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串看

2026-11-04 · 周三

串串看 · 2026年11月4日

今日主题:从《礼记》“五十杖于家”到10.76亿人参保——中国人“把老人养起来”的两千多年

2025年末,中国60周岁及以上人口32338万人,占总人口的23.0%;65岁以上22365万人,占15.9%;人均预期寿命79.25岁(民政部、全国老龄办《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人民日报2026年8月3日)。差不多每四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过了六十岁。

这件事我们今天是当“国情”在讨论的。可“怎么养老人”这个问题,中国人问了两千多年,答案换过好几轮:从朝廷发一根拐杖,到官府设一个收容院,再到今天每月打进卡里的钱和上门的护理员。

一条线串下来,能看清一件事:养老这件事,从“恩典”变成“权利”,中国走了很久;而真正把它变成“制度”,是最近这一百年的事。


一、从《礼记》“五十杖于家”到10.76亿人参保:养老,从“发一根拐杖”到“每月一笔钱”

现代:先把账摆清楚。截至2025年末,全国参加基本养老保险107591万人,比上年末增加309万人;全年基金收入88657亿元、支出77427亿元,累计结余98459亿元,其中投资运营规模2.98万亿元(人社部《2025年度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参保54672万人,其中参保离退休人员15215万人;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参保52919万人,实际领取待遇18820万人。全国社保卡持卡13.9亿人,电子社保卡领用11.04亿人。

钱有多少?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月最低标准再提高20元,即从143元提到163元——这已是连续第三年每年加20元(新华社2026年3月5日;中新网2026年3月9日)。目前约1.8亿人在领这笔钱,其中农民占比超过七成。四川去年提高30元,达到每人每月193元。同时,个人养老金制度已在全国实施,补齐了“第三支柱”。

古代:最早把“养老”写成一整套规矩的,是《礼记·王制》。原文很短,但信息量极大:

“五十养于乡,六十养于国,七十养于学,达于诸侯。……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九十者,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以珍从。……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九十者其家不从政。”

翻成今天的话:五十岁可以在家里拄拐杖,六十岁可以拄着拐杖走在乡里,七十岁可以走进国都,八十岁可以上朝堂;九十岁的老人,天子有事要问,得亲自上门。八十岁的老人,家里可以免一个男丁的赋役;九十岁的,全家免。

《管子·入国》篇更具体,叫“老老”:七十岁以上,一个儿子不服役,每三个月官家送肉;八十岁以上,两个儿子不服役,每月送肉;九十岁以上,全家不服役,每天有酒有肉;死了,官家给棺材。

再往后是实物。汉文帝元年(公元前179年)下诏:“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今岁首,不时使人存问长老,又无布帛酒肉之赐,将何以佐天下子孙孝其亲?”于是定令:“年八十已上,赐米人月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九十已上,又赐帛人二匹,絮三斤。”而且配了执行条款——赐物由县里的长吏亲自查看、县丞或县尉送到家;“二千石遣都吏循行,不称者督之”,郡守要派督邮下去巡查,办得不好的要追责(《汉书·文帝纪》)。

评一评:这段对照里,最该看清的是“养老”这两个字的性质变了。

古代的养老,本质是恩赐加免役。它有三个硬伤:一是门槛高,汉代赐米只给八十岁以上,唐代以前优待在礼、不在法;二是覆盖窄,《礼记》那套是“王制”,写的是理想秩序,实际能享到的多是高龄老人和有爵有田的人;三是它不认“缴费”,只认“身份和年龄”,钱从国库和徭役里出,财政一紧就停。

但它有一点做得比很多后人想象的好:它把责任写成了条文,还配了督查。 汉文帝那句话说得很明白——“今闻吏禀当受鬻者,或以陈粟,岂称养老之意哉!”给老人的粥米,居然拿陈年旧谷糊弄,这叫什么养老?于是“长吏阅视”“都吏循行”。两千一百年前就知道:好政策死在执行上,所以必须有人去看。

今天的制度,是把“恩赐”换成了“契约”:你缴,我就得给;缴得多、缴得久,领得多。这是根本性的变化。但也别把今天说满——163元一个月的基础养老金,买不了几斤肉。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郑功成说得实在: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采取“福利+保险”的复合模式,以福利性起步,水平自然有限,不足以解决老年人的基本生活来源问题(中新网2026年3月9日)。

所以第一句实在话是:基础养老金是“保底钱”,不是“养老钱”。 真正决定晚年过得好不好的,是有没有职工养老保险、缴了多少年、有没有企业年金和个人养老金。这件事,二十岁想和五十岁想,结果完全不一样。


二、从唐代悲田养病坊到8万个助餐点:谁给孤老端上一碗热饭

现代:2025年,全国老年助餐点达8万个,每天超过300万老年人就餐;中央彩票公益金安排3亿元,补助2万个助餐点提升服务能力(《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到2026年8月,民政部通报的数字是8.2万家、每天为400余万人次老年人提供助餐服务(民政部2026年9月1日)。2023年10月,民政部等11部门印发《积极发展老年助餐服务行动方案》,2024、2025两年中央财政累计投入6亿元。

模式不止一种:养老服务机构+助餐、社会餐饮企业+助餐、中央厨房+配餐、市场化平台+助餐、农村互助助餐。城市依托“一刻钟便民生活圈”,鼓励连锁化品牌化;农村靠村级互助点、幸福院,邻里互助、多户搭伙。内蒙古包头盘活闲置校舍建农村助餐点,辐射80%农村区域;重庆大足用“流动餐车+邻里志愿队”,定时把饭送到行动不便的老人家里(民政部2026年8月27日、9月1日)。

古代:中国第一个比较完备的官办养老救济机构,出现在唐代,叫悲田养病坊。

“悲田”是佛家语。佛家讲三种田:供佛是敬田,报父母恩是恩田,施舍贫病是悲田。武则天长安年间(701—704年),朝廷把寺院办的这类慈善收进政府管理,设“使”专管,先在长安、洛阳两京开办,后渐及诸道诸州(《唐会要》卷四十九“病坊”:“悲田养病,从长安以来,置使专知”)。开元五年(717年),宰相宋璟提出这是佛教内部事务,国家不该设官管,唐玄宗没同意。

转折在开元二十二年(734年)。唐玄宗下诏:“京城乞儿,悉令病坊收养,官以本钱收利给之。”——京城乞丐全部由病坊收养,官府给一笔本钱,让病坊放贷取息,用利息养人(《唐会要》;中国历史研究院相关研究)。会昌五年(845年),李德裕上奏,把“悲田”二字去掉,淡化宗教色彩,改由地方官主持,经费给田:两京给寺田十顷,大州镇七顷,其余各州按贫病多少给五顷、三顷、二顷,“以充粥饭”。

宋代接了过来。仁宗嘉祐年间,开封设东西两所福田院,“以廪老疾孤穷丐者”,每院定额三百人;嘉祐八年(1063年)英宗增置南北两院,共四院,各院有屋五十间,内藏每年拨五千贯。冬天可以超额收养,直到开春天暖——因为冬天会冻死人。徽宗崇宁年间又设居养院,收养标准是每人每日一升米、十文钱,八十岁以上另有加给,九十岁以上每日加酱菜钱二十文,夏天给布衣,冬天给棉衣(《宋会要辑稿·食货六八》;光明网2026年4月3日《宋代文人的老年生活》)。

评一评:从“寺院施粥”到“官府给田”,这一步很关键:慈善从“善心”变成了“财政责任”。

但这里有个残酷的现实,值得说透。唐代病坊的钱,一部分靠官府给本钱放贷收息,一部分靠香火;宋代福田院靠“内藏库”拨款,居养院靠“户绝财产”(绝户人家的遗产充公)。这套筹资方式看着巧,其实极不稳:它没有稳定的税源,全靠“剩余”——皇帝手头有余钱、绝户有遗产、寺里有香火。 一旦战乱、财政吃紧,机构立刻散架。北宋的养济机构大多毁于靖康之乱,就是明证。

还有一条更该说清:宋代福田院四所合计定额一千二百人,而当时开封人口已过百万(《宋代官办救助机构述论》等研究)。千分之一都不到。 所以古人的养老救济,真实功能不是“养老”,是“不让最惨的人死在街上”。这已经值得肯定,但离“制度”还差得远。

今天的助餐点8万个、每天400万人次,量级完全不同。但真问题也换了位置:不是“有没有”,而是“能不能长久”。 一顿饭十块八块,成本十几块,差额靠财政补、靠村集体贴、靠志愿者扛。补贴一退坡,食堂就关张——这不是猜测,是不少地方已经发生的事。民政部自己也把“可持续运营机制”当课题在推。所以对普通人来说,看到家门口有助餐点,先别只高兴,也可以留意一句:这家的钱,明年还有吗?


三、从明代养济院到长护险“第六险”:失能以后,谁来管

现代:2025年,全国长期护理保险参保人数30854.76万人,享受待遇192.91万人;基金收入369.62亿元、支出186.44亿元;定点服务机构1.3万家,护理服务人员40.28万人(国家医保局《2025年全国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

这项制度走了十年:2016年首批15个试点地区起步,2020年扩至49个城市,到2025年底试点地区92个,覆盖人群3.08亿,累计惠及超330万失能群众,年人均减负约1.2万元(国家医保局2026年7月11日;新华社)。2026年3月,中办、国办发布《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明确用三年左右时间基本建成全国统一的制度,到2028年底基本实现全覆盖——它被称为社保“第六险”。

硬件也在补:全国各类养老机构和设施39.5万个,床位767.9万张;注册登记的养老机构3.92万个、床位498.4万张,护理型床位占比69.9%;社区养老服务机构和设施35.61万个、床位269.5万张;“十四五”累计建设家庭养老床位57万张,提供居家养老上门服务3000万人次(《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人才方面,国家已发布首个长期照护师国家职业标准,2025年开展长期照护师职业技能等级培训6万余人次。

古代:明代把这件事做成了全国性制度。

洪武元年(1368年),朱元璋下诏:“鳏寡孤独废疾不能自养者,官为存恤。”洪武五年(1372年),诏令天下郡县设孤老院,不久改名养济院。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定供养标准:“每人每日给米一升,柴薪钱三文,冬给布一匹、棉一斤。”成化年间,苏州府提高到每日米一升五合,加给盐菜钱。到嘉靖年间,全国养济院已达千余所,形成覆盖府、州、县的网络;浙江《嘉靖浙江通志》记杭州府养济院“房屋三十余间,收养孤老一百五十名”,宁波府“屋四十间,额设孤老一百二十名”(《明会典·礼部三十八·恤孤贫》;中国社会科学网2026年4月8日《明代养济院的实践与镜鉴》)。

最硬的一条写进了《大明律》:

“凡鳏寡孤独及笃疾之人,贫穷无亲依靠,不能自存,所在官司应收养而不收养者,杖六十;若应给衣粮而官吏克减者,以监守自盗论。”

——该收的不收,打六十板子;该给的衣粮敢克扣,按贪污论处。这是把养老救济从“德政”变成了“法律责任”。

但明代这套制度有个要命的设计缺陷:养济院不能随时收养。宛平知县沈榜在《宛署杂记》里记,京城辖县官吏不得擅自收老人入院,只有逢皇帝即位、大婚、皇子出生这类喜事,朝廷降旨,官府才去查访登记、上呈请示后收救。万历元年宛平养济院收养1080人——这是一个“恩典时点”的数字,不是常态(《明清时期北京“养老院”》,公益时报2024年12月10日)。

评一评:古代和今天,对“失能”的理解完全不同。

明代的养济院,功能是收容:给一升米、三文柴钱、一匹布、一斤棉,让人活着、别死在街上。它的标准是“活”。至于躺着的老人有没有人翻身、会不会长褥疮、能不能擦洗——不在制度里。这不是古人冷血,是那个时代没有这个能力:没有护理专业、没有评估标准、没有保险筹资,一升米就是全部想象力。

今天的长护险,逻辑换成了买服务:先做失能评估,定等级,再按等级报销照护费用,由定点机构和护理员上门或入住提供服务。它的标准是“有尊严地活着”。这是质的跨越。

但也别只看成绩。三个真问题摆在面前:

一是人不够。养老服务从业人员139.5万人,面对3.2亿老人;长护险护理服务人员40.28万人,面对的是正在快速增长的失能人群。护理员收入低、强度大、流失快,这不是靠“最美护理员”的表彰能解决的。

二是钱从哪来。长护险2025年基金收入369.62亿元、支出186.44亿元,还在试点扩面阶段,靠的是医保基金划转加个人缴费。全国推开后,筹资比例怎么定、会不会挤压医保,是硬骨头。

三是防假。国家医保局已把“假评估、假服务、假失能”列入专项治理——这三个“假”字,恰恰说明制度刚铺开就有漏洞。明代《大明律》那句“以监守自盗论”,今天照样适用:任何一笔给老人的钱,最怕的不是没给,是被中间截走。


本期小结

从《礼记》“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的礼制想象,到汉文帝“年八十已上赐米人月一石”并派都吏巡查;从唐代悲田养病坊靠“官本放贷取息”养人,到宋代福田院四所定额一千二百人、冬天超额收容;从明代养济院千余所、“应收养而不收养者杖六十”,到今天10.76亿人参保、8万个助餐点、长护险3.09亿人参保、2028年底全覆盖——两千多年“把老人养起来”的历史,能读出三条实在道理。

第一,养老的性质,从“恩”变成了“权”。 古代靠诏书,皇帝想起才给;今天靠缴费,缴了就有。这个转变看着抽象,落到生活里就是一句话:你老了能拿多少钱,不取决于谁心善,取决于你缴了几年。 反过来也一样——指望“政策会照顾我”而自己不参保、不断缴,是最贵的误会。

第二,古代最值得学的一条,是“派人去看”。 汉文帝怕陈米糊弄老人,派都吏循行;朱元璋怕克扣,写进《大明律》按贪污论。制度的可信度,不在条文写得多漂亮,在有没有人真的去查。 今天也是一样:助餐点的饭好不好、护理员上门有没有真干活、评估是不是走过场,靠的都不是文件,是检查。

第三,古代最该被指出的一条,是“恩典式开门”。 明代养济院得等皇帝下诏才收人,宋代福田院定额一千二百人对着百万人口的开封——不是没钱,是不敢承诺。 因为一承诺,就是无限责任。今天的制度敢承诺“2028年底全覆盖”,底气来自社会保险这套筹资机制:大家一起缴,风险一起担。这是古人做不到的,也是这两千年最实质的进步。

对普通人,最后给三句实在话:

第一,把养老的三笔钱分清。 基础养老金是保底(2026年最低标准163元/月),个人账户是你自己缴的,单位缴的部分进统筹。城乡居民和职工两套制度差距很大,能缴职工就别停在居民;灵活就业人员现在参保已放开户籍限制,别嫌麻烦。四十岁开始补缴,和五十岁开始补缴,是两种晚年。

第二,家里有失能老人,先去问长护险。 2025年底试点已覆盖92个地区,2028年底全国基本全覆盖。带病历去当地医保局或社区问“能不能申请失能评估”,评上等级就能报销一部分照护费用,年人均减负约1.2万元——这笔钱不会自己找上门。

第三,有些钱是“不问就没有”的。 全国有5353.8万人在领老年人津补贴,其中高龄津贴4145.9万人;适老化改造“十四五”累计支持224万户,很多地方对装扶手、改卫生间有补贴;家庭养老床位57万张、上门服务3000万人次,也要申请。这些都不是自动发放,得去社区、街道、民政问一句。政策在那儿,但不会挨家敲门。

两千多年前,一个老人能得到的最好待遇,是朝廷发的一根拐杖,和一句“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今天,一个老人能得到的是每月一笔钱、家门口一顿热饭、失能后一个上门的护理员。拐杖变成了制度,天子变成了社保基金——那份“老了有人管”的踏实,才是这两千多年真正攒下来的东西。

(本期史料依据:《礼记·王制》原文(“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九十者其家不从政”);《管子·入国》“老老”;《汉书·文帝纪》文帝元年诏及“受鬻”令;《唐会要》卷四十九“病坊”(“悲田养病,从长安以来,置使专知”;开元二十二年“京城乞儿,悉令病坊收养,官以本钱收利给之”);李德裕会昌五年奏(给田两京十顷、大州七顷,见《全唐文》及《唐会要》);《宋会要辑稿·食货六八·恩惠》;《宋史·徽宗纪》;光明网2026年4月3日《宋代文人的老年生活》;《信阳师范学院学报》2003年第2期《宋代官办救助机构述论》;《明会典·礼部三十八·恤孤贫》;《大明律》“收养孤老”条;《明太祖实录》卷34、卷127;沈榜《宛署杂记》“养济院孤老”;中国社会科学网2026年4月8日《明代养济院的实践与镜鉴》;《公益时报》2024年12月10日《明清时期北京“养老院”》。现代资料来源:民政部、全国老龄办《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人民日报2026年8月3日);人社部《2025年度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人社部2026年1月27日例行新闻发布会(新华社、中国政府网);国家医保局《2025年全国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6年7月16日);国家医保局2026年7月11日《全民医保护航人口高质量发展》;中办、国办《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及新华社2026年3月27日解读;民政部2026年8月27日、9月1日老年助餐服务通气会;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新华社2026年3月5日);中新网2026年3月9日《再提高20元 城乡居民养老金进入加快提升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