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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1 · 周三

串串看 · 2026年10月21日

今日主题:从邗沟"举锸如云"到全线水流贯通——中国人"用河把南和北缝起来"的两千五百一十一年

如果把今天中国的水系地图摊开看,会发现一个老天爷留下的"别扭":长江、黄河、淮河、珠江,几条大河几乎都是自西向东奔流入海,东西向水运天然方便,南北之间却被一道道分水岭隔开。而中国的政治中心与经济重心,偏偏长期一北一南——京城在北,粮仓在南。怎么把南和北"缝"起来?中国人交出的答案,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大运河。

这条河离今天的普通人并不远。据新华社2025年7月9日电,2025年京杭大运河全线贯通补水任务7月初顺利完成,自2022年以来已连续四年实现全线水流贯通;据《人民日报》2025年12月13日报道,南水北调东中线一期工程全面通水11年累计调水超845亿立方米,惠及48座大中城市1.95亿人;据扬子晚报2026年1月5日报道,仅京杭大运河苏北段2025年货物运量就达3.4亿吨。一条始建于两千五百多年前的人工河,至今还在跑船、输水、养城、育人。

很多人知道京杭大运河"有名",却说不清它到底凭什么了不起,也说不清古人修它付出过多大代价。今天就把这条河的前世今生串起来看一看:从春秋吴王夫差开凿邗沟的第一锹,到隋炀帝百余万人开渠的功过;从刘晏分段漕运的精细改革,到今天3.4亿吨年货运量;从郭守敬引白浮泉入大都,到南水北调让845亿立方米长江水北上;从1901年漕运废止后的河道淤塞,到2014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后的重生。工程、运输、调水、保护,四个维度,一一对照。


一、从"吴城邗,沟通江淮"到1797公里:一个大国,为什么非要动手改水脉

现代:今天所说的"京杭大运河",北起北京、南至杭州,全长约1797公里,沟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地跨北京、天津、河北、山东、河南、安徽、江苏、浙江八个省市,是世界上里程最长、工程规模最大的人工运河。它不是某朝某代"一次性建成"的,而是从春秋到当代持续两千五百年接力开凿、疏浚、改造的成果:春秋吴国开邗沟,隋朝以洛阳为中心修成贯通南北的隋唐大运河,元代截弯取直、先后开会通河与通惠河,使杭州的船可直抵大都城内的积水潭,基本奠定今天京杭运河的走向;新中国成立后,又对运河进行了大规模恢复和扩建。据《今日中国》2025年6月29日报道,1950年中国开始对京杭大运河进行恢复和维修,使其重新发挥航运、灌溉、防洪和排涝等多种作用;1988年底建成的京杭运河与钱塘江沟通工程,将江、河、海衔接起来;2002年,京杭大运河被纳入南水北调东线工程;2022年,京杭大运河实现百年来首次全线水流贯通。换句话说,这条河的"施工期"长达两千五百年,至今没有"竣工"。

古代:大运河的第一锹,落在公元前486年。《左传·哀公九年》只用了八个字记录这件大事:“秋,吴城邗,沟通江、淮。“这一年,吴王夫差为北上伐齐、争霸中原,在长江北岸(今扬州一带)筑邗城、开邗沟,利用沿途天然湖泊,把长江与淮河人工连了起来。据《水经注·淮水注》和现代水利史研究,邗沟全长约150公里,是中国、也是世界上有确切纪年的第一条大型运河,史书记载当时开河的场面是"举锸如云”。第二次大开发在隋朝。《隋书·炀帝纪》记载,大业元年(605年)“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洛水达于河,自板渚引河通于淮”;大业四年(608年)“诏发河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永济渠,引沁水,南达于河,北通涿郡”。加上重修邗沟和江南河,隋朝以洛阳为中心,形成了北抵涿郡(今北京一带)、南达余杭(今杭州)的"人"字形大运河网。第三次定型在元代:至元二十六年(1289年)会通河凿成,至元三十年(1293年)郭守敬主持的通惠河通航。《元史·河渠志》记通惠河"上自昌平县白浮村引神山泉,西折南转,过双塔、榆河、一亩、玉泉诸水,至西门入都城,南汇为积水潭,东南出文明门,东至通州高丽庄入白河”,沿途置闸二十四座以"节水行舟"。据北京市文物局资料引《元史》记载,元世祖忽必烈自上都归来,“过积水潭,见舳舻蔽水,大悦”,赐名"通惠"——江南的漕船从此可以直接驶进大都城。

评一评:把夫差的八个字和今天1797公里、五大水系的数字摆在一起,首先要承认一个朴素的事实:中国的大一统格局,很大程度上是靠水利工程"焊"起来的。中国主要河流天然东西走向,南北之间没有一条天然大动脉,在没有铁路、飞机的时代,谁能在南北之间开出一条低成本水运通道,谁就能把江南的粮食、北方的边防、京师的百官连成一个有机整体。夫差开邗沟本意是运兵北伐,隋朝开大运河本意是巩固统一后对江南和辽东的控制,元代截弯取直本意是供给大都,动机里都有帝王私心,但工程一旦建成,就超越了王朝和个人的格局,成为维系国家统一与南北融合的基础设施——唐人皮日休论隋运河"在隋之民不胜其害也,在唐之民不胜其利也",说的正是这个"历史的吊诡"。也要客观指出工程技术的了不起:邗沟充分利用沿线湖荡以减少工程量,体现了"因势利导"的智慧;郭守敬开通惠河,先做北京地区水源与地形的几十年勘查,引白浮泉、沿途汇集十余处泉水,并以24座船闸解决"地势西高东低"的水位差问题,这是13世纪世界一流的跨流域调水与船闸工程,比欧洲同类大规模闸化运河早了数百年。当然,工程的"大"从来不等于过程的"善",隋代开河付出的人命代价,第四节要专门讲。今天的不同在于:现代运河建设有系统的勘测设计、机械施工、移民安置和生态评估,南水北调东线在运河古道上叠加新功能,是在保护遗产的前提下做增量,而不是再靠"举锸如云"的人海战术。从150公里邗沟到1797公里京杭运河,这条河最震撼人的不是长度,而是一个文明认准一件对的事,可以接力干二十五个世纪。


二、从刘晏"岁转百一十万石"到苏北运河3.4亿吨:水运的账,古今算的都是"成本"

现代:今天大运河最实在的价值,仍然是运货。水运的优势是"低成本、低能耗、大载重":一艘内河驳船动辄载重两三千吨,相当于上百辆重型卡车,单位运费和能耗远低于公路、铁路。据《今日中国》2025年6月29日报道,2023年京杭大运河沿线港口完成货物吞吐量7.5亿吨,同比增长9.6%,仅次于长江水系和珠江水系;大运河江苏段是全线通航条件最好的区段,年货运量约5亿吨。据扬子晚报2026年1月5日报道,2025年苏北运河年货物运量3.4亿吨,同比增长5.2%,集装箱运量75.2万标箱;全年煤炭运量1.17亿吨,矿建材料稳定在1亿吨以上,通航保障率保持在95%以上。作为对照,扬州施桥船闸2025年船舶通过量连续第9年突破3亿吨(扬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官网,2025年12月31日)。更值得关注的是"智慧运河":苏北运河建成全线统一的智慧调度系统,船员用一个APP即可全程办理过闸,智能联合调度让全线十个梯级船闸年通过量可增加1亿吨;扬州段2024年还实现了船舶垃圾"零排放"、岸电全域覆盖(中国大运河研究院网站,2025年6月4日)。古老的"过闸排队",正在变成手机上的"预约绿波通行"。

古代:古代大运河运输的核心任务叫"漕运"——把南方征收的税粮经水路运到京师,故称"漕粮"。《新唐书·食货志》记载,唐初"水陆漕运,岁不过二十万石,故漕事简";高宗以后需求激增,运道艰险、损耗巨大,从扬州到河阴,“斗米费钱百二十”。安史之乱后,理财家刘晏主持漕政,进行了一次教科书式的改革:他把全程运输改为"分段接力",“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河船不入渭;江南之运积扬州,汴河之运积河阴,河船之运积渭口,渭船之运入太仓”,各段船工只熟悉本段水情;又造"歇艎支江船二千艘,每船受千斛,十船为纲",以盐利雇佣船工、分官督运,并用麻枲竹篠制作挽舟绳索、朽索腐材充作燃料,做到"物无弃者"。结果是"未十年,人人习河险……岁转粟百一十万石,无升斗溺者",运费还大幅下降。宋代漕运达到古代高峰,汴京"漕运四河"(汴河、黄河、惠民河、广济河)输粮,汴河常年岁运约六百万石。明清漕运走向制度化的顶峰,也显露出僵化:《明史·食货志》载,成化八年(1472年)“始定四百万石,自后以为常”,北粮75.56万石、南粮324.44万石;漕军定额12万人、漕船定额11770艘(《明史》及济宁党史史志网引述),还形成了支运、兑运、长运(改兑)“运法三变”。按明代一石约合今150—188斤估算,400万石漕粮约合今天30万—38万吨。清代沿明制,岁征漕粮400万石,在淮安设漕运总督衙门专管此事。为直观对比:今天仅苏北运河一年3.4亿吨的货运量,约相当于明代全国漕粮年运量的900—1100倍。

评一评:刘晏改革和今天智慧运河隔着1250年,干的却是同一件事——在"水运便宜"这条铁律上,继续抠效率、抠损耗、抠组织成本。先夸刘晏,他的改革拿到今天看条条符合现代物流原则:分段运输相当于"区段牵引车+标准化节点中转",让专业的人跑熟悉的航线;“十船为纲、每纲三百人"相当于船队编组管理;以盐利雇人而非无偿征发,是用市场报酬替代徭役,既减扰民又提效率;“无升斗溺者"则把损耗率压到了惊人的低水平。《新唐书》说他"随江、汴、河、渭所宜”,因地制宜四字,正是一切运输组织的精髓。明代漕运体系也有值得肯定之处:12万漕军、近1.2万艘漕船、严密的过淮过闸期限和责任划分(巡抚、漕司、河道各负其责、误期有罚),这是一套前现代条件下极其精密的国家级物流制度,支撑北京近500年的首都供给。但古代漕运的账,越到后期越算不过来。据相关研究,明清维持漕河正常运转的河工、修船、漕军粮饷等成本高昂,时有"漕运得不偿失"之论;更严重的是制度性腐败:《明史·食货志》自己就记载,运军"以耗米易私物,道售稽程”,粮长"率搀沙水于米中,河南、山东尤甚,往往蒸湿浥烂不可食",权贵则"贷运军银以罔取利";漕船"附载土宜"的免税优待,后来也催生了夹带走私。效率被腐败吃掉,组织被僵化锁死——当一种运输方式只剩下"祖制不可改"的理由时,它离被淘汰就不远了。今天大运河航运的复兴,本质上是让水运回归"成本优势"本身:3.4亿吨里煤炭、矿建材料等大宗物资占大头,这是公路铁路都抢不走的市场选择;而智慧调度把"凭经验排档"变成"数据算最优"、岸电和垃圾闭环解决了污染这一水运老问题,说明古老的运输方式完全可以靠技术升级赢得新生。古今的区别不在于谁更重视运河,而在于现代体系能自我纠错、持续降本,古代体制则往往在鼎盛中埋下僵化的种子。


三、从郭守敬"引白浮泉"到南水北调845亿立方米:运河不止行船,更是"借水"的生命线

现代:进入21世纪,大运河承担了一项古代不曾有过的国家级使命——南水北调。2002年,京杭大运河被纳入南水北调东线工程:利用运河及平行河道作为输水通道,通过13级泵站把长江水逐级抬升北送,终点可到天津、胶东。据新华网2026年10月20日电,南水北调东线一期工程自正式通水以来已完成13个年度调水任务,累计抽引长江水超530亿立方米,苏鲁省际调水96.45亿立方米,沿线超8500万人受益;2026—2027年度调水工作已于10月20日启动,计划向山东净增供水6.65亿立方米。把视野放宽到整个南水北调东中线,据《人民日报》2025年12月13日报道,全面通水11年来累计调水超845亿立方米,惠及48座大中城市1.95亿人;中线水质稳定达到或优于地表水Ⅱ类标准,东线稳定达到Ⅲ类,中线总干渠输水损失率还从设计值10%优化到实际3%左右。古老运河本身则靠"生态补水"重获生机:据中国政府网2025年7月9日转载水利部消息,2025年补水统筹调度长江水、黄河水、永定河水、滦河水、雨水和再生水,截至7月1日累计向黄河以北河段补水7.88亿立方米,完成计划的142%,并置换58.14万亩农田的地下水灌溉,自2022年起连续四年实现全线水流贯通。一河之水,北送的是饮用水、灌溉水,也是生态水。

古代:古代运河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有水可运"的难题,本质上同样是跨区域调配水资源。隋代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洛水达于河,自板渚引河通于淮",永济渠"引沁水,南达于河,北通涿郡",都是人工把不同水系连通互济。元代郭守敬修通惠河,更是一次典型的"跨流域引水":据光明网2026年6月8日《一渠活水入大都》和《元史·河渠志》,郭守敬为解决大都漕运水源,建议引昌平县白浮泉水,先筑32公里的白浮瓮山河,沿途汇集十余处山溪泉水,注入并扩建瓮山泊(今昆明湖前身,被称为北京历史上最早的人工水库),再经长河入积水潭,设24座闸门"节水行舟",使南来漕船直抵大都城中。这是北京历史上第一次跨流域调水工程,元世祖下令"丞相以下皆亲操畚锸倡工",两万多人参加开凿,至元二十九年开工、次年告成。除了供水,运河在古代还承担灌溉之利:沿线农田借运河水和陂塘之利成为膏腴之地,历代都设有专门官员管理渠闸、平衡灌溉与通航用水——刘晏就曾"分官吏主丹杨湖,禁引溉,自是河漕不涸",用行政命令禁止随意引水灌田以保漕运用水。但古代调水能力有其天然上限:水源靠天、工程靠人,黄河北决淤塞运道更是千年顽疾。一旦河工废弛或战乱破坏,运河便陷入断流淤废,北方城市的供给立刻吃紧——这正是元代会通河初开时因"岸狭水浅"而岁运不过数十万石、明代不得不投入巨力治黄保运的原因。

评一评:从郭守敬引白浮泉到南水北调845亿立方米,跨越730年的两项工程,共享同一个中国治水智慧——水在地域上分布不均,那就用工程和制度把它"借"到需要的地方。郭守敬的方案之精妙,在于他不是简单地"挖一条沟",而是先解决水源:筑引水渠汇十泉、建水库蓄余缺、设船闸调节水位,形成"引—蓄—输—配"的完整体系,其规划逻辑与今天的水资源配置工程如出一辙;元世祖以皇帝之尊令百官操锸倡工,也说明朝廷深知水脉就是国运。古代运河灌溉沿线农田、沟通城乡经济,更是王朝时代"工程养民"的实证。但必须看清古代"借水"的天花板:第一,调水规模受限于自然径流,丰年有余、枯年告急,没有泵站这样的现代提水手段,水无法自行越过地势分水岭大规模北上;第二,用水分配永远是"保漕优先",漕运用水与农田灌溉、百姓生活用水冲突时,被牺牲的往往是民间,刘晏"禁引溉"虽保住了漕河,却也说明资源紧张时百姓要让路;第三,黄河决溢、泥沙淤塞是无解的结构性难题,治河与保运捆绑,耗费了明清两朝巨额财政,一旦王朝末期无力维护,整条河便断流。今天南水北调的历史性突破,正在于把这三道天花板逐一打破:13级泵站实现"水往高处走",东线把长江水稳定北送;845亿立方米(约合845亿吨)的累计调水量,是任何古代工程无法想象的量级,1.95亿人的饮用水安全因此有了第二水源;中线水质长期Ⅱ类、输水损失率从10%压到3%,体现的是现代水质监测(监测参数已升级到197项)和工程管理能力。更重要的是理念的进步:生态补水把"全线有水"本身当成目标,补水7.88亿方还要置换58万亩地下水灌溉,既复苏河道又回补超采的地下水——古人"禁引溉保漕"是让百姓为运河让路,今天是让运河反过来为百姓、为生态服务。同一条河,从"皇家运粮线"变成"人民供水线、生态复苏线",这是古今最本质的差别。


四、从"役丁死者什四五"到《世界遗产名录》:一条河的代价、死亡与重生

现代:大运河在历史上也曾"死"过一次。1901年(清光绪二十七年),清政府下令停止漕运,延续千年的漕运史终结;失去日常维护后,加上铁路、海运兴起,黄河北段运河逐渐淤塞断航,沿线不少城镇衰落。它的"重生"用了一百多年:1950年起国家组织恢复维修;改革开放后航道整治、船闸扩建持续推进;2014年6月,中国大运河在第3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成功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据北京市政府门户网站资料,大运河包括京杭大运河、隋唐大运河、浙东运河三部分,全长近3200公里,拥有2500多年历史,是世界上距离最长、规模最大的运河。2019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大运河文化保护传承利用规划纲要》;此后《大运河国家文化公园建设保护规划》出台,“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成为国家战略。今天的运河是复合资产: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杭州中国京杭大运河博物馆成为文化地标,杭州关停杭钢建成大运河杭钢公园,扬州投入21.5亿元建设绿色现代航运示范区、拆除沿线老旧船厂码头180家(中国大运河研究院网站,2025年6月4日);运河马拉松、沿线非遗(杭州灯会、扬州剪纸、吴桥杂技、天津快板、北京相声等)借河复兴。保护与发展仍在解题:北段水资源紧张、部分河段有水时长有限、船舶新能源补能设施不足、含油污水处置渠道不畅等问题,公开报道中均不回避。

古代:古代运河的另一面,是沉重的民力代价。隋朝把这一面展现得最刺眼。《隋书·炀帝纪》记载,大业元年开通济渠"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又"往江南采木,造龙舟、凤甗、黄龙、赤舰、楼船等数万艘";大业四年开永济渠再"发河北诸郡男女百余万",据说丁男不足时连妇人也被征发。《资治通鉴·隋纪四》记得更直露:营建东京与开渠期间"官吏督役严急,役丁死者什四五,所司以车载死丁,东至城皋,北至河阳,相望于道"——服役民夫死亡比例高达十分之四五,运尸的车在路上首尾相望。同一条河,隋炀帝还要用来巡游:他乘龙舟三下江都,“舳舻相接,二百余里”,沿途州县供奉奢靡。巨大的征发与兵役叠加,成为隋末民变、隋朝二世而亡的重要原因之一。晚唐诗人皮日休《汴河怀古》写下公允之论:“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若没有巡游奢靡之事,隋炀帝开河的功绩简直可以和大禹相提并论。古代运河还长期受黄河泥沙之困:明清设漕运总督、河道总督,潘季驯四任总理河道、束水攻沙,治河保运耗尽帑银,却无法根治;河务官员贪冒河工银两,也是清代有名的弊政。1855年黄河改道北徙,截断山东段运河,淤塞加速;1901年漕运停罢,这条大动脉一度沉寂百年。

评一评:大运河的故事之所以值得专门拿出来收尾,是因为它把"大工程的功与罪"这个问题,演绎得比任何工程都完整。评价隋代开河,最忌讳的就是只取一端。只说"利在千秋"而无视"役丁死者什四五”,是对数十万条人命的冷漠;只说"隋炀帝暴政"而否认运河奠定唐宋繁荣、泽被至今的客观之功,又不是历史主义的态度。公允的说法是:沟通南北、整合统一国家,方向对、眼光远,工程本身惠及千年;错在节奏、动机和对待人命的方式——百余万人几个月内急就、督役苛暴、造数万艘龙舟供一人之奢,把本该几代人渐进承担的公共工程,压缩成一代人无法承受的血役。功是客观的功,罪是具体的罪,二者不能互相抵消,这正是皮日休那首诗的高明之处。古代运河的另一个教训是"因河设衙、因衙生弊":河道、漕运两总督体系保证了专业管理,但河工银两的巨大流水也养出了贪腐链条,河务越重、漏洞越多,说明任何重大工程都离不开透明的监督机制,这和今天强调的工程审计、生态问责逻辑相通。再看当代的"重生",有三点尤为可贵:其一,定位变了——古人治河围绕"保漕、保京师"转,今天把遗产保护、生态修复、文化传承和航运、调水并列,杭钢变公园、岸线复绿,是让河服务于沿岸所有人的生活品质;其二,态度实了——对北段缺水、新能源补给不足、油污水处置难等短板公开报道、持续治理,而不是文过饰非;其三,耐心长了——从1901年漕运废止到2014年申遗成功,再到连续四年全线水流贯通,百年接续、久久为功。一条曾因暴政染血、因废弛断流的河,最终靠制度、技术和对普通人的尊重重新流动起来,这本身就是最有说服力的对照。工程可以伟大,但只有当它的成本不由底层独自承担、它的成果能为多数人共享时,伟大二字才真正站得住。


结语

从公元前486年《左传》里"吴城邗,沟通江淮"的八个字,到2025年连续第四年全线水流贯通;从刘晏"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的分段漕运,到苏北运河3.4亿吨年运量和手机一键过闸;从郭守敬引白浮泉、设二十四闸的"节水行舟",到南水北调累计845亿立方米、1.95亿人受益;从"役丁死者什四五"的隋末血役和1901年漕运废止后的百年沉寂,到2014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2019年文化保护传承利用规划纲要出台——中国人用2511年,和一条人工河反复打交道。

2511年的经验与教训,可以收束成三句话。第一,认准的基础设施值得几代人接力:主要河流东西走向是老天爷给的限制,沟通南北是国家统一和经济融合的刚需,从邗沟150公里到京杭运河1797公里,二十五个世纪没有中断过这件事,这种战略耐心是文明级的财富。第二,伟大的工程必须有文明的实现方式:隋河之利"在唐之民不胜其利",隋民之苦"不胜其害",方向正确不能掩盖过程的血腥,工程的功与具体人的命必须分开记账;今天的水利工程讲移民安置、讲生态评估、讲成本由全社会合理分担,正是历史用"什四五"的死亡比例教会的底线。第三,活的遗产才能真正传下去:大运河没有被当成仅供凭吊的标本,而是在跑船、输水、育人、造绿中持续创造价值,3.4亿吨货运、845亿方调水就是它"还活着"的最好证明。一条河能被一个民族开凿两千年、埋葬一百年、再用心复活——这里面有中国人最擅长的事:认准对的方向,吃得下最重的苦,也记得住最痛的教训,然后一锹一锹,接着往下修。

(资料来源:《左传》《隋书·炀帝纪》《新唐书·食货志》《元史·河渠志》《明史·食货志》《资治通鉴》等正史;水利部网站、中国政府网、新华社、《人民日报》、光明网、北京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中国大运河研究院、扬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官网、扬子晚报等公开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