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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3 · 周二

串串看 · 2026年11月3日

今日主题:从放马滩七幅木板地图到“实景三维中国”——中国人“把大地画准”的两千三百年

你手机里那个蓝色小箭头,每天要替你回答几百次同一个问题:我在哪儿,往哪走。

这件事看着是近二十年才有的便利,可它的根,扎得比我们想的深得多。1986年,甘肃天水放马滩一座秦墓里挖出四块木板,上面用墨线画着七幅图——山川、河流、道路、居民点,还标着“道里远近”“森林分布”。考古判定绘于战国中期,距今两千三百多年,是目前世界上发现的最早的实用地图实物(甘肃省文物局《放马滩墓群》;中新社2024年10月11日报道)。

而就在去年年底,自然资源部通报:“十四五”期间我国初步建成实景三维中国,5米、10米格网产品覆盖全部陆地国土,1∶1万数据覆盖70%陆地国土,300余个地级以上城市完成三维模型生产(央视新闻2025年12月30日)。

一头是四块木板,一头是一个被搬进计算机的三维中国。中间这两千三百年,中国人干的事其实只有一件:把脚下这块地,尽量准地画下来,然后交给要用地的人。

这条线,值得串一串。


一、从放马滩七幅木板地图到“实景三维中国”:地图从来不是给路人看的,是给管事的用的

现代:先说清楚“实景三维中国”是什么。它不是普通电子地图,而是把地表做成带高度、带纹理、带时间的三维数字模型:地形级看大场景,城市级看一栋栋楼,部件级细到路灯、井盖。按自然资源部2025年8月的通报,地形级实景三维已覆盖全部陆地国土,正射影像覆盖全国22版,数字高程模型整体优化到优于5米格网,城市级数据覆盖全国300余个地级以上城市,已形成灾害防治、智慧安防、历史文化保护、国土空间规划、耕地保护、生态保护、在线旅游等22大类、100余种应用场景(新华网2025年8月29日)。

支撑它的底座也在:全国卫星导航定位基准站整合成“一张网”,7000座基准站数据汇到一起,构建“1+32”国家级和省级北斗应用与基准服务中心,日均专业服务超千万次;测绘装备上,无人机摄影测量系统、北斗接收机、高精度全站仪等产品已跻身国际一流(自然资源部2025年12月30日新闻发布会,央视新闻)。

古代:再看那四块木板。1986年3月,天水市麦积区党川林场修职工房舍时发现古墓群,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抢救发掘,其中M1秦墓出土竹简460枚、木板地图7幅,另有毛笔、算筹、木尺。木板长26至26.5厘米,宽14.4至17.7厘米,3块双面绘、1块单面绘,共7幅图,内容大体是今天天水、秦安、清水一带的地形,水系既有黄河流域的葫芦河、牛头河、耤河,也有长江流域嘉陵江上源的西汉水(中新社2024年10月11日专访甘肃简牍博物馆常燕娜)。

它的画法很有意思:以水系做骨架。在没有经纬网的年代,河流是最容易识别的地表网络,所以先定河,再挂山、挂路、挂村落。图取上北下南,还有文字注记说明道路远近和森林分布。七幅图各有侧重,有的专画水系,有的专画交通物产,取舍分明——“区域专题图”这个概念,两千三百年前的中国人已经在用了。

更值得说的是它为什么被画出来。中研院史语所王泽的研究指出,这组地图的读图顺序是1-2-3-4-5、再7-6,反映的是秦人伐木南进的历程:上溯东柯河、越过分水岭、南下花庙河,而放马滩正是分水岭上的转运枢纽,墓主人很可能就是在此管理木材水陆转运的官吏(《木材水运与始皇“兴事”——放马滩秦墓木板地图补释》)。换句话说,中国现存最早的地图,是一份“物流调度图”。

评一评:这两千三百年,最该看清的一点是——地图的第一用户从来不是行人,是管理者。

放马滩的图,服务的是伐木转运;马王堆的图,服务的是驻军布防;今天的实景三维,服务的是国土规划、灾害预警、耕地保护。都是“我要管这片地,我得先知道这片地长什么样”。

这没什么可指摘的,反而说明一件事:地图的价值密度,取决于它被用在哪。 一张只用来指路的地图,精度到“路口”就够;一张用来调度木材、布防军队、预警泥石流的地图,精度必须到“坡度”“高程”“房屋结构”。人类的测绘技术之所以一路往上顶,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有硬需求在拉。

但也得说清楚今天的进步在哪:古代这类图是“官府的图”,画完进衙门、进秘府,老百姓一辈子见不到;今天的实景三维虽然数据在政府部门手里,可面向公众的服务是开放的——天地图、“标准地图”服务、手机导航,都是这套能力的溢出。同样一张图,从“锁起来的权力”变成“用得上的基础设施”,这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二、从马王堆帛图1∶18万、方位误差3%到北斗:精度是一寸一寸抠出来的

现代:2020年7月31日,北斗三号全球卫星导航系统正式开通,中国自主建设、独立运行的全球卫星导航系统全面建成(中国政府网2020年7月31日)。这背后是30年:1994年立项,2012年北斗二号服务亚太,2020年北斗三号服务全球;400多家单位、30余万科技人员攻关,攻克星间链路、高精度原子钟等160余项关键核心技术,突破500余种器部件国产化研制,核心器部件国产化率100%(北斗网2020年8月3日新闻发布会)。

精度落到生活里是什么样?以千寻位置为例,截至2025年11月,其月度时空智能服务调用量连续两个月突破1万亿次,相当于每秒处理38万次请求;已服务超过350万辆智能网联汽车,每月服务智驾里程超100亿公里(新华网2025年12月11日)。你车上的导航能分清主路和辅路、能判断该走哪条车道,靠的就是这套“厘米级”的时空基准。

古代:中国古人对“准”的追求,1973年长沙马王堆三号墓出土的三幅帛地图是硬证据。墓下葬于汉文帝十二年(公元前168年),成图在2100多年前,三幅图分别叫《驻军图》《长沙国南部地形图》《城邑图》,绘在丝帛上,红、黑、青三色并用。

《长沙国南部地形图》主区画的是汉初长沙国南部8县(道),即今湖南南部潇水流域、南岭、九嶷山一带。它没标比例尺,但经测算主区约1∶180000,相当于汉代“一寸折十里”;图上河流的骨架、流向、主要弯曲,与现代地图大体相似,山脉坐落、山体轮廓、走向也大体正确;东半部分的方位角误差仅3%左右(新华社2021年10月19日《2100多年前,中国人已用北斗“导航”》)。在托勒密建立球面投影体系之前,这是人类古代测绘史上相当突出的成就。

他们怎么定方向?靠看星。古人发现北极星位置基本不变,北斗“勺柄”绕它转,于是用肉眼或“望筒”一类工具定北。《淮南子》里那句话说得极实在:“夫乘舟而惑者,不知东西,见斗极则寤矣。”——在船上转晕了,抬头看见北斗,一下就明白了。到汉代,这已是常识。

评一评:这里有个巧合值得说:两千年前靠“北斗七星”定向,今天靠“北斗卫星”定位,同名不是附会,是同一个问题的两次回答——方向从哪来。

古人的答案硬气:没有经纬仪、没有卫星,就靠一根“望筒”看星,把方位误差压到3%,把比例尺压到1∶18万。这不是运气,是长期的观测积累加严格的作业规范。马王堆图还有一套成熟的图例,分级分类表示居民点、道路、水系,主区详、邻区略——这套“按重要性分配精度”的原则,今天的导航地图还在用。

但也别把古人捧过头。马王堆图的精度只保证主区,出了主区就粗;《驻军图》只画了9支军队的驻地、番号、防区界线和行动路线,功能极其单一。这不是古人不想画全,是人力测绘的产能就那么大——一支队伍走一遍,能测的范围有限。真正的突破不在“画得更用心”,而在测量这件事被机器接管:卫星在天上不间断地测,基准站在地上不间断地校,人只需要定规则。

从“一队人走一年”到“一秒钟38万次”,这才是这两千年的量级变化。


三、从裴秀“制图六体”到“一张底图”:最难的不是画得准,是所有人守同一套规矩

现代:地图画得准,只是第一步;能不能让不同部门、不同企业、不同城市用同一套坐标、同一套标准,才是真功夫。

今天的做法是“一张图”:在一张地理底图上,汇聚发布规划、地调、林草、海洋和测绘地理信息等24个自然资源专题信息,天地图从单纯的基础地理信息平台,变成自然资源综合服务平台;标准地图形成国家、省、市三级服务架构,全国发布总量1.3万幅(经济日报,新华网2026年1月5日转引自然资源部地理信息管理司司长陈平)。

往下延伸到产业:在6个城市开展智能网联汽车高精度地图应用试点,覆盖大中城市普通道路的L3级以下自动驾驶地图产品已广泛应用,个别试点城市出现支撑L3级以上的地图产品;广州把地图“轻量化”,数据量降幅超30%,审图时效提升80%以上,广州、深圳累计开放测试道路单向里程约1.36万公里,完成高精度地图采集应用约1.3万公里(自然资源部2025年12月30日新闻发布会)。产业规模上,“十四五”末我国地理信息产业总产值预计突破9000亿元,较“十三五”增长超30%,从业人员超400万人(中国地理信息产业协会测算)。

另一面也得说:地图是有边界的。同场发布会上提到,“问题地图”违法线索立案已超300起。画错一条线,不是排版失误,是主权问题。

古代:把“规矩”写成理论的第一人,是西晋的裴秀(224—271)。他官至司空,本职就是掌全国土地、人口和地图的“地官”。他嫌旧图粗疏、地名又变,于是主持编成《禹贡地域图》18篇(约268—271年),并在序里提出**“制图六体”**:一曰分率(比例尺),二曰准望(方位),三曰道里(道路里程),四曰高下(相对高程),五曰方邪(坡度起伏),六曰迂直(实地起伏与图上距离的换算)。他还把一幅用绢80匹的《旧天下大图》,按“一寸为百里”缩成《地形方丈图》,约1∶180万(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地图学家——裴秀》;《中国大百科全书·地理学》)。

裴秀把话说得很透:只有图形没有分率,就没法比对距离;有比例尺不管准望,一处准、别处就偏;有方位没道里,就不知远近;有距离不测高下,山路里程必与实况相违。六条不是并列的技巧,是一套互相咬合的校验体系。 唐贾耽、宋沈括、元朱思本、明罗洪先,历代名家都沿这套原则走。

理论落地成图,宋代给出了标本。现存西安碑林的《禹迹图》,刻于伪齐阜昌七年(即南宋绍兴六年,1136年),与《华夷图》同刻一石两面。图上注明“每方折地百里”,用“计里画方”画成方格网,横七十一方、竖七十三方,共5113个边长约1厘米的方格,换算比例尺约1∶500万;标出约380个行政区名、近80条河流、70多座山、5个湖泊,海岸线轮廓和黄河走势与现代地图十分接近(《地图上的中国——〈禹迹图〉》,澎湃新闻2022年3月24日;中研院史语所藏品说明)。李约瑟称它是“当时世界上最杰出的地图作品”。

再往后一步是实测。康熙年间因战争中发现旧图与实际不符,1708年起重新测定全国地图,由传教士与中国官员分路实测,1718年完成《皇舆全览图》,共47块铜版,比例尺约1∶140万。1715年前后,胜住、楚儿沁藏布、兰木占巴三人入藏测量,这是我国首次用近代测绘技术测量西藏,图上以山形符号标出珠峰,写作“朱母郎马阿林”(“阿林”是满语“山”)(新华社2020年5月3日《史料证明:我国最早对珠峰进行了测绘》,引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周乾)。

评一评:这段历史里,最该被记住的不是哪张图,是裴秀那张纸上的六句话。

因为《禹贡地域图》失传了,《地形方丈图》也失传了,可“制图六体”活了一千七百年,被一代代人接着用。成果会烂,方法不会。 这是个特别硬的道理:一个文明能不能持续积累,看它有没有把经验写成可传授的规则。

但也要指出一个真问题:清代这次测绘,技术上当时世界一流,成果却“秘不外宣”。故宫博物院周乾说得很直接——制图完成后成果秘不示人,公开资料很少,战乱又使一些史料流散海外(新华社2020年5月3日)。《皇舆全览图》精度再高,锁在宫里就只是皇帝的一张图,成不了国家的基础设施。 对比今天:天地图对社会开放、1.3万幅标准地图免费下载、高精地图在6个城市试点后向车企开放审核通道——技术领先不等于能力强,能不能变成人人可用的公共品,才是那条分水岭。

还有一条更该记住:地图越准,责任越重。古代画错山川,误的是行军和赋税;今天画错一条边界线,动的是主权。所以“问题地图”立案超300起这件事,不该被看成吹毛求疵——能画准是本事,知道什么不能乱画,是底线。


本期小结

从放马滩四块木板上的七幅墨线图,到马王堆三幅帛图1∶18万、方位误差3%;从裴秀“制图六体”到宋代《禹迹图》5113个方格“每方折地百里”;从康熙《皇舆全览图》47块铜版首标珠峰,到2020年北斗三号全球开通、2025年实景三维中国初步建成、地理信息产业逼近9000亿元——两千三百年“把大地画准”的历史,能读出三条实在道理。

第一,地图的精度,是被需求拉上去的。 放马滩的图为了运木头,马王堆的图为了打仗,今天的实景三维为了防灾、规划、耕地保护。没有真实用途的地图,画不精也留不住。反过来说,一项技术如果找不到“谁真的要用”,再先进也会停在展柜里。

第二,方法比成果活得久。 裴秀的图全丢了,“制图六体”用了一千七百年。今天我们做任何事也一样:一次做成的活儿会过期,一套能被别人接着用的方法不会。

第三,能不能公开,决定它是“一张图”还是“一套基础设施”。 清代测绘技术世界一流,成果锁在深宫;今天的地图向社会开放、免费下载、按需授权。同一个精度,锁起来是权力,放出去才是能力。

对普通人,最后给三句实在话:

导航别全信,尤其是最后一公里。 实景三维覆盖的是“地级以上城市”和“5米格网”,山区、乡村、新修的路、临时封的道,数据更新永远滞后于现实。跑长途、进山区,提前下好离线地图;到了陌生地方,抬头看路牌比盯着箭头靠谱。机器知道大方向,人才知道眼前这一步。

地图上的“近”,不等于“好走”。 古人早就懂这个:裴秀把“高下”“方邪”“迂直”单列成三条,就是提醒——图上直线十公里,可能是垂直爬升八百米的山路。今天的导航开始给“坡度”“限高”“限重”了,但还没到万无一失。开车走生路,宁可绕一点。

别随手转“问题地图”。 网上那些缺了南海诸岛、错画国界线的图,看着只是张配图,实际是违法线索,全国已立案超300起。做自媒体的、做PPT的,用图前先去自然资源部“标准地图服务”下载,免费、合规、省事。这不是小题大做,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两千三百年前,一个人蹲在木板前,用墨线把河画直,为的是让木头顺水而下;今天,几十颗卫星在天上,把每一厘米都量清楚,为的是让一车人平安到家。画的对象没变,要的那点确定性,也一直没变。

(本期史料依据:甘肃省文物局《放马滩墓群》;(台北)中研院史语所王泽《木材水运与始皇“兴事”——放马滩秦墓木板地图补释》;中新社2024年10月11日《世界最早的实用地图出土地隐匿了多少考古“之最”?》(访甘肃简牍博物馆常燕娜);新华社2021年10月19日《2100多年前,中国人已用北斗“导航”》;《淮南子·齐俗训》;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地图学家——裴秀》(摘编自《中国大百科全书·地理学》);《晋书·裴秀传》“制图六体”原文;澎湃新闻2022年3月24日《地图上的中国——〈禹迹图〉》;(台北)中研院史语所历史文物陈列馆《禹迹图》藏品说明;新华社2020年5月3日《史料证明:我国最早对珠峰进行了测绘》(访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周乾)。现代资料来源:中国政府网2020年7月31日《北斗三号全球卫星导航系统正式开通》;北斗网2020年8月3日《北斗三号全球卫星导航系统建成开通新闻发布会》;新华网2025年8月29日《自然资源部、国家数据局联合发布2025年实景三维数据赋能高质量发展创新应用典型案例》;央视新闻2025年12月30日《自然资源部:我国已初步建成实景三维中国》;自然资源部2025年12月30日新闻发布会(测绘地理信息工作);经济日报《自动驾驶地图标准体系加快构建》(新华网2026年1月5日转引);新华网2025年12月11日《AI时代时空智能需求爆发式增长 千寻时空服务每月调用量突破万亿次》,已随文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