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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7 · 周六

串串看 · 2026年10月17日

今日主题:从"京夜市宜令禁断"到近2万亿夜游——中国人"点亮夜晚"的近一千二百年

2025年夏天,中国的夜晚前所未有地热闹。据文化和旅游部、中国旅游研究院数据,2024年国内夜间旅游总花费将近2万亿元(据《人民日报》2025年8月5日《夜间经济,让灯火更亮(大数据观察·暑期消费)》);2025年全国暑期文化和旅游消费季(7月至8月),各地举办约3.9万场次文旅消费活动(据央视新闻客户端2025年8月16日报道,光明网转载)。重庆5000架无人机升起在长江上空,展演常态化以来,南滨路沿线重点餐饮企业平均满客率超过70%;上海2025年6月以来夜间消费总额超过880亿元;长沙五一商圈7月一个月夜间累计客流超过805万人次;广西20条重点监测夜市街区上半年营业额同比增长12.65%。夜市、夜食、夜演、夜游、夜展、夜购,一个"夜"字,撑起了一个万亿级的大市场。

很多人以为,“逛夜市"是近代以后城市生活的产物。其实,把夜晚从睡觉时间变成消费和娱乐时间,中国人早在一千年前就大规模实践过一次。那是唐宋之际:一边是唐文宗开成五年(840年)朝廷还在咬牙下令"京夜市,宜令禁断”;另一边是一百二十五年后,宋太祖乾德三年(965年)下诏"令京城夜市至三鼓已来,不得禁止"。从"禁断"到"不得禁止",一字之差,背后是坊墙倒塌、鼓角消音的一场"城市革命"。到北宋末年,开封的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耍闹去处"通晓不绝"(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今天我们就来串串这段历史:看看唐代"犯夜笞二十"的律令与今天243个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之间,制度是怎样一步步松绑的;看看州桥夜市"每个不过十五文"的平民小吃与近2万亿元夜游花费之间,怎样一条不变的民生逻辑;看看瓦舍勾栏、“州桥明月"与今天无人机灯光秀、夜场演出之间,中国人的夜晚为何从来不只是"吃”;也看看"侵街开店"的千年拉锯与今天"疏堵结合"的集中疏导点之间,烟火气与城市秩序到底能不能两全。


一、“京夜市宜令禁断” vs 243个国家级集聚区:一盏灯的开关,本质是制度松绑

现代:今天中国发展夜间经济,是国家层面的明确政策,而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据文化和旅游部官网及新华社2022年8月26日报道,自2021年起,文化和旅游部分两批共建设了243个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第一批120个、第二批123个),北京王府井、成都宽窄巷子、山西平遥古城、云南西双版纳告庄西双景等都在名单之内,定位是"消费市场活跃、业态集聚度高、文化内涵丰富"的新引擎。地方层面的配套更为细致:上海2025年由市商务委等部门升级推出支持夜间经济人气地标发展的10项举措,包括释放"外摆经济"活力、优化夜间活动报批报备、打造夜间观赛"第二现场"、开通夜间定制旅游巴士等(据央视新闻客户端2025年8月16日报道)。据《人民日报》2025年8月5日报道,这个夏天,重庆把无人机灯光秀做成每逢周六和重要节假日的常态化展演,江苏徐州把"苏超"足球赛与夜间消费券联动,青海西宁把马路在夜间变成市集——政府在做的事,是搭台、导流、给政策,而不是限制天黑以后人们出门。

古代:但在中古时代的大多数时间里,“天黑出门"本身就是违法行为。唐代实行严格的坊市制与夜禁制:长安外郭城被切成一百多个封闭的坊,坊有坊墙、坊门,由坊正按鼓声晨昏启闭;全城街道入夜后实行宵禁,由金吾卫系统的左右街使巡逻,武侯铺设在城门、坊角。《唐律疏议·杂律》规定:“诸犯夜者,笞二十;有故者,不坐”——闭门鼓响后、开门鼓响前无故走在街面上,就要挨二十板子。据《光明日报》2010年11月3日刊发的《唐宋城市管理制度的演进》考证,唐代夜禁大约从入夜到晚7时许开始,至次日凌晨4时左右结束,长达约9个小时。商业被关在"市"里定时交易,《旧唐书·职官三》记载两京诸市各设市令、市丞,负责管理交易、平准物价、定时启闭市门。安史之乱后,扬州、汴州等商业城市悄悄出现夜市,诗人王建写下"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夜看扬州市》,见《全唐诗》),可朝廷的回应却是唐文宗开成五年(840年)的敕令:“京夜市,宜令禁断”——经济现实已经跑在了制度前面,制度却还在用力踩刹车。转机要到宋朝:宋太祖乾德三年(965年),朝廷下诏开封府,“令京城夜市至三鼓已来,不得禁止”(见《宋会要辑稿》),夜禁起始点推迟到三更(约夜里11点),夜禁时长从唐代约9个小时压缩到约4个小时;宋仁宗景祐年间(1034—1038年)允许临街开设邸店,商人纳税即可随处开店;到熙宁年间,开封鼓楼不再击鼓,京师警卫也不再执行夜巡,“不闻街鼓之声,金吾之职废矣”。封闭的坊市制彻底崩溃,开放的街市制取而代之。

评一评:把840年、965年和2021年三个年份排在一起,能看出一条清晰的规律:夜晚灯火的亮灭,从来不只取决于商业的冷热,更取决于制度愿不愿意松绑。评价唐代的夜禁,不能简单扣一顶"压制人性"的帽子——在中古早期的管理条件下,坊市分离、定时启闭,是一座百万级人口帝国首都维持治安、消防和秩序的可行方案,唐长安能成为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国际都会之一,这套高效的管理制度功不可没。问题出在制度的惯性:当中晚唐商品经济已经自发"点灯",朝廷不是顺势疏导,而是一次次"禁断",结果只能是禁而不止,权威和现实两头落空。宋人的选择则值得认真夸:第一,敢于承认现实,从缩短夜禁时间,到承认临街开店合法,再到街鼓停敲,宋政府用一百多年时间,一步步把既成事实变成制度;第二,用征税代替禁止,店铺只要纳税便可随处开设,把"地下经济"纳入了正规财政——据中国历史研究院网站刊发的研究文章测算,宋代酒茶课额一般可达2000多万贯,来自夜间经营的份额相当可观,夜市是朝廷和百姓的双赢。今天243个国家级集聚区的逻辑与此一脉相承:不是恩赐,是承认需求、规范需求、服务需求。当然也要指出历史的倒退面:元明清三代《大明律》《大清律》都恢复了夜禁条文,“一更三点钟声已静……犯者笞三十”,城市活力在制度层面重新被收紧——这说明松绑的成果并不会自动永续,“一管就死、一放就乱"的纠结,古今同理。


二、“每个不过十五文"的州桥小吃 vs 近2万亿元夜游:夜经济的底色,是老百姓的小生意

现代:今天的夜间经济早已不只是"摆摊卖吃的”,但"吃"仍是最扎实的底盘。据国家统计局2026年2月28日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5年全国餐饮收入达57982亿元;据文化和旅游部、中国旅游研究院数据,2024年国内夜间旅游总花费将近2万亿元。微观场景更能说明问题:云南西双版纳告庄西双景星光夜市2025年暑期日均接待游客近4万人次;上海静安大悦城"夜食天台"营业至凌晨2点,“餐饮+摩天轮+现场演出"的复合业态一座难求;南宁埌西夜市引入专业管理团队后,180多家商户有序经营,从旧街巷变成规范市集(据央视新闻客户端2025年8月16日报道)。据《人民日报》2025年8月5日报道,重庆长嘉汇购物公园无人机展演常态化以来商场业绩增长20%、客单量同比提升30%,一家火锅店展演夜一个包间能接待3批客人。夜市养的不只是摊主,还有周边的餐饮、住宿、零售、交通——一串烟火,养活的是一条完整的生计链。

古代:宋代夜市最打动人的,恰恰也是它的"平民价格”。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二《州桥夜市》记下了开封御街两旁的菜单:从州桥向南,“当街水饭、爊肉、干脯。王楼前貛儿、野狐肉脯、鸡,梅家、鹿家鹅鸭鸡兔肚肺鳝鱼包子、鸡皮、腰肾、鸡碎,每个不过十五文”;夏天有麻腐鸡皮、冰雪冷元子、水晶角儿、生淹水木瓜、甘草冰雪凉水、荔枝膏等冷食,“皆用梅红匣儿盛贮”;冬天有旋炙猪皮肉、野鸭肉、滴酥水晶鲙、煎夹子,“直至龙津桥须脑子肉止,谓之杂嚼,直至三更”。十五文钱是什么概念?北宋中期京城下层苦力一天的收入约在几十文到百文上下,十五文一份小吃,普通市井人家完全消费得起。州桥夜市不是服务达官贵人的高消费场所,而是整条御街两侧从晚饭开到三更的"平民深夜食堂”。南宋临安的夜市同样贴着百姓:吴自牧《梦粱录》记载,“杭城大街,买卖昼夜不绝,夜交三四鼓,游人始稀;五鼓钟鸣,卖早市者又开店矣”,夜市"百色物件,与日间无异";大街一两处面食店通宵买卖,“缘金吾不禁,公私营干,夜食于此故也”——连连夜当差办事的公人和手艺人,都靠这些小摊解决夜宵。据中国历史研究院网站刊发的研究,宋代贸易已由"为少数富人服务的奢侈品贩运"变为"供应广大人民的大规模商业",夜市正是这场变革最直观的橱窗。

评一评:从十五文的杂嚼到近2万亿元的夜游,业态差了一千年,内核几乎没变:夜经济的主角从来都是小本生意,服务的从来都是普通老百姓。宋人这一点做得漂亮:一是价格亲民,州桥小吃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每个不过十五文"六个字,比多少"繁荣盛景"的描述都更有说服力;二是分层完整,既有樊楼这样"灯烛荧煌"的高档正店,也有御街边十五文一份的腰肾鸡碎,官绅、士人、商贩、苦力各有各的去处,一座百万人口城市的夜晚能对所有阶层开放,这在11至13世纪的世界上是独一份的城市景观;三是就业海绵效应,夜市吸纳了大量没有本钱的小商贩、厨娘、脚夫,《梦粱录》里连"点茶、挂画、插花"这类手艺都能在夜间市场找到买主。今天的夜经济同样如此——它对普通人最实际的意义,是给了小商家、手艺人、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一份夜间的收入。但古今对照也要说两句冷静话。宋代夜市的繁荣是"大城市的繁荣”,开封、临安之外的州县乡镇,灯火远没有这么亮;今天区域不平衡同样存在,一线城市夜间经济成熟、业态丰富,而不少县域夜市仍停留在"烤串+臭豆腐+碰碰车"的复制粘贴阶段,同质化严重、文化含量低。此外,宋代夜市已出现"关扑"(带博彩性质的购物游戏)等需要约束的业态,今天的夜市也要防着强买强卖、价格欺诈和网红宰客。灯火人人可点,但点得值不值、净不净,考验的是管理而不是口号。


三、瓦舍勾栏与"州桥明月" vs 5000架无人机:中国人的夜晚,从来不只是"吃"

现代:2025年的夜间经济,关键词是"场景创造"。据央视新闻客户端2025年8月16日报道,各地围绕"食、游、购、娱、体、展、演"不断上新:上海把废弃水泥厂改成"穹顶艺术中心",油罐变美术馆、货运码头变船坞剧场,水岸音乐节、水岸电影节轮番上演;苏州各类夜间演出2025年上半年吸引超40万人次;泉州7月推出非遗快闪等夜间活动,接待游客超141万人次,同比增长14.8%;海口的夜游巴士、街头巡游首周营收就突破百万元;重庆5000架无人机组成的灯光秀常态化展演,成为新的城市名片,还催生了"无人机群飞行规划员"这样的新职业(据《人民日报》2025年8月5日报道)。据央视新闻报道,2024年上海上映夜场电影26.49万场,夜间灯光覆盖全市75%的面积,夜间经济综合指数位列全国第一;旅行平台数据显示,2025年7月以来"夜游"相关搜索量和评论量环比增长约100%,30岁以下用户占比最高,18时至22时是夜间经济活跃度最高的"黄金4小时"。吃,只是把人聚到夜晚的理由;文化体验,才是把人留住的东西。

古代:宋代夜生活的文化含量,同样被今天的人大大低估。开封城内分布着瓦舍(瓦子、瓦肆),里面有勾栏棚座,是综合性文娱场所:小唱、杂剧、傀儡戏、影戏、杂技、说三分、讲史、相扑、驯虫蚁、卖药算卦,各占一座勾栏,昼夜不歇。《东京梦华录》记载,开封桑家瓦子"其中大小勾栏五十余座",最大的象棚、莲花棚、牡丹棚"可容数千人",“不以风雨寒暑,诸棚看人,日日如是”。《都城纪胜》《武林旧事》记南宋临安,瓦舍数量更多,北瓦一处就有勾栏13座,演艺行当分得极细,仅说书就分"小说"“说经"“讲史"“合生"数家——宋代成熟市民文化的"夜场”,养活了中国最早一批职业艺人。更雅的一面也在夜里发生:王安石写"今夜重闻旧呜咽,却看山月话州桥”,梅尧臣写"堤上残风雪,桥边盛酒楼”,范成大出使金国路过开封时写下"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据河南省文化和旅游厅、光明网2022年11月关于开封州桥的报道引诗),“州桥明月"位列"汴京八景”,夜市灯火与城楼月色共同构成了中国人对城市夜晚的审美记忆。节日之夜更是全民狂欢:正月十五上元张灯,宋太宗时不禁夜,《东京梦华录》记元宵灯山"金碧相射,锦绣交辉",社火、百戏连演数夜。

评一评:把瓦舍勾栏和无人机灯光秀放在一起看,结论很有意思:中国人对夜晚的想象,从来就包含"吃饱"之上的那部分——要热闹、要审美、要看戏、要浪漫。宋代城市最了不起的地方,是文化消费第一次大规模商业化、平民化:勾栏门票几个钱,脚夫、伙计也能进棚听一场"说三分",关汉卿之前两百年,市民文艺的土壤已经在夜市灯光里养成了;文人则把州桥、明月、酒楼写进诗里,让市井烟火有了审美高度。这种"俗不伤雅、雅俗同台"的夜晚生态,放到世界城市史上都是相当早熟的样本。今天的进步同样看得见:夜演、夜展、夜游让博物馆、美术馆、遗址公园在夜里开门,非遗快闪、实景演出把本地文化变成可体验的产品,无人机编队则用工业能力把"灯山"做到了千年前无法想象的规模——宋人若看见5000架无人机在重庆夜空拼出荷花和轻轨,大概会觉得这就是他们想象过的"灯山"终极版。但公正地说,今天也有要补的课:不少地方的夜间项目还停留在灯光亮化和小吃摊复制的层面,重投资、轻内容,网红一阵风、过后冷清清;而宋代瓦舍最厉害的恰恰是内容生产能力——几十种行当、无数艺人日复一日地"上新节目",靠的是持续的内容创作,不是一次性的硬件投入。这一条,对今天想发展夜经济的城市,是最直接的镜鉴:灯火只是舞台,内容才是角儿。


四、“侵街开店"的千年拉锯 vs “疏堵结合"划点经营:烟火气与秩序,从来不是二选一

现代:夜市带来的麻烦也是真的:占道经营堵了路,油烟、噪声扰了民,食品安全让人担心,消防隐患不能不防。近年来各地的解法,正在从"一赶了之"转向"疏堵结合”。据央视网2026年8月14日报道,上海奉贤区南桥镇曾因流动摊贩噪声油烟扰民被反复投诉,当地城管联合街道、物业、居民协同调研,把一处路面停车场改造成森勤夜市,摊贩实名登记备案、统一标识,市场对食品卫生、垃圾分类、噪音管控划定标准,搭建起"城管+摊贩+运营公司"三方共治机制,乱设摊投诉基本清零;湖北黄石把大学门前自发形成的夜市引导到闲置空地,城管公安驻点、环保部门赠送油烟净化设施、市场监管部门把快检车开到现场。据上海市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2025年7月发布的案例,宝山区罗店镇用"意愿征集—选址论证—方案设计"三步法,在远离居民区150米的地铁旁闲置空地上建成罗南夜市,150个摊位入场,烧烤摊必须装油烟净化器、肉类摊必须配冷藏设备,违规3次取消经营资格,“准入—过程—退出"闭环管理。制度层面,上海市2025年修订《上海市食品摊贩经营管理办法》,明确区政府按"方便群众、合理布局"原则划定临时区域和固定时段,市场监管、城管、绿化市容、消防各管一段;深圳、河南新野等地也通过新增疏导点、“退路入市"实现投诉清零(据深圳市政府门户网站2025年12月23日、中国日报网2025年12月15日报道)。

古代:宋代官府面对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难题。坊市制瓦解的过程,就是一部"侵街"与"治街"的拉锯史:宋太宗时期,临街设邸店的事情"时有发生,政府禁不胜禁”(据《光明日报》2010年11月3日《唐宋城市管理制度的演进》);宋仁宗景祐年间,朝廷干脆承认现实,允许纳税后临街开店;宋徽宗时期,侵街建筑进一步合法化。官府并非不管:宋政府在街道两侧立"表木"划定红线,越线搭建才予拆除,开封府还专门设有"街道司"负责修路、排水、保洁;新的厢坊制管理体系下,防火、防盗、环境卫生、排水、交通等公共职能逐步健全。与此同时,宋代也建立了世界上最早的专业消防体系——开封"每坊巷三百步许,有军巡铺屋一所”,高处砌望火楼,驻军备齐器具,“不劳百姓"即可灭火,这正是对连片夜市、木结构商铺火灾风险的制度回应。再往后看,明清两代恢复夜禁律令,《大明律》对犯夜者笞三十至五十,可制度严归严,现实里的夜市并未消失:上元灯市、秦淮河房、苏州虎丘、扬州画舫,明清市井的夜生活在法律的缝隙里照样生长——管得太死,结果不是夜生活消亡,而是转入失管的灰色地带。

评一评:这一节的对照,对今天的普通人最有现实意义。夜市的问题是真问题,但解决问题的办法,古今的经验都指向同一个答案:疏胜于堵,规范优于禁止。先夸宋人:面对"侵街"这场持续上百年的违章浪潮,宋政府没有简单粗暴地一夜拆光,而是分步承认、立界管理、征税纳管、补齐消防和卫生配套——从"堵不住"到"立规矩”,最终收获了一个空前繁荣的城市时代。今天上海、深圳、黄石的做法与此高度神似:选址远离居民、实名备案、油烟净化、快检进场、违规退出,把"马路游击队"变成"正规主力军”,既保住了小摊的生计,也守住了居民的安宁,这是城市治理能力实实在在的进步。也要把两段"反面教材"看清楚:一是唐文宗"宜令禁断"式的强管,管不住经济规律,只管住了纸面上的秩序;二是明清明文恢复夜禁,夜市转入节庆和灰色地带,国家既没收到税,也没真管起来——一刀切的"禁",表面省事,实际是把治理责任连同民生温度一起丢掉。当然,疏不等于放:宋代夜市的火灾教训、关扑博彩的乱象提醒今天的管理者,放开的同时消防、食安、噪声、公平交易的监管必须同步跟上,否则烟火气就会变成乌烟瘴气。对普通人来说,这节内容落到生活里就是:你家楼下夜市的喧闹和你深夜想吃的那碗面,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好的城市,不是没有夜市的城市,也不是放任夜市的城市,而是既能让摊主安心挣钱、又能让居民睡个好觉的城市。这个分寸,中国人摸索了将近一千二百年。


结语

从开成五年"京夜市,宜令禁断"的那道敕令,到乾德三年"夜市至三鼓已来,不得禁止"的那纸诏书;从州桥南岸十五文一份的旋煎羊白肠,到近2万亿元的国内夜间旅游花费;从桑家瓦子五十余座勾栏的喧天锣鼓,到重庆夜空5000架无人机的光影流转,中国人点亮夜晚的努力,已经持续了近一千二百年。

这一千二百年里,有三样东西始终未变。一样是对普通人小日子的尊重:夜市从来不是宏大叙事,它是一份十五文的小吃、一个深夜亮着灯的摊位、一家人遛弯逛街的去处,是经济寒冬里最有韧性的那点烟火。一样是文化对夜晚的占有:瓦舍勾栏里的说书杂剧、州桥上的明月诗酒,与今天的夜演夜展、非遗快闪、无人机灯光秀一脉相承——吃饱之后,中国人还要看戏、要看美、要看热闹。还有一样是治理智慧的累积:从表木立界、军巡防火,到今天的备案制、疏导点、三方共治,好秩序从来不是禁出来的,而是管出来、服务出来的。

也要正视那道千年的坎:制度松绑会反复(元清夜禁的回潮是镜鉴),繁荣会失衡(京城与州县、一线与县域的灯火从来不均),热闹会走样(同质化、宰客、油烟和噪声是每个时代夜市的共同考题)。今天的中国,用243个国家级集聚区、近2万亿夜游花费、覆盖到县域的疏导点,给出了新的回答——让灯火亮得有政策撑腰,让生意做得有规矩托底,让夜晚既属于消费者,也不辜负想睡个安稳觉的居民。

天黑请出门。这六个字,中国人写了一千二百年,越写越亮堂。

资料来源:《唐律疏议·杂律》《旧唐书·职官三》《宋会要辑稿》《东京梦华录·州桥夜市/酒楼/防火》《梦粱录》《都城纪胜》《武林旧事》《全唐诗》王建《夜看扬州市》《大明律》《大清律例》;《光明日报》《唐宋城市管理制度的演进》(2010年11月3日)、光明网《开封州桥所见证的历史》(2022年11月26日)、河南省文化和旅游厅《行走河南·读懂中国|开封州桥所见证的历史》(2022年11月27日)、人民论坛网《古代夜市,为何宋朝最兴盛》(2019年10月9日)、中国历史研究院网站《宋代的财经政策与社会经济》、澎湃新闻《为什么说宋代发生了一场"城市革命"》(2015年11月24日);《人民日报》《夜间经济,让灯火更亮(大数据观察·暑期消费)》(2025年8月5日)、央视新闻客户端/光明网《曾经日落而息,如今彻夜狂欢!我国夜经济正在崛起→》(2025年8月16日)、新华社《北京王府井等123地入选第二批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2022年8月26日)、文化和旅游部官网《全国夜间文化和旅游经济发展论坛常州举办》(2022年8月26日)、国家统计局《中华人民共和国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6年2月28日)、央视网《夜经济"越夜越美丽" “擦亮"特色夜市品牌让烟火与秩序"共生”》(2026年8月14日)、上海市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新晋顶流"上海摊"罗南夜市的蝶变》(2025年7月24日)、《上海市食品摊贩经营管理办法》(2025年修订)、深圳市政府门户网站(2025年12月23日)、中国日报网(2025年1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