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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0 · 周二
串串看 · 2026年10月20日
今日主题:从周代"象胥"到AI同传——中国人"通五方之言"的三千年
打开手机,点一下翻译软件,菜单、路牌、合同甚至一段外国网友的直播,秒级之间变成中文;一副几百元的翻译耳机,能让方言口音浓重的小老板和外商面对面谈生意。翻译这件事,在今天更像水和电一样的基础设施。行业到底有多大?中国翻译协会2025年4月发布的《2025中国翻译行业发展报告》给出了数字:2024年中国翻译行业总产值708亿元,在营翻译企业总数突破65万家,从业人员规模达到680.8万人;若按北京语言大学《中国语言服务发展报告(2025)》的大口径统计,2024年语言服务产业总产值已超过2480亿元,企业125万家,从业人员207万。九成以上翻译企业在布局人工智能和大模型技术,曾经只有高端国际会议才用得起的同传,正"飞入寻常百姓家"。
很多人以为翻译是近代开埠以后才有的行当,其实不然。中国人有组织地做翻译,至少可以追溯到三千年前周代的"象胥";两千年前的汉代,官方译员随大军出塞、随商队西行;唐代的国家译经场,已发展出十几个岗位流水协作的精密分工;明代永乐年间设立的四夷馆,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所官办多语种翻译学校;而清末"条约规定以英文为准"的痛史,则把"语言能力就是国家安全"这句话写进了民族记忆。今天我们就把这条三千年的长线,串起来看一看。
一、《周礼》里的"象胥" vs 680万从业者:翻译从"朝廷专设"到"人人可用"
现代:今天的翻译行业,首先大在"体量"。据中国翻译协会《2025中国翻译行业发展报告》(中国翻译协会官网2025年4月26日发布),2024年中国翻译行业全年总产值708亿元,全国在营翻译企业总数突破65万家,其中以翻译为主营业务的企业14665家,从业人员规模680.8万人;民营企业占翻译企业总数的97.9%,北京、上海、广东集中了全国超半数翻译企业。北京语言大学《中国语言服务发展报告(2025)》则按更宽的"语言服务"口径统计:2024年产业总产值超2480亿元,企业数量突破125万家,从业人员207万(北京语言大学国际语言服务研究院官网,2025年10月10日)。更深刻的变化在"使用者":过去普通人一辈子可能用不上一次翻译,今天跨境电商卖家一键翻译商品详情、留学生用AI读文献、老人用翻译机和外国游客指路、手语和方言也被纳入服务范围。翻译服务的需求方里,会议会展、教育培训、知识产权是业务量排名前三的领域——它早已不只是外事活动的配套,而成了一种面向全社会的公共服务能力。
古代:三千年前,翻译是朝廷正式编制。《周礼·秋官》记载,周天子的秋官司寇之下设有"象胥"一职:“掌蛮、夷、闽、貉、戎、狄之国,使掌传王之言而谕说焉,以和亲之”,编制为"上士一人、中士二人、下士八人、徒二十人",负责接待四方属国的使节、传译天子的诏谕。不同方向的翻译还有不同叫法,《礼记·王制》留下了一段著名的解释:“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达其志,通其欲,东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译。“汉代以后,随着对匈奴、西域事务增多,译官制度进一步成形:《汉书·百官公卿表》记有典客(后更名大鸿胪)属官中的"译官令、丞”;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时,《汉书·张骞传》明载"将三百人,多持节副使”,随团配备译员;长安城的鸿胪寺,专门安排译员接待匈奴、西域来使。唐代对外交流鼎盛,中央各部门普遍配置"译语人":中书省、鸿胪寺、各级边州官府都有编制,其中不少是粟特等少数民族出身、精通数国语言者。一个值得玩味的例子是安禄山——《旧唐书·安禄山传》载他"解六蕃语,为互市牙郎",早年正是幽州边境互市上的翻译兼经纪人。翻译这个岗位上能出将入相,也能出搅动天下的叛将,足见当时语言人才深度参与边疆贸易与军政事务。
评一评:把周代象胥和今天680万从业者摆在一起,能看出一个根本变化——翻译的服务对象,从"庙堂之上"走到了"市井之间"。首先要夸古人的眼光:三千年前的周人就懂得"言语不通"是治理天下的现实障碍,必须设专官、给编制、立规矩,象胥不仅做语言转换,还承担"以和亲之"的外交职能,这是把语言能力当作国家治理能力来经营,站位很高。唐代从中央到边州普遍配置译语人,支撑起长安百万人口级国际都市的运转,这套制度的执行力在当时世界首屈一指。但古代体制的边界同样清楚:第一,翻译岗位只为朝贡、边务、译经三类"国家任务"而设,普通百姓跨国经商、读书求知,根本借不上力;第二,人才来源高度依赖边民、降人、质子等"自学成才"者,没有规模化培养通道,能用的人始终稀缺,安禄山这样的边市牙郎竟能成为幽州方面倚重的"人才",本身就说明正规供给不足。今天的进步恰恰在这两点上:企业65万家、民企占97.9%,意味着语言服务由市场海量供给,小商人也用得起;AI翻译更是把边际成本压到接近于零。从"养三十一人事四夷"到"一部手机通百国语",翻译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这是三千年未有之普惠。当然也要清醒:行业大而分散、市场仍待规范、小语种和专业领域人才紧缺,这些短板后面还会说到。
二、玄奘译场"十一种分工" vs CATTI与AI审校:好译文,古今都是"系统工程"
现代:现代翻译的质量保障,靠的是"国家标准+职业准入+技术辅助"三套体系。职业准入方面,全国翻译专业资格(水平)考试(CATTI)2003年开考,是目前全球规模最大的翻译类考试,也是唯一被纳入国家职业资格目录的语言类考试;据中国外文局2026年8月4日官网消息,考试已推出9个语种、三个级别共55种考试,累计报名近248万人次;截至2024年10月,已有近26万人次取得翻译资格证书。技术辅助方面,《2025中国翻译行业发展报告》显示,以翻译技术为主营业务的企业数量翻倍增长,九成以上翻译企业积极布局人工智能和大模型,七成以上相关院校开设机器翻译相关课程。AI的定位也越来越清晰:上海外国语大学高级翻译学院院长张爱玲2025年11月接受光明网采访时指出,这"并非一场’机器将要取代译员’的零和游戏,而是一场深刻的’人机协同’范式革命"——机器承担重复机械的初译,译员转向更具文化内涵和复杂情境的任务。与此同时,报告也直言短板:技术"幻觉"与文化适应性仍是语言服务的主要挑战,合同、法条、医疗、外交等场合的译文,责任主体必须是人。
古代:古代最精密的翻译质量控制体系,出现在佛经译场。据宋代赞宁《宋高僧传》记载和现代佛教学者方广锠的梳理,唐代官办译场在历代经验基础上形成了多岗位流水协作的规制:译主宣读梵本、讲解经义,为全场中心;笔受将译义用汉文记录成文;度语(传语)在外国译主不通汉语时居中口译;证梵本持译文与梵文原文逐句对勘;证义审查译文是否符合教义义理;润文专门修饰汉文辞章;此外还有校勘、监护、刻正字等职,一场译经往往集合数十位各有专精的高僧与官员,宰相级大臣出任监护。玄奘主持的译场就是巅峰代表:他从印度取经归来后在长安弘福寺、大慈恩寺、玉华宫等处译经,《宋高僧传》记其一生译出佛经75部1335卷,临寂前令弟子嘉尚当场"具录所翻经论合七十五部总一千三百三十五卷"宣读核对,自己"合掌欢喜"而逝。玄奘还提出了影响深远的"五不翻"原则(宋代法云《翻译名义集》转述):秘密不翻、含多义不翻、此无故不翻、顺古不翻、生善不翻——对咒语、多义词、中国没有的事物等五种情况主张音译并加以说明。比玄奘更早的后秦译师鸠摩罗什,则留下了"改梵为秦,失其藻蔚,虽得大意,殊隔文体,有似嚼饭与人"的著名感叹,把翻译失真的无奈说得入木三分。国家立法也没缺席:《唐律疏议·诈伪》明文规定,“诸证译人诈伪,致罪有出入者,证译人减二等”——翻译人员在诉讼中作伪传译导致判罪出入的,要按出入人罪减二等反坐,这是世界上较早的翻译问责法律条文。
评一评:唐代译场的分工,拿到今天看依然先进得令人惊讶。它最了不起的地方,是把"译文质量"从一个人的才华问题,变成了一个组织的流程问题:译主管理解、笔受管表达、证梵本管忠实、证义管专业、润文管文采,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把关,还实行"双语对勘"和最终清点,这和现代翻译项目管理中的初译、审校、术语核对、母语润色、终审签字几乎同构。玄奘"五不翻"所体现的,更是一种难得的审慎:知道语言之间有不可硬译之处,宁可保留音译加注,也不强行凑一个似是而非的词——这与今天翻译学界反对"望文生义式机翻"的立场一脉相通。《唐律》给证译人立反坐之法,则说明古人早已认清翻译涉及他人切身利益时必须有责任追究。不过也要客观看待:这套体系成本极高,一场译经要国家供养数十人数年乃至数十年,只能服务于佛经这一类"最高优先级文本",民间契约、商贸文书无福享用;其质量高度依赖玄奘、罗什这样的天才,人亡则政息。今天的CATTI以国家考试为行业立标准、近248万人次报考让人才评价有了统一尺度,AI把初译效率提升数个数量级,覆盖面是古代无法想象的。但新风险同样真实:AI"幻觉"会一本正经地编造法条和数据,越是流畅的机翻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唐代译场"证梵本"岗位的存在提醒当代人一句老话——译文可以人机协同,责任不能集体悬空,关键文本的最后一道对勘和签字,永远省不掉。
三、明代四夷馆的兴废 vs 北外101种外语:语种布局是国家的"先手棋"
现代:今天中国的外语能力布局,是一张提前落子的大网。据北京外国语大学官网学校简介,北外已获批开设101种外国语言,语种涵盖与中国建交国的官方用语,是全国最大的外语人才培养基地;全校46个语种专业为全国唯一专业点,也就是说不少关键小语种,全国只有这里成建制培养。这并非一校之事,而是国家战略布局:从1941年抗大三分校俄文队起步,外语教育始终与建交节奏同步——与哪个国家建交,相关语种人才就要提前储备。现实需求也在催逼:企业"出海"、国际维和、人道主义救援、小语种外贸谈判,每一项都卡在"有没有人懂这门话"上。与此同时,应急场景的语言储备开始制度化:2022年4月28日,国家应急语言服务团在京成立,由北京语言大学等29家单位联合发起,提供国家通用语言、少数民族语言、汉语方言、手语、盲文、外国语言等全谱系应急服务(新华网2022年4月28日);2025年缅甸地震国际救援中,中缅英应急语言服务智能平台7小时内上线(北京语言大学《中国语言服务发展报告(2025)》发布消息)。
古代:中国历史上第一所官办多语种翻译学校,是明代的四夷馆。《明史·职官志》记载:“自永乐五年,外国朝贡,特设蒙古、女直、西番、西天、回回、百夷、高昌、缅甸八馆,置译字生、通事,通译语言文字。“永乐五年即1407年,八馆语种覆盖蒙古、女真、藏地、印度、伊斯兰世界、傣族地区、吐鲁番、缅甸,初隶翰林院,从国子监选监生学习,宣德元年起兼选官民子弟,由学士稽考课程;正德年间增设八百馆,万历年间增设暹罗馆(泰语)。师生教学所用的《华夷译语》,是汉藏、汉蒙、汉回等多语种对照的辞书与公文教材,堪称古代版"多语种术语库”。与它配套的还有"通事"队伍,负责接待、伴送朝贡使节。然而这所学校后来的衰落,是一个令人警醒的故事。明初译字生地位甚重,《明史》说"与考者,与乡、会试额科甲一体出身”;后来却"止为杂流",译字生把进馆当科举跳板,“资稍可进,辄习举业而译书不复精,徒藉为科第之捷径”(孙承泽《春明梦馀录》)。更严重的是考选长期中断:隆庆年间大学士高拱奏疏直言,“译字生自嘉靖十六年考收之后,迄今垂三十年,中多事故更迁,所存者仅余一二,世业无传,番译具废”——三十年不招新人,老一辈凋零后,多语种翻译能力近乎全军覆没。清初沿设四译馆,乾隆时与会同馆合并为会同四译馆,但职能日缩。真正倒逼中国重建外语教育的,是两次鸦片战争后的痛史:1858年《中英天津条约》第五十款竟明文规定"嗣后英国文书俱用英字书写……自今以后,遇有文词辩论之处,总以英文作为正义";1862年,京师同文馆被迫开办,初设英文馆,次年添设法文馆、俄文馆,后又增德文馆、东文馆,这是中国近代第一所官办新式外语学堂,1902年并入京师大学堂。
评一评:四夷馆的兴与废,是一部完整的"语言能力战略学"教材,正面和反面都值得细看。先夸其兴:永乐五年开设八馆时,郑和下西洋正在进行,朝贡国络绎于途,明朝没有等到文书堆到案头才慌忙找人,而是提前十年布局蒙古、缅甸、回回等方向的语种,从国子监选苗子、设课程、编辞书、定考课,这是标准的"先手棋"思维;《华夷译语》的双语对照体例,比欧洲同类系统著作早了数百年,日本、朝鲜、琉球后来都仿制过类似"译语"教材,文化影响力可观。再批其废:第一,地位下滑、激励倒挂,译字生从"科甲一体出身"沦为"杂流",人才自然用脚投票,把学语言当跳板、把精力转回八股,“译书不复精"是制度必然;第二,考选停摆三十年无人问责,高拱所说"番译具废"四个字,是对官僚体系惰性最沉痛的记录——能力不是一夜之间失去的,是在"好像还用不上"的懈怠中一点点烂掉的;第三,四夷馆的语种结构始终围绕"朝贡-边务"的旧天下观打转,当世界进入海洋时代,英、法、葡、荷等语言长期缺位,清初甚至以"天朝上国"心态轻视夷语夷情,最终在条约谈判桌上连自己签字的文本都做不了准。《天津条约》“总以英文作为正义"那一行字,是用国权交的学费。从这个视角再看北外101种语言覆盖建交国官方用语、应急服务团把手语盲文方言小语种全部纳入预案,才能理解"提前培养、动态更新、平战结合"这十二个字的分量。语种建设最怕"用时方恨少”,而人才培养以十年计,这是四夷馆用三百年兴衰替我们验证过的道理。
四、“总以英文作为正义"的国权之痛 vs 应急语言服务:语言不通,有时要付出国家安全级的代价
现代:现代国家的语言能力,早已超出"翻译几页纸"的范畴,而被明确纳入国家安全与应急治理体系。国家应急语言服务团2022年成立后,服务谱系覆盖国家通用语言、少数民族语言、汉语方言、手语、盲文和外国语言——这个谱系本身就说明问题:语言障碍不仅存在于国与国之间,也存在于方言区之间、残障群体与社会之间。它的诞生有现实刺痛:2020年援鄂抗疫初期,各地医护听不懂湖北方言,有关部门紧急推出"抗击疫情湖北方言通”,微信版上线72小时访问量就达16554人次(新华网2022年4月28日)。2025年,服务团在西藏定日地震国内救援和缅甸地震国际救援中快速开展服务,中缅英应急语言服务智能平台7小时上线(北京语言大学官网,2025年8月7日)。北京冬奥会上,8个语种对照、13.2万条术语的跨语言冬奥术语库建成投用,被教育部列为冬奥文化遗产。在国际话语权层面,翻译更被赋予战略意义:中国外文局局长在CATTI调研中强调,建强翻译人才队伍是"提升我国国际传播能力"的时代需要(中国外文局官网,2026年8月4日);《习近平谈治国理政》已翻译出版24个语种版本。短板也摆在明面上:《2025中国翻译行业发展报告》指出行业存在市场分散、区域失衡、医疗与法律等垂直领域人才供给失衡、技术应用有局限等问题;高端同传、国际组织语言官员、非通用语种人才依然紧缺。
古代:古代因语言能力吃亏的最痛一页,在晚清。1793年马戛尔尼使华时,中英双方都找不出合格的直接译员,英方不得不仰仗在华意大利籍传教士、后来还出现过由在华欧洲人转译拉丁文的尴尬链条,乾隆君臣却在"翻译失真的祥瑞氛围"中把通商使团当成祝寿贡使,信息误读与决策误判互为因果。到了两次鸦片战争,差距已是致命的:1858年签订的《中英天津条约》第五十款规定,今后英国文书用英文书写,暂时附送汉文译本,“自今以后,遇有文词辩论之处,总以英文作为正义”——一个主权国家签订的条约,解释权竟以他国文字为准,这背后是中国自己拿不出足够的高水平英文译员的残酷现实。条约签订后第三年,洋务派痛定思痛,1862年京师同文馆开办;1868年,同文馆教习、美国人丁韪良译完《万国公法》(即惠顿《国际法原理》),中国官员第一次系统读到"权利"“主权"“领事"这些近代外交概念的中文表述——但知识来得太晚,此前数十年的条约谈判中,国人常连条款的精确含义都依赖对方译员转述。反倒是在译事鼎盛的唐代,国家懂得把语言安全纳入法律:除前述证译人反坐条款外,《唐律疏议·名例》“诸化外人,同类自相犯者,各依本俗法;异类相犯者,以法律论"的规定,其适用前提正是官府有可靠译员查清"同类"“异类"与案情曲直;边州译语人还承担刺探、核验蕃情的职能,相关泄密、舞弊均有处分则例。明代也有教训:天顺年间礼部侍郎邹干奏报,“官员军民匠作厨役子弟投托教师私自习学,滥求进用,况番字文书多关边务,教习既滥,不免透漏消息”(《春明梦馀录》引),请求整肃四夷馆师生资质——语言人才管理事关边防机密,明代有识之士看得很清楚。
评一评:把《天津条约》那行字和今天的应急语言服务团放在一起,对照之强烈,胜过千言万语。先说清楚古人的对与错。唐代的做法是对的:译员问责入律、边情保密有规,把语言能力嵌入司法和边防,这是成熟大国的治理自觉;明代邹干"番字文书多关边务"的警告也切中要害,说明当时并非没有明白人。晚清的错误则是系统性的:长期闭关造成语种结构断层,谈判桌上无人,只能接受"以英文为正义”;更深远的损失是话语被动——国际法、主权、平等这些概念的中文表达权操于他人之手,中国在近代国际秩序中长期"听不懂规则、说不出道理”。公平地说,晚清办同文馆、译公法、派留学生,补台不可谓不快,同文馆后来并入京师大学堂、演化为近代外语高等教育的源头之一,这种"被痛醒后能补课"的能力,也是民族韧性的一部分。今天的局面已根本不同:对内,方言通、手语、盲文、民族语言都进了应急预案,语言服务的对象第一次包括了最弱势的群体;对外,24个语种的治国理政著作翻译、覆盖建交国的语种布局,争夺的是定义概念、讲述自己的权利。但708亿元产值的热闹不能掩盖冷数据:高端同传人才以千计、国际组织中文译员仍有缺口、一些非通用语种全国只有个位数从业者,医疗、法律垂直领域"译得出、译不准"的问题还很突出。语言能力这东西,平时看着是成本,战时就是国本;三千年的经验和晚清的教训共同指向一句话——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
结语
从《周礼》中"掌传王之言"的象胥,到今天一副耳机里的AI同传;从玄奘译场"译主、笔受、证梵本"环环相扣的千年流水线,到CATTI累计近248万人次报考的国家级人才评价;从永乐五年八馆齐开的先手棋,到北外101种语言覆盖建交国的全球布局;从"总以英文作为正义"的国权之痛,到应急语言服务团7小时上线中缅英平台——中国人与"语言不通"这件事,已经周旋了三千年。
三千年的经验和教训,也可以浓缩成三句话:翻译是国之公事,周人立象胥、唐人定律条,早把语言能力放进了治理和安全的框架;好译文靠制度不靠运气,唐代译场的分工之精密,至今仍是人机协同时代的质量镜鉴;语种储备必须走在需求前面,四夷馆"番译具废"的三十年懈怠与晚清"以英文为正义"的奇耻,从正反两面说尽了"先手棋"三个字的分量。今天AI能替我们读路牌、谈生意,但译不准的法条、传不出的乡音、救急时的一句方言,仍要靠人和制度兜底。技术变了,道理没变:把话说通、把理传准、把人连起来,从来都是文明的大事。
主要参考资料:
- 《2025中国翻译行业发展报告》《2025全球翻译行业发展报告》,中国翻译协会,2025年4月24日发布(中国翻译协会官网,2025年4月26日)。
- 《中国语言服务发展报告(2025)》,北京语言大学国际语言服务研究院等编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即将出版(北京语言大学官网,2025年10月10日)。
- 《常勃调研全国翻译专业资格(水平)考试工作》,中国外文局官网,2026年8月4日;《2024年全国翻译专业资格(水平)考试顺利结束》,中国外文局官网,2024年10月29日。
- 《北外简介》《本科生教育》,北京外国语大学官网。
- 《国家应急语言服务团秘书处》,北京语言大学官网,2025年8月7日;《应急语言服务成立"国家队”》,新华网,2022年4月28日。
- 《用AI的力量,拓宽人类的沟通边界》(访上海外国语大学高级翻译学院院长张爱玲),光明网,2025年11月25日。
- 〔汉〕郑玄注、〔唐〕贾公彦疏:《周礼注疏·秋官·象胥》;《礼记正义·王制》;《汉书·百官公卿表》《汉书·张骞传》;《旧唐书·安禄山传》。
- 〔宋〕赞宁:《宋高僧传》(译经篇);〔宋〕法云:《翻译名义集》(“五不翻”);方广锠:《古代的译场是怎么组织的?》,陕西省图书馆"陕西佛教祖庭文化资源宝库”。
- 〔唐〕长孙无忌等:《唐律疏议·名例律》《唐律疏议·诈伪律》。
- 〔清〕张廷玉等:《明史·职官志三》(提督四夷馆);〔清〕孙承泽:《春明梦馀录》卷五十二"四译馆”(高拱奏疏、邹干奏议);《大明会典》相关卷次。
- 《中英天津条约》(1858年)第五十款;《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关于京师同文馆设立的记载;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相关档案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