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串看
2026-10-28 · 周三
串串看 · 2026年10月28日
今日主题:从甲骨“今夕其雨”到24小时晴雨预报86.5%——中国人“猜天”的三千二百年
有句话人人都会说,也人人都会骂:“天气预报又错了。”
这句话的分量,得放到三千年里才看得清。三千二百多年前,商王在龟甲上刻下“今夕其雨”,然后等一个晚上,看它灵不灵;今天,中国气象局的智能网格预报精细到1公里、10分钟更新一次,24小时城镇预报准确率86.5%。中间隔着的,是中国人从“问神”到“算方程”的整条路。
先看今天的账。据中国气象局《回眸“十四五”——锚定预报精准 实现跨越式发展》(2025年10月27日),十四五末我国24小时城镇预报准确率达86.5%,智能网格预报准确率77.7%,智能网格产品最高分辨率1公里、更新频次10分钟;全球天气模式分辨率精细至12.5公里,北半球可用预报天数达8.1天。据中国气象局《筑基谋远 气象重大工程撑起气象现代化大厦》(2025年11月10日),“无缝隙、全覆盖”的智能数字预报体系可提前3至7天预报区域性暴雨、高温、寒潮过程,提前15天预测全国性重大天气过程,提前6个月预测全球气候异常事件;强对流天气预警提前量达48分钟,24小时台风路径预报误差缩小至65公里。
再往回拉。商代人给雨起了十几种名字——大雨、小雨、丝雨、联雨、延雨、烈雨、疾雨(据《殷商时期的自然灾害及其相关问题》对甲骨卜辞的分类研究),商王每隔十天(一旬)就要占卜未来十天的天气,事后还要逐日写上“验辞”,记录到底下没下。南京北极阁气象博物馆里藏着一块商代甲骨,释文是:“获象,今夕其雨,其雨,之夕允,不雨。”——抓到大象,今晚下雨吗?下雨吗?(验辞)到了晚上,没下雨。三千年前的“打脸现场”,被刻在骨头上,一直留到今天(据羊城晚报2025年10月17日报道、江苏省气象学会确认)。
一边是1公里网格、8.1天可用预报、48分钟预警提前量,一边是龟甲上那句“之夕允,不雨”。这中间,有让中国人足以自豪的观测智慧——我们比欧洲早一千年造出风向标,比欧洲早两百年用上标准雨量器;也有让人扼腕的错失——仪器一直领先,把天气变成一门“算得出来的科学”,却晚了一大步。
今天就把“猜天”这件事串起来看:从商王卜旬到智能网格,人类问了三千年的“明天会不会下雨”,答案是怎么变的;从“郡国上雨泽”到10万余个观测站,测得到才报得准,这套道理古人早就懂;从相风铜乌到风云卫星,我们的仪器领先了一千年,为什么科学却晚了一步;以及从锁在宫里的《晴雨录》到99.8%的预警覆盖率——天气这件事,究竟是谁的。
一、从商王“卜旬”到智能网格1公里:明天会不会下雨,人类问了三千年
现代:今天的天气预报,本质上是一道巨大的物理题。据中国气象局公开数据,我国已建成“无缝隙、全覆盖”的智能数字预报体系,能实现从分钟、小时到月、季、年的连续预报:智能网格产品最高分辨率1公里、更新频次10分钟,准确率较十三五末提升4%至9%,97%的省份网格预报质量已接近或超越传统城镇预报;24小时城镇预报准确率86.5%,24小时暴雨预报准确率与国际先进水平相当,台风24小时路径预报误差降至65公里左右。这套能力的底座是数值预报——把大气切成网格,用物理方程一步步往前算。我国已实现数值预报模式自主可控,全球模式分辨率12.5公里,北半球可用预报天数8.1天;同时“风雷”“风清”“风顺”“风宇”四个人工智能气象预报模型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其中“风清”有效预报时效达11天,“风顺”对大气季节内振荡的预测技巧达32天(据中国气象局《回眸“十四五”》)。落到老百姓身上:手机里那条“明天多云转阴,午后有雷阵雨,最高气温28度”,背后是10颗风云卫星、842部天气雷达、10万余个地面观测站和一台新一代气象超算在同时干活。
古代:(商—清)中国人问“明天会不会下雨”,问得比谁都早,也比谁都郑重。据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历史文物陈列馆所藏龟腹甲卜辞《丙》0368,癸巳这天占卜“一月”这个月会不会下雨,商王根据卜兆判断“丙”日(第四天)会下雨,并进一步推出一旬以后的壬寅、甲辰、己酉、辛亥几天都有雨——这是对一个月的“气象预报”。商代还有固定的“卜旬”制度:每旬最后一天(癸日)占卜下个十天有无灾祸,其中就包括天气,事后逐日验证。也就是说,三千二百年前,中国已经有了“定期预报+事后检验”的完整流程。往后的路是这样的:周代设太史观天象、定历法;秦汉有太史令;唐设司天台;宋设司天监;明清定型为钦天监,其天文科“掌观天象,书云物機祥。率天文生登观象台,风晴雨、风雷、云、晕珥、流星、异星,汇录册薄”(《清史稿·职官二》),北京古观象台从明正统七年(1442年)起连续观测近500年,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连续观测时间最长的天文台之一。民间则靠经验:元末明初娄元礼的《田家五行》记下大量谚语式预报法,比如琴弦忽然自动变松,是因为琴床受潮,预示阴雨——这背后是有物理道理的(据中国气象局《古人是如何预测天气的》)。
评一评:这一节最该夸的,不是“我们三千年前就会预报”,而是商代人居然懂得“检验”。占卜之后要写验辞,把“说要下雨”和“到底下没下”并排刻在同一块骨头上,这是人类最早的预报评分记录,态度比很多现代人还较真。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清代钦天监的《晴雨录》《观象台凤呈》,逐日登记、定期上奏,是极好的观测档案。但三千年里,这个“检验”没能长成科学,原因得说透:第一,错了不改方法,只改解释。卜辞说下雨没下,商王不会去怀疑占卜这套体系,只会再占一次;天人感应之下,久旱不雨是“上天示警”,于是皇帝下罪己诏、百官行雩礼求雨(《后汉书·礼仪志》:“其旱也,公卿官长以次行雩礼求雨”),把可测量、可改进的自然问题,转成了只能祈祷的道德问题——这一转,就是两千年。第二,古代预报是“定性”的,说不出量。“有雨”“无雨”而已,说不出几点下、下多少毫米、覆盖多大范围,而现代预报的核心恰恰是“量”:智能网格把全国切成1公里的小格,每一格给出温度、降水、风的数值,错了能算出偏差多少、错在哪个环节,这才有改进的抓手。第三,要诚实地说,86.5%不是满分。它意味着平均七八次里有一次报错,而公众感受往往比统计更糟——因为预报是“城市一个点”,一场午后雷阵雨可能只覆盖两个街道,你在没下的那条街上,就会觉得“又骗人”。所以气象部门这些年拼命把网格往1公里压、把更新做到10分钟、把“递进式服务”和高级别预警“叫应”机制建起来,干的就是把“面”上的准确,变成“点”上的管用。三千年前商王想知道今晚下不下雨,只能问神;今天我们仍然会报错,但错的次数被记下来、被量化、被用来改模型——这才是三千年里真正的进步:从“求一个不会错的答案”,变成“建一套能纠错的系统”。
二、从“郡国上雨泽”到10万余个观测站:测得到,才报得准
现代:预报准不准,先看测得多不多。据中国气象局《2025年综合气象观测质量报告》(2026年6月1日发布),截至2025年,我国已建成陆海空天一体化的综合气象观测系统:842部天气雷达组网运行并实现关键技术国产自主可控,全国雷达覆盖范围占国土面积比例提高2%;10万余个地面气象观测站平均站距9.81千米,较2024年缩短0.47千米;气象探空业务实现升级换代,10颗气象卫星在轨运行,成为全球唯一覆盖4条近地轨道民用气象卫星的国家。地面观测数据正确率连续多年维持在99.9%以上,风云卫星数据接收成功率保持100%。再补一组:131个高空气象观测站,自主研发的北斗探空系统达到全球领先水平,打破了GPS在气象探空领域的垄断(据央视新闻2025年10月11日);气象监测国土覆盖率由29%提升至44%,气象灾害监测率达83%。这些数字听着枯燥,但它们意味着:一场雨从生成到落地,天上、空中、地面至少有三层“眼睛”盯着,才轮到超算去算它下一步往哪走。
古代:(秦—清)中国人对“把雨量报上来”这件事,认真得超出想象。秦简《田律》规定:庄稼长出来以后下了雨,要报告“雨少多”(雨量多少)以及受益田亩顷数;遇旱、暴风雨、水潦、螟虫等伤稼,也要报告受灾顷数,近县派人快走送文书,远县走邮驿,八月底前必须报完。汉代把它变成例行制度,《后汉书·礼仪志》载:“自立春,至立夏,尽立秋,郡国上雨泽。”——整个农作物生长期,各地都要向中央上报雨水情况。宋代把它写进了法令,而且细到惊人的程度:宋真宗咸平四年(1001年)二月诏“诸州降雨雪,并须本县具时辰、尺寸上州,州司覆验无虚妄,即备录申奏,令诸官吏迭相纠察以闻”——要报时辰、要报尺寸,州里要复核真假,还要官吏互相纠察;宝元元年(1038年)“诏诸州旬上雨雪,著为令”,十天一报成了定制;熙宁四年(1071年)又诏“司农寺月进诸路所上雨雪状”,司农寺按月汇总进呈(据《宋史·食货志》及曾雄生《北宋熙宁七年的天人之际》)。有了上报,就得有量具。南宋秦九韶《数书九章》(1247年)里有“天池测雨”“圆罂测雨”“峻积验雪”“竹器验雪”四道题,专门解决“盆里接的雨水深,怎么换算成平地下了多深”——“天池测雨”一题的答案是“接雨水深九寸”折合“平地雨降三寸”,钱宝琮先生称天池盆为“世界文化史上最早出现的雨量器”。明正统七年(1442年)出现了有标准的铜制雨量器,比欧洲早约两百年;清康熙、乾隆年间把改进后的雨量器发到地方各州县,连朝鲜都发了,至今朝鲜还保存着清制雨量器;现存故宫的“乾隆测雨台”为黄铜圆筒,筒高一尺五寸、圆径七寸,台面刻“清乾隆庚寅五月造”(1770年),形制已与现代雨量筒十分接近(据中国青年网《古人如何测量降水量?》、光明日报《古人如何测风量雨》)。
评一评:这一节,古人值得重重夸一笔。三千年前的政权就懂得“数据要上报、要复核、要追责”:秦律要求报雨量多少和受益田亩,宋代要求报时辰尺寸、州司覆验、官吏纠察、按月汇总,这套流程放到今天的政务数据管理里也不过时;而“天池测雨”那道题更了不起——它明确说“但知以盆中之水为得雨之数,不知器形不同,则受雨多少亦异,未可以所测,便为平地得雨之数”,古人已经意识到“观测值≠真实值”,必须做换算订正,这是观测科学的关键自觉。但也要照实指出三处遗憾。第一,上报的目的是“核灾”,不是“预报”。宋代拼命要各地报雨雪尺寸,是为了核定灾情、蠲免赋税、考核官吏、决定赈济,数据流向是“从下往上”,进了档案就基本睡大觉;现代观测数据流向是“喂给模式”,用来算未来。同样一堆数字,一个用来追认过去,一个用来预测将来,差别就是三千年。第二,有量具,没有量纲体系。我们有铜制雨量器、有测雨台,却没有“毫米”这样的统一降水单位,没有全国统一的观测规范、校准标准和数据格式,仪器是“官府的器物”,不是“科学的仪器”——发下去了,未必读得准;读准了,也未必能横向比较。第三,覆盖面是“点”,不是“网”。州县治所放一个天池盆,广大乡村、山区、海上是空白;今天是10万余个站、站距9.81公里、乡镇全覆盖,才有资格谈“局地强降水”。所以这条线最实在的道理是:观测是预报的地基,地基的密度决定预报的精度。中国气象局把站距从11.2公里一点点缩到9.81公里,把雷达从546部加到842部,把卫星从8颗加到10颗,看着是堆数字,实际是把“测不到就报不准”这个老账,一寸一寸补回来。
三、从相风铜乌到风云卫星:仪器我们领先了一千年,科学却晚了一步
现代:今天中国看天的“眼睛”,已经从屋顶上的铜鸟,飞到了近地轨道。1988年风云一号A星发射,中国人有了自己的气象卫星;到2025年,10颗风云气象卫星在轨运行,我国成为全球唯一覆盖黎明、上午、下午、倾斜四条近地轨道民用气象卫星的国家,风云卫星为全球133个国家和地区提供服务(据中国气象局相关发布)。地面上,842部天气雷达组成世界最大天气雷达监测网之一,组网监测时空分辨率提升到6分钟、250米级;高空用上了自主研发的往返式智能探空系统和北斗探空,从地面到10公里高空做三维大气多要素分钟级观测。更关键的是“从看到算”:我国建成了自主可控的地球系统数值预报体系,建成新一代气象超算系统和气象大数据云平台“天擎”,数字孪生大气建设初具规模,“风雷”“风清”“风顺”“风宇”四个人工智能模型把预报能力又往前推了一截(据中国气象局《筑基谋远》《锚定自立自强 点燃创新引擎》)。
古代:(商—唐)说仪器,中国人的起跑线在世界最前面。商代人已经会看旗上飘带定风向,并有了“四面风”的概念。西汉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汉武帝建章宫上装了铜凤凰,“铸铜凤,高五尺,饰黄金,栖屋上,下有转枢,向风若翔”(《三辅黄图》)——风一来,凤头转向来风方向,这就是风向标。东汉长安灵台上又装了相风铜乌,遇风乃动;汉魏以降,相风乌从宫廷传到郡县、藩国甚至民间,晋代皇帝出行,仪仗队前头有人举着相风乌引路。欧洲最早的“候风鸡”竖在教堂顶上,是公元12世纪的事,比中国晚了约一千年,李约瑟认为相风鸟“可能就是现代四转杯风向风速仪的先驱”。测风力也有成果:唐代《乙巳占》按地面物体受风破坏程度把风力分8级,加“无风”“和风”共10级,比近代蒲福风级早了很多年(据中国气象局《中国古代若干天文气象仪器》、国家气象信息中心《古人如何优雅地测风?》)。可再往后,路就分岔了:欧洲17世纪有了温度计、气压计,19世纪画出天气图、建起电报网,1922年理查森提出数值预报设想,1950年用计算机算出第一张数值预报图——天气预报从“看天”变成了“解方程”。中国这边,钦天监的观测越来越精细、档案越来越厚,方法却始终停在“观测+占验”。
评一评:这一段读起来最让人五味杂陈。技术层面,中国领先得毫无争议:风向标早一千年,标准雨量器早两百年,风力分级早几百年,北京古观象台连续观测近500年、留下世界现存最早最完整的气象观测资料之一——这些成就该讲,也该自豪,说明中国人的观察力、工艺水平和制度耐力都是顶级的。但差距恰恰不在“看得见”,而在“算得出”。第一,有仪器,没有理论。相风乌能告诉你风从哪个方向来,却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来、下一步往哪走”;中国古代的气象知识大量停在经验谚语和占验吉凶上,《乙巳占》这类书里,科学观测和占星占候是混在一册的。现代气象学的门槛,是必须用一套数学方程(流体力学、热力学)把大气写下来——没有这一步,观测再准也只是记录,不是预测。第二,领先的仪器,被“礼制化”吃掉了。铜凤凰本来是测风器,因为造型华美,很快变成宫殿装饰和皇帝仪仗的威重之物,“预测风候”的本意反而淡了;相风乌进了卤簿,成了排场。一件仪器一旦只用来显威仪,就不会再被改进——这几乎是古代科技史上反复出现的悲剧。第三,知识被垄断,就长不大。钦天监的观测数据是密疏上闻、只给皇帝看的,历书由皇家独揽、民间私编要问罪;没有公开的数据、没有互相挑错的同行、没有可以重复验证的学术共同体,一门学问很难自我加速。所以中国气象真正起飞,是最近七十年的事:从1988年第一颗风云卫星,到数值预报自主可控,到AI模型与国际先进并跑——补的不是聪明,是那套“公开数据、量化检验、允许证伪”的科学机制。这也提醒我们看今天:风云卫星给133个国家和地区提供服务、北斗探空打破GPS垄断,这些成就的意义不只是技术自主,更是中国终于从“自己看天”,走到了“和世界一起算天”。
四、从锁在宫里的《晴雨录》到99.8%的预警覆盖:天气这件事,到底是谁的
现代:今天的天气预报和预警,是标准的公共产品。据中国气象局公开数据,我国预警信息发布覆盖率达97.7%,公众覆盖率高达99.8%,公众气象服务满意度连续7年保持在90分以上,2024年气象服务公众覆盖率达99.8%,中国天气全站最高日浏览量超过2亿。制度上也划得很清楚:《中华人民共和国气象法》规定,国家对公众气象预报和灾害性天气警报实行统一发布制度,其他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向社会发布;同时大力推进气象数据开放共享,鼓励基于权威数据开发服务产品。落到个人:手机短信、应急广播、电视、天气App、“国家预警发布”平台多渠道推送,高级别预警还有“叫应”机制——不是发出去就算完,要打电话把基层责任人叫醒、叫应到位(据中国气象局《筑基谋远》《人民气象赋能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专访)。
古代:(清)古代中国有一套世界级的观测网,但它是“给皇帝一个人看的”。清代宫廷档案《晴雨录》是逐日的天气记录,含降水、天空状况、风向(8方位制)和雾、霜、雷等现象,降水还记起止时刻和类型,用12时辰的“初”“末”来标,不足一个时辰的记为“即止”“片刻即止”,时间误差可估到1小时以内(据《用清代〈晴雨录〉资料复原18世纪南京、苏州、杭州三地夏季月降水量序列的研究》)。康熙年间,皇帝要求北京、江宁(南京)、苏州、杭州四地逐日记录天气并按月奏报。这套制度坚持得极久:北京《晴雨录》积累了清雍正二年(1724年)至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连续180年的记录,是中国现存档案中年代连续最长的雨量观测资料;杭州的记录保存于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时间跨度从雍正元年(1723年)到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共51年,其中记着雍正元年十二月杭州一场雪连下4天、乾隆十七年十二月下雪10天、“积厚五寸有余”(约170毫米,按今天标准算暴雪)(据杭州市气象局气象史专家麻碧华等《杭州晴雨录(1723—1773年)》、都市快报2025年2月16日报道)。这些记录精细到什么程度?乾隆十三年三月初八到十一日,北京记“辰至子时,微雨”“戌时,微雨”,江宁记“阴,东北风,辰刻雨,夜复雨”,杭州记“东北风,子时雨止,寅时微雨起,巳时止”——三地并排一放,就能推断出居中的山东当时必是连日阴雨(据故宫博物院相关研究文章)。同时期的另一面是:历书由皇家钦天监独揽,明代《大统历》上印着“伪造者依律处斩,有能告捕者,官给赏银五十两”,民间不得私编;老百姓能看到的,只有朝廷颁下来的那本“皇历”。
评一评:这一节的对比,比技术差距更值得琢磨。清代那套《晴雨录》,科学价值极高:180年连续、逐日、含风向和降水时段,放在全世界都是难得的historical climate资料,今天的气候学家还在拿它复原18世纪长江下游的降水量序列,研究小冰期里的气候波动——这是古人留给后人的真金白银。但它的性质是“密报”,不是“公告”。第一,信息的所有权不一样。晴雨录由地方官按月奏报,是给皇帝掌握年景、核定赋税、判断灾情用的,普通百姓看不到;历书更是皇权象征,“观象授时”四个字里,“授”字就说明了关系——天时是朝廷赐给你的,不是你自己的。今天反过来了:气象数据是国家所有、全民共享的公共资源,《气象法》一边规定统一发布以防谣言,一边要求开放共享,这个“统一”是为了防假,不是为了垄断。第二,信息的用途不一样。古代晴雨录主要用来“事后追认”——今年收成好不好、要不要蠲免;现代预报是用来“事前避险”的:提前48分钟知道有强对流,工地能停工、学校能晚放学、地铁能备沙袋、农户能抢收。同一条天气信息,一个用来算账,一个用来保命。第三,也要说清楚今天的短板。99.8%的公众覆盖率,不等于100%的人都看得懂、躲得开——山区、牧区、海上、独居老人、听障人群,仍是预警“最后一公里”的薄弱环节,这也是为什么气象部门这些年反复强调“叫应”机制,要把预警从“发出去”变成“叫到人”。同时,极端天气面前仍有伤亡,局地突发暴雨、龙卷、下击暴流至今是世界性难题,谁也不敢说“都预报到了”。从“天子观象”到“人人可查”,这三千年最大的变化,不是预报变准了,而是天气这件事从皇家的机密,变成了普通人的权利——你手机里那条免费推送,在古代是军国机要。
本期小结:从商王在龟甲上刻下“今夕其雨”、事后补一句“之夕允,不雨”,到今天1公里网格、10分钟更新、24小时城镇预报准确率86.5%;从秦律要求“雨少多”必须上报、宋代“旬上雨雪,著为令”并州司覆验,到10万余个地面观测站、站距9.81公里、842部雷达、10颗风云卫星;从建章宫的铜凤凰“向风若翔”、唐代《乙巳占》十级风力,到数值预报自主可控、北斗探空打破GPS垄断;从锁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里的180年《晴雨录》、民间私编历书要问斩,到预警公众覆盖率99.8%——三千二百年“猜天”史,能读出三条最实在的道理。
第一,中国人观测天时的能力,从来是世界一流的,这份家底要认。世界最早的系统雨量上报制度、最早的雨量计算方法、最早的风向标、早两百年的标准雨量器、连续近500年的观象台,还有180年不断的晴雨录——这些不是自夸,是气候学家今天还在用的真材料。第二,但“看得见”和“算得出”之间,隔着科学方法这道门槛。古人有了仪器、有了数据、甚至有了“预报要检验”的自觉,却始终没走到用数学方程描述大气这一步;仪器被礼制吃掉、数据被皇权锁住、学问不能公开证伪,领先一千年也会被反超。第三,预报永远会有错,承认这一点才是科学。86.5%的意思是七八次里错一次,剩下的14%不是耻辱,是被量化、被复盘、被用来改模型的账本;反倒是“永远不会错”的许诺,从商王的卜辞到皇帝的罪己诏,害了中国人两千年。
对普通人最有用的一条:别只在骂预报的时候才想起天气。手机上把“国家预警发布”或本地气象部门的官方渠道开着,暴雨、台风、强对流的高级别预警会直接推给你;收到红色预警,别赌“应该没事”,往高处走、别涉水、别在广告牌和树下躲雨——48分钟的提前量,够做很多事。三千年过去,中国人从“问神”走到了“算天”,从“天子观象授时”走到了“人人手机上一条免费推送”。这条路走得慢,但方向再清楚不过:把不确定的未来,尽量算得清一点,然后让每个人都提前知道。
(本期史料依据:《甲骨文合集》相关卜辞、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历史文物陈列馆藏龟腹甲卜辞《丙》0368、《三辅黄图》、《后汉书·礼仪志》、《宋史·食货志》、《清史稿·职官二》、秦简《田律》、秦九韶《数书九章》、李淳风《乙巳占》、娄元礼《田家五行》、清代宫廷《晴雨录》档案、《杭州晴雨录(1723—1773年)》等;现代资料来源:中国气象局政府门户网站《回眸“十四五”——锚定预报精准 实现跨越式发展》《筑基谋远 气象重大工程撑起气象现代化大厦》《锚定自立自强 点燃创新引擎》《2025年综合气象观测质量报告》《人民气象赋能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专访、《古人是如何预测天气的》《中国古代若干天文气象仪器》、国家气象信息中心《古人如何优雅地测风?》、国新办“高质量完成‘十四五’规划”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文字实录、央视新闻、光明日报《古人如何测风量雨》、中国青年网《古人如何测量降水量?》、羊城晚报2025年10月17日报道、都市快报2025年2月16日报道、故宫博物院院刊相关研究等,已随文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