595年),朝廷说"义仓贮在人间,多有费损",下诏把义仓谷物"并纳本州";第二年,又令各地义仓"于当县安置"(《隋书·食货志》)。理由听着完全合理:放在村里,损耗太大、管理不善。
结果呢?南宋朱熹把后果说得再清楚不过:
“隋唐所谓社仓者,亦近古之良法也,今皆废矣。独常平、义仓尚有古法之遗意,然皆藏于州县,所恩不过市井惰游辈,至于深山长谷力穑远输之民,则虽饥饿濒死而不能及也。”
粮存在州县,受惠的只是城里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深山老林里辛苦种地、把粮远道运来的农民,饿到快死了也够不着。
评一评:这一节的对照,是四节里最扎心的。
同样是"为了提高效率、减少损耗",一个把粮从村里搬到县里,一个把设备从县里搬到地头。方向正好相反。
古人那一步走错了吗?单看账面,没错。“义仓贮在人间,多有费损”——村级仓储确实难管:没有防潮地面、没有杀虫手段、没有专人记账,损耗率高得吓人。搬进州县,损耗是降下来了。可代价是,最需要它的人够不着了。
这就是治理里最经典的一道题:效率和可及性,往往成反比。 集中管理效率高,但离人远;分散管理离人近,但成本高、损耗大。
今天这道题是怎么解的?不是二选一,是两样都要。 粮权还是集中的——储备粮在国家手里,账在国家账上,这样才有规模效益和调度能力;但服务是下沉的——烘干机、清理机、预检车开到村口,中储粮益阳直属库的"前置预检服务队"把移动检测车开到种粮大户、烘干厂、粮食经纪人和农户家门口,让农户"足不出户就能掌握粮食质量"(新华网2026年10月30日)。
集中储备 + 下沉服务。 古人只做到了前半截,后半截用了1400年才补上。
还有一层:古人解决不了村级仓储的"技术问题",所以只能用"搬家"来回避。 而搬家一旦搬了,就再也搬不回去了——因为搬走之后,村里就没有仓了,没有仓就没有粮,没有粮就更没人管仓。这是一个单向的门。 今天能反向把服务送下去,靠的还是技术:烘干塔、检测车、传感器,把过去只有县城才有的能力,压缩成一台能开进村的设备。
技术不只提高效率,它还能把"必须集中"的东西变回"可以分散"。 这一点,比任何数字都重要。
本期小结
从李悝"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的平籴法,到耿寿昌公元前54年设常平仓"谷贱增价而籴、谷贵减价而粜";从刘般"外有利民之名,而内实侵刻百姓"的当头一棒,到唐代《仓库令》“一斛听耗一升"的法定损耗、元代"鼠耗则例"每石七升、后汉王章把"雀鼠耗"十倍改成"省耗”;从隋代长孙平义仓设在"当社"、十年后被搬进州县,到清代常平仓从4800万石核减到3379万石、京通二仓从雍正八年的1400余万石跌到咸丰年间的4万石——再到今天每50公斤119元的最低收购价、7.3亿吨标准仓房、储粮损失率1%以内、5500多家产后服务中心、农户储粮损失率从8%降到3%——两千多年"给粮食留后手"的历史,能读出三条实在道理。
第一,粮价问题没有完美解,只有"可调的解"。 李悝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给了办法,是承认了两难:“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今天的粮食政策之所以能站住,不是因为找到了那个"正确价格”,而是因为建立了一套能随年景调整的机制——两年一定价、跌破才启动、总量有上限。机制比答案重要,因为年景每年都不一样。
第二,仓容是能力,存粮是实数,别把两个数混着看。 7.3亿吨仓容是真的,但它说明的是"我们能装下多少”,不是"我们装了多少"。清代从1400万石到4万石的那条下坡路提醒我们:粮仓不会自己空,是人在账上一笔一笔把它做空的。 所有的崩塌都发生在"看起来还来得及"的时候。
第三,减损就是增产,但"谁来承担损耗"决定制度成败。 古代的"耗"是一笔收入,所以定高了百姓苦、定低了仓官赔、反复调还是错。今天把损耗从"免责标准"变成"技术结果",这件事的意义比数字本身大得多——当损耗不再是某个人的灰色收入,它才可能真的降下来。
对普通人,最后给四句实在话:
第一,最低收购价不是"保你卖高价"。 它是地板,只在市场价跌破时才启动。卖粮前看一眼当地粮食和储备部门、中储粮分公司发布的库点公告和启动通知,比听粮贩子报价靠谱。市场价高于最低收购价时,你按市场价卖,才不吃亏。
第二,家里存粮,别贪多。 米面开封后风味会持续下降,夏天尤其快;买小包装、吃完再买,放在阴凉干燥避光的地方,比囤一袋吃半年强。囤粮带来的损耗和生虫,往往比省下的那点差价贵。
第三,农户存粮,“离地通风"这四个字最值钱。 国家推广的科学储粮装具,核心就一条:让粮食离地、让空气能过。装具离地、通风降水,损失能明显降下来——这不是玄学,是水分和温度的事。农户储粮损失率从8%降到3%,靠的就是这一条。
第四,节约这件事,从"不浪费"开始就够了。 点菜按人头、剩菜打包、食堂少打一点不够再添。十四亿人每人每天少浪费一两粮食,一年就是250多万吨——差不多是三个中等城市一年的口粮。
古人把道理写进竹简的时候,也没想到两千年后还有人在读。但他们写了,所以今天我们还能看见——那些关于粮食的老话,一句都没过期。
(本期史料依据:《汉书·食货志上》李悝"尽地力之教"及平籴法原文、“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条;《汉书·食货志上》耿寿昌五凤四年奏设常平仓条、汉元帝初元五年罢常平仓条;《后汉书·刘般传》永平十年议置常平仓条;唐《仓库令》“诸仓窖贮积者,粟支九年"条(“贮经三年以上,一斛听耗一升;五年以上,二升”);《大元海运记》至元二十二年、二十六年鼠耗则例(转引自中国历史研究院《宋元则例》相关研究);《文献通考》卷四·田赋考四"雀鼠耗"“省耗"条及胡寅评论;《隋书·食货志》《隋书·长孙平传》开皇五年立义仓条、开皇十五年"义仓贮在人间,多有费损"条;南宋朱熹论常平、义仓"皆藏于州县"语;《钦定大清会典则例》卷四十常平谷数条(康熙三十年、四十三年定额,乾隆年间核减至3379万余石);《清会典事例》漕粮额数条;故宫博物院院刊《清代的北京粮仓》;明·丘濬《大学衍义补》卷二十五引白居易论和籴语、引司马光论常平仓语。现代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关于2026年夏粮产量数据的公告》(2026年7月10日);《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2025年粮食产量1.43万亿斤);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关于公布2025—2026年小麦最低收购价格的通知》(发改价格〔2024〕1405号);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关于2027—2028年小麦最低收购价政策有关事项的通知》(国粮粮〔2026〕286号);新华网2026年10月30日《秋粮收购有序推进 中储粮助力农民"种粮卖得出”》;央视新闻2026年10月16日《全国粮食标准仓房完好仓容达7.3亿吨》;央视网2026年10月17日《“大国粮仓"智慧储粮变"事前预防” 节粮减损从粮仓延伸到餐桌》;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2026年3月《增强粮食安全保障能力》;《人民日报》2025年10月16日《我国粮食产后节约减损取得新成效》;《光明日报》2025年10月17日《节粮减损,守护"大国粮仓”》;《农民日报》2024年9月25日最低收购价政策专家解读;人民论坛2020年4月《居安思危,建设完善的粮食储备系统》;光明网《清代北京如何囤粮供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