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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 周二

串串看 · 2026年10月13日

今日主题:从"三十里一驿"到1989.5亿件——中国人"传书递物"的三千年

2025年,中国快递业务量完成1989.5亿件,比上年增长13.6%,差不多相当于每个中国人一年收发140件快递;整个邮政行业寄递业务量达到2165.1亿件,业务收入1.8万亿元,建成了世界上规模最大、受益人数最多的寄递网络。

很少有人想到,这套网络的祖宗,在三千年前就已经埋下桩子了。据人民论坛网刊文考证,中国古代邮驿"萌芽于周代,初兴于秦汉,繁荣于隋唐,全盛于元明清,衰退于清末民初"。《孟子》里引用孔子的话说:“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孔子那时候,“置邮传命"已经是人人都懂的比方。盛唐开元年间,全国有官办驿站1639所,三十里一驿,水、陆、水陆相兼三种齐备,中央一纸法令两个月即可推行全国;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记下了"日行五百余里"的金字牌急脚递;明代永乐年间,宁波商人办起了民间的"民信局”,老百姓第一次有了自己掏钱就能用的寄递网络。

今天我们就来串串这段历史:看看一千三百年前的"国家级物流网"怎么运转,看看"八百里加急"和今天的跨省次日达到底谁更快,看看古代普通人寄一封家信有多难,再看看明末裁撤驿卒那场亡国级的"裁员事故”,对今天保障几百万快递小哥的权益有什么提醒。


一、《唐六典》里的1639所驿站 vs 1989.5亿件快递:国家级的"寄递网",古今都要建

现代:据国家邮政局公布的2025年邮政行业运行情况,全年邮政行业寄递业务量完成2165.1亿件,其中快递业务量1989.5亿件、同比增长13.6%,快递业务收入1.5万亿元;异地快递业务量1789.4亿件、增长15.0%,国际/港澳台快递42.2亿件、增长8.8%。“十四五"期间,我国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受益人数最多的寄递网络,农村和边境地区营业网点数量较5年前增长近1.5倍,全国边境自然村全部实现通邮,新疆、西藏等地结束了电商件不"包邮"的历史;国际网络通达全球主要经济体,累计建成海外仓374个(据新华社2026年1月7日电、国家邮政局官网2026年1月22日公告、经济日报报道)。

古代:中国人建寄递网的历史,可以一直追到周代。到了唐代,这张网已经相当壮观。《唐六典·尚书兵部》记载:“凡三十里一驿,天下凡一千六百三十有九所。“唐玄宗开元年间,全国1639所驿站中,陆驿1297所、水驿260所、水陆相兼驿86所。驿站不是光有几间房子:据《唐六典》及《册府元龟》等史料,陆驿按繁忙程度配马,都亭驿配马75匹,一等驿60匹,最下等的驿也有8匹;水驿配驿船一至四艘;上等驿拥驿田多至2400亩,下等驿也有720亩,用来种苜蓿养马、补贴开支。以长安为中心,七条驿道呈放射状通达全国,各州郡县驿路层层衔接。韩愈曾以"鱼鳞"形容驿站密布之状;诗人岑参赴安西途中写下"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流星”,是亲眼所见的纪实。当时中央的法令推行到全国,只需两个月时间,时人形容"朝廷以一纸下郡国,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据人民论坛网《汉唐边疆邮驿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引《唐六典》《馆驿使壁记》等史料)。到了元代,驿站制度更盛,马可·波罗在游记里记载,即使是人迹罕至之地,此类驿站"亦必设立”;清代在京师设皇华驿,作为全国驿路总枢纽。

评一评:把古今两张地图摊开看,道理是一样的:一个大国要治理得了、周转得动,必须有一张贯通全国的寄递网——它送的不只是东西,更是政令、军情和商业信用,古人说"驿递,天下之血脉也",今天说"快递是经济的毛细血管",话不同,理相同。唐代用驿田、驿马、驿船、驿丁把1639个节点养起来,和今天用分拨中心、干线车队、网点驿站把1989.5亿件包裹跑起来,底层都是"节点+线路+标准"的系统工程。但古今两张网有一个根本区别:唐驿是纯粹的"行政网、军事网",服务对象是官府和官员,运营成本还常常通过"捉驿"“帖驿"等名目摊派给沿途富户和百姓(据《唐代驿传苛剥百姓之考察》,《保定学院学报》);而今天的快递网是商业网加普遍服务网,普通人既是付费用户,又是农村电商、包邮到家的直接受益人。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杜牧那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古代最快的马、最密的驿,可以为了一筐鲜果跑死在路上,而守在驿道边的百姓,却连一封家书都寄不出去。网是同样的网,为谁而建,才是古今最大的分野。


二、金字牌"日行五百里" vs 72小时妥投率87.04%:速度的意义,彻底变了

现代:今天衡量快递速度的标准,是"72小时妥投率"。据国家邮政局《2025年全国快递市场监管报告》,2025年全国重点地区快递服务72小时妥投率为87.04%,同比提升3.09个百分点;快递服务公众满意度85.0分,同比上升0.4分。这意味着一件从浙江义乌发出的包裹,三天内送到新疆、西藏消费者手里,已经是大概率事件。支撑这个速度的,是自动化分拣线、高铁快运、货运航班、大数据路由分单和对边远地区的专项兜底——2025年西藏通过邮政普遍服务网络投递到村的快递包裹超过600万件,京东物流网络深入墨脱县,从拉萨发出的网购商品基本实现"隔日达"(据国家邮政局官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2026年1月31日报道)。

古代:古代寄递也有严格的"产品分层"。北宋沈括《梦溪笔谈》卷十一记载:“驿传旧有三等,曰步递、马递、急脚递。急脚递最遽,日行四百里,唯军兴则用之。“平时普通公文走步递、马递,只有开战才动用急脚递。宋神宗熙宁年间又增设"金字牌急脚递”:“以木牌朱漆黄金字,光明眩目,过如飞电,望之者无不避路,日行五百余里。“这种木牌一尺多长,上刻"御前文字,不得入铺"八个字——文书不准进驿站交接,驿吏在马背上依次接力,昼夜兼程、鸣铃走递,前铺闻铃必须预备人出铺接件,直接由皇帝御前发下,三省、枢密院都无权过问。宋代以后,元代设急递铺,明代有铺递,清代驿传的最高速度号称"八百里加急”,用于最紧急的军务(据《梦溪笔谈》原文、《宋史·舆服志》、《宋史·岳飞传》)。这套制度设计里最有名也最令人痛心的一幕,是南宋绍兴十年(1140年),宋高宗、秦桧一日之内连发十二道金字牌,把连战连捷、已兵临朱仙镇的岳飞强令召回,十年之功废于一旦。

评一评:先说古人做对的。金字牌急脚递堪称一千年前的"限时专递”:全程物理凭证(朱漆金字木牌就是优先级令牌)、跳过站点交接(“不得入铺”)、固定接力节奏(闻铃即接)、延误严惩,和今天快递的"优先分拨、航空直发、限时达"逻辑几乎同构,把"接力"这个物流核心动作玩到了畜力时代的天花板,必须夸。但古今对比之下,变化最深刻的不是速度数字,而是速度归谁享用:日行四百里的急脚递"唯军兴则用之”,金字牌连宰相机构都不能发,“八百里加急"更是军国重器——古代的极限速度,普通人一辈子也用不上一次;今天,87%的普通包裹72小时内送达,一个山里的农户寄一箱苹果,享受的是当年十万火急的军报待遇。这是技术进步,更是普惠。同时也要冷静地指出另一件事:十二道金牌的故事说明,寄递制度只管"送得快”,管不了"送得对"——最先进的通信通道,可以传递错误的决策,而且传得越快、误事越大。技术和渠道永远是中性的,真正决定结果的,是通道那头做决策的人和机制。


三、明代民信局 vs 村级寄递服务站覆盖80%:普通人的家书,何时才能"抵万金"

现代:2026年1月30日,国家邮政局通报2025年更贴近民生实事完成情况:全国建成村级寄递物流综合服务站的建制村比例已达80%,直营制快递企业进村率超过90%,加盟制企业进村率提升至三分之一;建制村每周五次及以上投递频次比例达88.67%,邮政村级综合便民服务站超过48万个。2025年全行业累计开通交邮联运邮路1.3万条、建设合作站点14.5万处,农村客运班车顺路带货,过去末端要走两三天的快递,许多地方当日就能进村;快递进村已连续多年写入中央一号文件(据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国家邮政局2026年第一季度新闻发布会实录)。硬币的另一面是:2025年邮政函件业务仅完成6.8亿件,同比下降31.0%——纸质书信在统计上加速退场,中国人传递音讯的方式,已经彻底换成了包裹和屏幕。

古代:在古代,邮驿和急递铺都只传政府公文,不办理民众通信。普通百姓想给远方亲人带个信,只能托行商、请熟人顺路捎带,“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杜甫这句诗的沉重,在于家书不但珍贵,而且根本没有稳定渠道可寄。到了明代永乐年间(1403—1424),宁波帮商人首创了民间私营通信机构"民信局",业务包括寄递信件、捎带物品、经办汇兑,与钱庄、商行深度绑定;清代道光、咸丰、同治以迄光绪初年是其鼎盛期,全国大小民信局达数千家,大者如宁波全盛源记民信局,代办处遍及60多个府县,各局之间联营协作,形成内地信局、轮船信局和专门服务南洋华侨的侨批局网络,上海设总店、各地设分店代办,北达京津、南抵闽台。宁波天封塔下至今存有1844年所立《奉宪勒石永禁》碑,记载民信局司法案例,是国内现存最早的民信局物证之一。1935年前后,民信局在近代新式邮政的竞争和政令下彻底退出历史(据新华网2026年7月10日《历史风烟中的"民信局"》、中国新闻网《中国邮政史》、《鄞县通志》)。

评一评:民信局是中国商业史上容易被忽略的一笔——在没有官府支持的情况下,民间靠市场需求自发织出了一张跨省、跨国的寄递网,送信、寄物、汇兑一揽子办,各局联营、全程盖戳,和今天"快递+电商+支付"的生态神似,宁波商人的经营智慧值得认真夸一句。但它的天花板也写得很清楚:民信局沿商路和轮船航线布局,服务的是商家、侨眷和城镇居民,越是有钱赚的线路竞争越激烈,广大农村和偏远地区算不过来账,就没人去——逐利的市场天然不提供"普遍服务",这是民信局们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是它们最终被国家邮政取代的根本原因。今天80%的建制村有了寄递站、边境自然村全部通邮、新疆西藏结束不包邮历史,靠的不是单一企业行善,而是连续多年的中央一号文件、邮政普遍服务网络兜底、客货邮融合降成本的多方合力。市场修"赚钱的路",政府兜"不赚钱但必须有人走的路",这个分工是古代任何王朝都没有真正承担过的责任。当然也要看到不足:加盟制快递进村率还只有三分之一,农村取件违规收费刚被专项治理,普惠的最后一公里还没完全走完。函件量一年掉三成则提醒我们:家书的形式会消亡,但人想把心意稳稳送到另一个人手里的需求,三千年没变过。


四、崇祯裁驿的教训 vs 快递员权益保障:跑在路上的人,才是网络的底线

现代:今天,全国数百万快递员是这张世界最大寄递网真正的"驿马"。国家邮政局2025年的重点工作里,“强化快递员群体权益保障"单列一项:联合人社部门推进快递业落实劳动合同制度,在20个城市部署快递行业企业用工监测试点,推进基层快递网点优先参加工伤保险,连续6年开展关爱快递员"暖蜂行动”,各地建设大批"冷可取暖、热可纳凉、渴可喝水、累可歇脚"的暖蜂驿站、暖心港湾,开通快递员诉求专线,治理欠薪和恶意投诉(据国家邮政局《2025年全国快递市场监管报告》、国家邮政局2025年第一季度新闻发布会实录)。但监管报告同时点名了另一面:部分加盟企业存在违规作业、申诉处理不规范、品牌方统一管理责任虚化等问题,末端派费、劳动合同与社保覆盖率仍在爬坡,基层网点和一线快递员被列为专项风险排查的两个重点群体。

古代:古代驿网的"骑手"们,处境要严酷得多。唐代驿站除国家拨款外,还靠"捉驿"(指定富户承办供给)、“帖驿”(驿马缺额令百姓贴补)等方式维持,驿户、驿丁被摊派盘剥是中晚唐的一大弊政;元代站户承担繁重站役,马匹牲畜倒毙都要自行赔补,逃亡者众。最沉痛的教训在明末。《明史·李自成传》记载,李自成"及长,充银川驿卒"——他本人就是陕西米脂银川驿的驿卒;崇祯二年(1629),“以给事中刘懋议,裁驿站,山、陕游民仰驿糈者,无所得食,俱从贼,贼转盛”。《明史纪事本末》也总结:“汰邮驿,减冗卒,使亡赖奸人无所得衣食,则益煽而为乱。“朝廷省下的驿银有限,几万靠驿站糊口的驿卒、驿夫却瞬间断了生计,恰逢陕西大饥,这批人成了农民军最现成的兵源。需要说明的是,关于李自成个人离开银川驿的具体原因,正史记载他因犯法被追捕逃走,学界对"李自成因裁驿下岗而造反"的通俗说法有辨析;但裁驿导致大批驿卒失业、“无所得食,俱从贼”,是《明史》明确记载的史实。

评一评:刘懋裁驿这笔账,值得每一代管理者反复算。他的初衷并非全无道理——明末驿站开支虚耗、官员滥用勘合、层层吃空额确实严重,“省下冗费"是改革;但他只算了财政账,没算就业账和社会账:驿站裁并之后,驿卒怎么安置、驿道沿线的民生靠什么接续,一概没有方案,一纸公文断了几万人的活路,恰逢灾年,省下的银子远不够支付后来的军费。一场只砍预算、不兜底线的"精简”,最终成了压垮王朝的重要一根稻草。再往前看,唐代的捉驿帖驿、元代的站户逃亡,病根也相同:网络的成本被层层转嫁给最弱势的承办者和劳动者,系统看似省钱,实则在透支根基。今天推进快递员劳动合同、工伤保险、派费治理和暖蜂驿站,本质上就是在补这一课:建网络的人、跑网络的人,必须分享网络的收益,否则网点一停摆,1989.5亿件的世界第一立刻停转。当然也要客观:快递业用工灵活、加盟链条长,劳动合同签订率、社保覆盖面还在试点扩面的路上,以罚代管、虚假签收、恶意投诉等问题也没绝迹,权益保障是进行时,不是完成时。但方向是对的——衡量一张寄递网好不好,从来不只看它能跑多快、送多少,更要看跑在路上的人,活得有没有尊严、心里踏不踏实。


结语

从周代的"置邮传命”,到盛唐三十里一驿、一千六百三十九所;从沈括笔下"过如飞电"的金字牌,到宁波商人联号联营的民信局;从崇祯朝裁撤的驿站,到今天1989.5亿件包裹和80%建制村的寄递站,中国人"传书递物"走了三千年。

三千年里,技术从人背马驮换成了高铁飞机和自动分拣,速度从日行五百里变成了跨省隔日达,但真正的变化其实只有一条:古代的驿道为皇权和军情而修,最好的马匹送的是荔枝和金牌;今天的寄递网为普通人而建,山里的苹果、县城的退货、边疆的包裹,都有一张网稳稳接住。

古人留给我们的经验有两条:金字牌的"接力+凭证+限时”,是物流管理的千年智慧,值得接着用;崇祯裁驿"只省钱、不安置"的窟窿,则是用工治理的千年警钟,必须时时防着。一张网的成色,说到底不在路有多长、马有多快,而在它服务的是不是普通人,又有没有善待那些替所有人跑腿的人。

资料来源:《唐六典》《梦溪笔谈》《明史·李自成传》《明史纪事本末》《鄞县通志》;国家邮政局《2025年全国快递市场监管报告》及2025年邮政行业运行情况公告、国家邮政局2025年/2026年第一季度例行新闻发布会实录;新华社(2026年1月7日)、经济日报、中国共产党新闻网(2026年1月31日)、人民论坛网(2023年)、新华网(2026年7月10日)、中国新闻网《中国邮政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