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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6 · 周五
串串看 · 2026年11月6日
今日主题:从秦简《田律》“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到25.09%森林覆盖率——中国人"向山林取用"的两千两百年
2026年8月15日,第四个全国生态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施行。这是继民法典之后我国第二部以"法典"命名的法律,也是世界上第一部以"生态环境"命名的法典——2026年3月12日由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表决通过(新华社2026年8月15日;中国人大网)。
同一年,几组数字摆在一起:全国森林覆盖率25.09%,森林蓄积量209.88亿立方米,中国贡献了全球约四分之一的新增绿化面积;“三北"工程完成建设任务超3亿亩;黄河多年平均入黄泥沙,从曾经的每年16亿吨降到2.7亿吨(央视网2026年11月2日;国家林草局网站2026年8月15日;央视网2026年8月14日)。
这不是天生的。 两千两百年前,一个秦国农民想在二月里上山砍棵树,是犯法的。今天,我们在讨论"碳中和"“国家公园"“生态红线”。中间这两千两百年,中国人对山林的态度,走了一条很长的弯路,也终于绕回了原点。
一句话概括这条线:古人早就懂得"取之有度”,但常常做不到;我们一度以为"人定胜天”,如今又回头去学"取之有度”——只是这一次,用的是法律、卫星和工程,而不是一句"毋敢"。
一、从《周礼》“山虞"到国家公园:谁替一片山林说话
现代:先说制度。
2026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公园法》施行,这是我国自然保护地领域第一部专门法律。它明确:国家公园由国务院批准设立,以保护具有国家代表性的自然生态系统为主要目的,实行核心保护区与一般控制区分区管控,实施最严格的保护制度(国家林草局网站2026年10月9日解读)。
2021年,我国正式设立三江源、大熊猫、东北虎豹、海南热带雨林、武夷山5个国家公园,总面积23万平方公里,整合优化了120余个各级各类自然保护地。五年过去,生态效益评估指标优秀比例达75%;野生东北虎由27只增至72只,东北豹由42只增至115只,还拍到了"一虎带五崽"的影像。而《国家公园空间布局方案》已遴选出49个候选区,总面积约110万平方公里,保护80%以上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植物物种及其栖息地(央视网2026年10月12日、10月13日)。
注意这个数字的分量:110万平方公里,比整个内蒙古自治区还大一点。这是"给自然划一块地方,人不许乱动"的现代版本。
古代:这个思路,中国人两千多年前就有,而且是有官职、有编制、有罚则的。
《周礼·地官》里设了四个官:山虞、林衡、川衡、泽虞。管山的叫山虞,管林的叫林衡,管河的叫川衡,管湖泽的叫泽虞。山虞的职责,《周礼》写得极清楚:
“山虞掌山林之政令,物为之厉而为之守禁。仲冬斩阳木,仲夏斩阴木。凡服耜,斩季材,以时入之。令万民时斩材,有期日。凡邦工入山林而抡材,不禁。春秋之斩木不入禁。凡窃木者,有刑罚。”
翻成白话:山虞掌管山林的政令,为各类物产划定疆界、设立禁令。冬天十一月砍山南的树,夏天五月砍山北的树;做农具的,砍些小树,按时送进去。让百姓按季节砍柴,而且有规定的日子。 国家工匠进山林选材,不禁止。春天秋天砍的木头,不许运进禁区。偷砍树木的,有刑罚。
“令万民时斩材,有期日”——这八个字,是中国最早的"采伐许可证”:不是不许砍,是限定什么时候砍、砍哪一片、砍什么规格。
这套制度没有断。唐代工部设虞部司,《唐六典》卷七记其职掌:
“虞部郎中、员外郎掌天下虞衡山泽之事,而辨其时禁。凡采捕畋猎,必以其时。”
——管天下山林川泽,辨别各个季节的禁令;凡是采集、捕鱼、打猎,必须按季节来。从周到唐,一千多年,这个"辨其时禁"的岗位一直在。
评一评:这一节最该看清的是:“有人替山林说话"这件事,古今都在做,但"谁来说话"变了。
古代的虞衡之官,本质是皇家的资源管理员。山是国家的,林是国家的,禁令的目的是"别把家底掏空”——因为要修宫殿、要造船、要烧炭、要做农具。所以《周礼》里才有那么一句"凡邦工入山林而抡材,不禁":国家要用,可以例外。这一条例外,是古代环保制度最大的裂缝,后面我们还会撞上它。
今天的国家公园,逻辑不同:它保护的不是"资源",是"生态系统"。三江源保护的是长江黄河的水塔,大熊猫国家公园保护的是整片栖息地——不是为了将来能砍,而是为了它本来就在那里。从"为用而护"到"为护而护",这是观念上真正的一步。
但别急着感动。这一步也有它的问题,必须说清:
一是**“保护"和"生计"的冲突真实存在**。国家公园核心区里原住居民怎么办?禁止放牧、禁止采药、禁止狩猎之后,他们的收入从哪来?政策给的答案是生态补偿、野生动物致害补偿、特许经营、生态管护员岗位。三江源国家公园有一万多名牧民转为生态管护员,一户一岗——这是实在的办法,但一个岗位的补贴能不能顶上一群牛羊,账要慢慢算。
二是**“挂牌"不等于"管好”**。49个候选区,目前只设立了5个,官方说法是"成熟一个、设立一个”。这句话背后是实话:钱、人、边界、地权,一样没理顺,就设不了。慢,有时是因为难,不一定是坏事。
三是执法的手要硬,也不能只会硬。国家公园法给了最严格的保护制度,但中国有大量"先有村、后有园"的地方。法律的刀,砍向盗猎盗伐没问题;砍向一个祖辈住在山里的农户,就得先给他一条出路。
二、从秦简《田律》到长江十年禁渔:什么时候不许动手
现代:今天最硬的一条"禁令",在长江里。
2021年1月1日0时起,长江流域重点水域实行暂定为期10年的常年禁捕——“十年禁渔”。这不是普通的休渔,是把一条6300公里的大河,整体按下了暂停键。为了安置退捕渔民,中央和地方财政拿出了补偿、社保、转产转业的一整套方案,十几万渔民上岸。
海里有伏季休渔:每年5月到9月,黄海、东海、南海分区休渔,最短的三个月,最长四个半月。草原上有禁牧、休牧、轮牧,划出草畜平衡的硬指标。陆地上有生态保护红线,划进去的地方,开发建设一律受限。江河湖库还有禁渔期、禁渔区,农业农村部对长江休闲垂钓的规矩是"一人一杆、一线、一钩"。
这些规定有个共同点:不是永远不许用,是在某个时间段、某个范围内,绝对不许动。
古代:这个思路,秦国人写在竹简上了,而且写得比我们想的细。
1975年,湖北云梦睡虎地一座秦墓里挖出1155枚竹简,其中《秦律十八种》有一篇《田律》,第4到第7号简上抄着这样一段:
“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及雍(壅)堤水。不夏月,毋敢夜(燔)草为灰,取生荔、麛卵鷇,毋毒鱼鳖,置阱罔(网),到七月而纵之。唯不幸死而伐绾(棺)享(椁)者,是不用时。”
翻成白话:春天二月,不准到山林里砍伐木材,不准堵塞水道。不到夏天,不准烧草做肥料,不准采摘刚发芽的植物,不准捉幼兽、掏鸟卵雏鸟,不准毒杀鱼鳖,不准设置陷阱和罗网——到七月才解禁。 只有家里不幸死了人、需要伐木做棺椁的,不受季节限制。
国家文物局在2026年植树节专门介绍过这篇《田律》,称它是"世界上现存最早、最完整的环境保护法律"(国家文物局网站2026年3月12日)。注意它有多周到:禁伐木、禁堵水、禁烧荒、禁采嫩芽、禁猎幼兽、禁毒鱼、禁下网——七条禁令,一条比一条具体,而且最后给了一个人情口子:死人要做棺材,可以例外。
同样的意思,更早还有。《孟子·梁惠王上》说: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
——细网不下深池,鱼鳖就吃不完;斧头按季节进山,木材就用不完。孟子讲的是"王道之始",落脚点却是最朴素的生存算术。
《逸周书·大聚》说得更直白:“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长;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罟,以成鱼鳖之长。"《礼记·月令》孟春之月:“禁止伐木,毋覆巢,毋杀孩虫、胎、夭、飞鸟,毋麛毋卵。”
唐代把这件事写进了刑法。《唐律疏议》卷二十七杂律:
“诸失火及非时烧田野者,笞五十;延烧人舍宅及财物者,杖八十……”
——不是时候烧田野,笞五十。“非时"两个字,就是秦简《田律》那套时禁,在唐代的刑法版本。
评一评:这里有一个特别容易被讲错的地方,得纠正。
很多文章把《田律》说成"中国古人环保意识超前”,然后感慨一番。这个说法只对了一半。 古人搞时禁,出发点是可持续利用,不是"自然本身有价值”。孟子那句"材木不可胜用也",说的明明白白:我护着它,是为了将来还能用。这是农夫的智慧,不是环保主义者的情怀。
但恰恰是这一点,让古人的制度有了一个现代制度常常缺的东西:它天然带着"用"的合理性,所以老百姓愿意守。 秦国的农民不砍二月的树,不是因为他爱树,是因为他知道秋天还要靠这片林子。
今天的禁渔不一样。长江十年禁渔,禁的是一个已经快要空的鱼篓——四大家鱼的产卵场被截断,长江鲟野外灭绝,白鲟2022年被宣布灭绝。古人禁的是"将来",我们禁的是"最后"。这就是差别:古人是"节用",我们是"抢救"。
抢救的代价也更贵。十几万渔民上岸,需要真金白银;十年之内,长江边的渔民村要重新找活路。这就是为什么现代的禁令必须配补偿——因为现代禁令动的,是别人今天的饭碗,不是明天的余量。
还有一条必须说:禁令的效果,取决于执法能不能到水边。 长江禁渔五年,非法捕捞仍然时有查获,“电鱼"“绝户网"打不绝。古人靠乡里连坐(秦律里"典、老"要受罚),我们靠渔政船、无人机、热成像和群众举报。技术强了,但只要有人肯为一条江鱼出高价,就永远有人肯冒这个险。 这跟两千年前一样。
三、从"以时禁发"到"三北"工程:护住旧绿,还是造出新绿
现代:这一节,是古今差距最大的地方。
古人讲"以时禁发”,核心是别动——别砍、别捕、别烧,让自然自己长回来。今天我们干的是另一件事:主动去造。
“三北"防护林体系工程1978年启动,规划到2050年,跨13个省区市,被称为"绿色长城”。到2026年,“三北"工程完成建设任务超3亿亩。仅内蒙古一地,2026年防沙治沙任务1500.5万亩,前三季度完成1684.74万亩,为年度任务的112.28%;“十四五"期间累计完成生态建设任务1.42亿亩、防沙治沙7348万亩(国家林草局网站2026年10月15日)。
黄河的变化最能说明问题。黄土高原累计建成高标准梯田近700万公顷,黄河流域累计完成水土流失治理面积29.05万平方公里,水土保持率提升到69.75%,多年平均入黄泥沙由曾经的每年16亿吨,下降到2.7亿吨(央视网2026年11月2日)。有文章算过一笔账:16亿吨泥沙堆成一米见方的长堤,可以绕赤道27圈。如今这个数字少了八成以上。
而"十五五"的目标已经写进规划:到2030年,森林覆盖率达到25.8%,水土保持率74%以上,自然保护地陆域面积占国土面积比例不低于18%(《生态保护"十五五"规划》,中国政府网2026年8月11日)。
古代:古人有没有"造林”?有,但性质不一样。
《明史·食货志》记洪武初年的劝课农桑:“凡民田五亩至十亩者,栽桑、麻、木棉各半亩,十亩以上倍之。"——五亩到十亩的地,必须拿半亩种桑、麻、棉花。这是经济林:桑养蚕,麻棉织布,都是为了穿衣纳赋,不是为了让山绿。
真正接近"生态工程"的,是治河里的生物措施。明代治河名臣潘季驯在《河防一览》里,把"栽柳护堤"列为修守要务——堤上种柳,一是固堤,二是备料。这是用植物的根系去锁住土,思路和今天的护坡林带一模一样,只是规模差着几个量级。
还有左宗棠。光绪年间他西征新疆,令军队沿驿道植柳,从陕西长武一路种到甘肃、新疆。后来杨昌濬写诗"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说的就是这件事。河西走廊至今还有被称作"左公柳"的老柳树留着。
但要说清:这些都是点状、线状的努力,靠的是某个官员的意志,人一走,树也就没人管了。中国历史上从没有过"跨三十年、跨十三个省"的造林规划——因为没有那个组织能力,也没有那个财政。
评一评:这一节最值得琢磨的,是**“护"和"造"的分寸**。
古人的"以时禁发"是一种低成本智慧:不去动它,让它自己恢复。这套办法在人口少、山林多的时候非常有效——秦代全国人口大约两千万,山林自己长得比人砍得快。
问题出在人口。清代人口从康熙年间的约一亿,涨到道光年间的四亿。四亿人要吃饭、要烧柴、要盖房,于是"向山要田"成了唯一出路:秦岭老林开垦、湖广山地垦殖、黄土高原坡地全种上庄稼。森林退了,水土就跑了,泥沙就进了黄河。 黄河"善淤、善决、善徙"的脾气,一大半是这么来的。
所以今天必须"造”,因为"等它自己长"已经等不起了。黄土高原要是靠封山育林自然恢复,得几百年;用梯田、淤地坝、造林一起上,几十年能见效果。 这是工程的胜利,也是不得不为。
但"造"也有"造"的代价,这几点不能不说:
一是树种单一。为了快、为了活,大量用油松、柠条、杨树,一片林子看着绿,其实抗病抗虫能力弱,一场天牛就能毁一片。所以这几年政策反复强调"乡土树种"“混交林"“近自然修复”——这是在纠前面几十年的偏。
二是水从哪来。干旱半干旱区造林,最怕"抽水机效应”:树长大了,地下水降了。所以现在提倡"以水定绿”,不追求覆盖率数字,先算水账。
三是成活率不等于成林。种下去活三年,不等于三十年后还在。这也是为什么内蒙古提出从"规模速度"转向"质量效益”——这个转向,比多造一千万亩更难。
一句话:古人教我们"别贪",现代教我们"能补";但"能补"不等于"可以随便欠"。
四、从明代"皇木"采办到今天的光伏治沙:制度再好,抵不过"要用"两个字
现代:2026年,中国建成了全球最大的可再生能源体系。到9月底,全国可再生能源装机25.18亿千瓦,约占总装机的60.94%;风光合计20.1亿千瓦,占比近一半;光伏发电装机历史性超过煤电,成为装机规模最大的电源品种(国家能源局,人民网2026年10月30日)。2025年全国PM2.5平均浓度降至28.0微克/立方米,长江干流连续6年保持Ⅱ类水质(央视网2026年8月14日)。
更值得说的是这两件事怎么接上的:治沙和发电,成了同一件事。
内蒙古巴彦淖尔苏计沙地的200万千瓦光伏治沙基地,用的是"板上发电、板间固沙、板下复绿"——光伏板遮阴降温,减少沙地水分蒸发,为植被恢复创造条件,固沙工程可使区域风速降低40%到60%。而在整个内蒙古,2026年防沙治沙累计吸纳农村劳动力37063人,发放劳务报酬3.28亿元,人均增收8852元(国家林草局网站2026年9月20日、10月15日)。
这个数字,才是这套制度能不能长久的关键。
古代:古代最大的教训,恰恰在这里。
《明史·食货志》讲"采造",开头一句话就把轻重掂清了:
“采造之事,累朝侈俭不同……其事目繁琐,徵索纷纭。最钜且难者,曰采木。”
——采造的事目繁多,其中最浩大、最艰难的一项,是采木。
采什么木?楠木、杉木,用来修宫殿、建陵寝。明代北京的大宫殿,金柱要用整根的桢楠,四川、湖广、贵州的深山老林里才有。于是一茬一茬地砍:永乐四年(1406年),明成祖营建北京,命工部尚书宋礼入川督木;嘉靖二十年(1541年)宗庙火灾后,“遣工部侍郎潘鉴、副都御史戴金于湖广、四川采办大木”;嘉靖三十六年三大殿又烧,再采,一次就"木枋一万五千七百一十二根块";万历二十五年三大殿第三次烧,再采,一直采到万历三十八年才运完三批(《明史·食货志·采木》;《四川通志》)。
据故宫博物院院刊的研究统计:明清两代自永乐四年起,至道光年间罢采,四百多年里仅在四川就采办"皇木"23次,运走皇木超过53000根块,耗银在1000万两以上(周默《历史上采伐楠木的史料记载》,《故宫博物院院刊》)。而这些楠木是原始林里的天然巨木,砍一棵少一棵,砍完了就再也长不出来——桢楠长到能做金柱的胸径,要几百年。
《田律》写了"春二月毋敢伐材木",明代也照样有禁令。可皇上一句"营建",禁令就让路了。 《周礼》那句"凡邦工入山林而抡材,不禁",在两千多年后,变成了压垮一片原始森林的那只手。
评一评:这一节的结论很硬,也很不舒服:古代环保制度失败,不是因为古人不懂,是因为"要用"永远排在"要护"前面。
要修宫殿,就要木;要养四亿人,就要田;要铸钱、要烧瓷、要煮盐,就要柴。每一次"要用",都能找到一个比"保护"更急的理由。 而制度是软的——它可以被一道诏书暂停,被一个官员变通,被一场火灾推翻。嘉靖三场大火,烧掉的不只是三座殿,是四川几百年的原始林。
今天的制度为什么可能不一样?因为它把"护"变成了"能用"。 这是最关键的转折:
光伏治沙,让沙地能发电、能挣钱;林下经济、生态旅游、碳汇交易,让林子能生钱;生态补偿、公益岗位,让守着山的人有工资。当"保护"本身能养活人,它才不需要靠道德和禁令撑着。 内蒙古那37063个农牧民,人均增收8852元——这八千多块钱,比一万块"护林碑"都管用。
但也别把话说满,三个坑还在:
一是**“绿色"也可能被拿来当借口**。有些地方打着"生态修复"的旗号,实则在保护区里搞开发;有些"林光互补"项目,板下寸草不生。判断标准很朴素:看鸟兽回来了没有,看水土流失少了没有,不看报表上的覆盖率。
二是生态价值的钱,还没真正到农民手里。碳汇交易、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在试,但一个农户靠几亩林子拿到手的钱,常常少得可以忽略。机制不通,“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就还停在标语上。
三是法典不等于执行。《生态环境法典》8月15日施行,条文再严,也要靠基层的一支执法队、一台监测设备、一个敢开罚单的人。古代的经验告诉我们:写在竹简上的禁令,从来不会自己生效。
本期小结
从《周礼》“山虞掌山林之政令”、孟子的"斧斤以时入山林”,到秦简《田律》“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到七月而纵之”;从《逸周书》“山林不登斧”、《礼记·月令》“禁止伐木”,到《唐六典》虞部"辨其时禁”、《唐律疏议》“非时烧田野笞五十”;从明代《河防一览》栽柳护堤、洪武劝课桑麻,到《明史·食货志》“最钜且难者曰采木”、明清四百年在四川采走53000根块皇木——再到今天25.09%的森林覆盖率、5个国家公园、3亿亩"三北"工程、黄河泥沙从16亿吨降到2.7亿吨、25.18亿千瓦可再生能源装机、世界第一部生态环境法典——两千两百年"向山林取用"的历史,能读出三条实在道理。
第一,古人不缺智慧,缺的是"护"能当饭吃的条件。 《田律》七条禁令,比很多现代立法都细致;《周礼》的虞衡之官,比很多国家的环境部门都早。可一到"皇上要修宫殿"“百姓要开荒种粮”,禁令立刻让路。这不是道德问题,是生存问题。 所以今天真正值得学的,不是"古人多环保”,而是"怎么让保护变成一件划算的事"——光伏治沙、生态补偿、公益岗位,走的都是这条路。
第二,保护的关键不在"禁得多严",在"给不给替代方案"。 秦律禁二月砍树,但给死人做棺材开了口子;今天的禁渔,给渔民配了补偿和转产。反过来,凡是只有禁令、没有出路的政策,最后都会变成"猫鼠游戏"。你堵住一条路,就得先修好另一条。
第三,“造"能补一时,补不了一世。 三北工程3亿亩,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生态工程,值得夸。但树是活的,要水、要管、要几十年。真正决定成败的,不是当年种了多少,是二十年后还剩多少、林下有没有鸟叫。覆盖率是成绩单,生物多样性才是体检报告。
对普通人,最后给四句实在话:
第一,别碰"野生"两个字。 野生兰花、崖柏、野生天麻、野山参——很多都是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采挖、收购、运输、出售都可能构成犯罪,不是罚款了事。《生态环境法典》施行后,这类案件的查处只会更严。你在景区看到有人卖"山上刚挖的”,不买,就是帮忙。
第二,长江十年禁渔,还有四年多。 2021年1月1日到2030年底,长江干流和重要支流、大型通江湖泊都在禁捕范围。休闲垂钓的规矩是"一人一杆、一线、一钩",多钩、多杆、可视锚鱼都违规。饭桌上有人说"这是江里刚打的",你可以不吃——举报电话是12316。
第三,放生要慎,尤其别放外来物种。 巴西龟、鳄雀鳝、清道夫、福寿螺,放进去就是灾难;《外来入侵物种管理办法》2022年8月1日已施行,随意放生造成危害要担责。想做好事,去参加本地的植树、护河、净滩活动,比往水里倒一袋鱼有用得多。
第四,别被"个人环保没用"这句话骗了。 一个人少用一次性餐具,确实改变不了多少;但十四亿人不买野生动物制品、不乱放生、不往河里倒垃圾,那就是江河湖海的样子。古人在竹简上写"毋敢"的时候,也没想到两千年后还有人在读——但他们写了,所以今天我们还能看见。
(本期史料依据:《周礼·地官·山虞》;《孟子·梁惠王上》;《逸周书·大聚解》;《礼记·月令》;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十八种·田律》第4—7号简原文(“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及雍(壅)堤水……到七月而纵之。唯不幸死而伐绾(棺)享(椁)者,是不用时”);《唐六典》卷七"虞部郎中员外郎"条;《唐律疏议》卷二十七杂律"失火及非时烧田野"条;《明史·食货志·采造》“最钜且难者,曰采木"条、洪武劝课桑麻条、嘉靖二十年采木条;《四川通志》嘉靖三十六年采木数目;周默《历史上采伐楠木的史料记载》(《故宫博物院院刊》);明潘季驯《河防一览》栽柳护堤条;清杨昌濬"新栽杨柳三千里"诗及甘肃地方志"左公柳"记载。现代资料来源:新华社2026年8月15日《生态环境法典施行 中国开启生态环保"法典化"时代》;中国人大网《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全文;国家文物局网站2026年3月12日《文博日历丨植树节,看刻在竹简上2000多年前的"生态保护法”》;国家林草局网站2026年10月9日《解读〈国家公园法〉》、2026年10月15日《内蒙古前三季度防沙治沙1684.74万亩》、2026年9月20日《内蒙古完成年度防沙治沙任务的97.68%》、2026年8月15日《〈旗帜〉刊发自然资源部党组署名文章》;央视网2026年10月12日《东北虎带五崽、海南长臂猿扩群 首批国家公园交出五年生态答卷》、10月13日《五载青绿答卷,万里山河如画》、11月2日《候鸟翩飞、生态蝶变 黄河流域治理保护成绩单亮眼》、8月14日《国际观察:全球生态治理的中国贡献》;中国政府网2026年8月11日《多部门联合印发〈生态保护"十五五"规划〉》;人民网2026年10月30日《国家能源局:可再生能源累计装机超过25亿千瓦》;《光明日报》2026年11月5日《天下平,黄河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