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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2 · 周一

串串看 · 2026年10月12日

今日主题:从咸通《金刚经》到1.52万亿元印刷大国——中国人"印字传书"的一千四百年

2025年,中国印刷业总产值达到1.52万亿元,整体规模跃居世界首位。也是在这一年,中国消费级3D打印机出口503万台,全球每卖出10台入门级3D打印机,就有9台来自中国深圳。很少有人把这些新闻和一千多年前敦煌的一卷佛经联系起来——但它们确实是同一条长河里的浪头。

这条长河的起点,是公元868年一个叫王玠的普通人,为给父母祈福,请人雕版印造的那卷《金刚经》。它是世界上现存有明确纪年的最早的印刷书籍,比古腾堡《圣经》早了将近六百岁。此后,北宋平民毕昇在杭州发明泥活字,元代县官王祯造出三万多个木活字和转轮排字盘,清代乾隆朝在武英殿摆印二十五万枚木活字,把活字印刷推到古代社会的顶峰。然而再往后,是近代印刷术从海上倒传中国的落差,和1976年王选那个"跳过二代、三代,直接干四代"的惊世决策。

今天我们就来串串这段历史:看看世界上第一本印着日期的书长什么样,看看一个布衣工匠的发明怎样被一位科学家记进笔记才得以流传,再看看"当代毕昇"王选怎样把中国印刷业直接从铅字时代带进光与电的时代。


一、咸通九年的《金刚经》 vs 1.52万亿元的印刷大国:世界上第一本"印着日期"的书,在中国

现代:据国家新闻出版署(中宣部印刷发行局)发布的印刷企业年度报告,2025年我国共有各类印刷企业10.73万家,印刷总产值1.52万亿元,同比增长1.1%,资产总额1.95万亿元,从业人员226.44万人;“十四五"期间我国印刷业整体规模已跃居世界首位,规模以上重点印刷企业产能占比超过60%,全国建成智能印刷厂超过2670家,中小学教科书实现绿色印刷全覆盖(据国家新闻出版署官网2026年6月23日、新华网2025年6月10日报道)。另据国家统计局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5年全国出版图书108亿册(张),人均图书拥有量7.71册(张)。

古代:世界上现存有明确纪年的最早印刷品,是一卷出自敦煌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卷子全长约5米,由7张纸粘接而成,卷首是一幅线条精美的扉画《祇树给孤独园》,描绘释迦牟尼说法、长老须菩提跪听的场景,人物、护法、狮子、祥云层次分明。卷末题记写得清清楚楚:“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玠为二亲敬造普施”——咸通九年即公元868年,出资者王玠、祈福对象、施印目的一应俱全。据大英图书馆官网资料,该馆按西历推算其印造日期为公元868年5月11日,并明确指出其刀法之精熟表明"雕版印刷在9世纪的中国已经是一门成熟的技术”。此卷1907年被斯坦因从敦煌带走,现藏大英图书馆(馆藏编号Or.8210/P.2)。雕版印刷的实际诞生比这更早:文化和旅游部官网介绍,雕版印刷技艺迄今已有1300多年历史;早在唐代贞观年间,宫廷就已用雕版刊印长孙皇后的《女则》,中唐以后民间刻印历本、字书、佛经已相当普遍。2009年9月,由扬州广陵古籍刻印社、南京金陵刻经处、四川德格印经院联合申报的"中国雕版印刷技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据中国人大网公布的中国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遗名录项目表)。

评一评:1.52万亿元和一卷5米长的佛经,相隔一千一百五十七年,但讲的是同一件事:把文字和图像又快又准地复制出来,让更多人看到。雕版印刷的伟大,在于它第一次让知识的传播脱离了手抄笔录的速度瓶颈——一部经书可以"普施"千百份,一个孝子的心愿无意间推开了信息时代的第一道门。这份世界第一,有实物、有纪年、有国际顶级馆藏和联合国非遗双重背书,硬气得很。但也要看到另一面:这卷"世界最早"至今躺在伦敦,是近代中国文物遭劫的一个缩影,骄傲里带着苦涩。更要清醒的是,1.52万亿元的规模第一不等于处处第一——官方报告同时点明,行业"增产不增收",利润总额同比下降3.1%,出版物印刷产值占比已从2021年的13.8%降到8.9%。规模是祖宗和前辈一路挣来的家底,质量和效益才是今天要接的考卷。


二、毕昇的泥活字与沈括的笔 vs 王祯的转轮排字盘:一项伟大发明,最怕的是失传

现代:今天的印刷厂里,排版是电脑屏幕上的拖拽点击;而"排字"这个工种,在几十年前还是一门实打实的体力手艺——工人站在巨大的字架前,从成千上万个铅字格里拣字、还字,一天走上几十里路是常事。让"字"变成可重复使用、可灵活组合的独立单元,这个思想的源头,要追溯到近千年前一个刻字工匠的灶台。

古代:北宋庆历年间(1041—1048),杭州书坊的平民刻工毕昇发明了泥活字印刷。沈括《梦溪笔谈》卷十八留下了世界印刷史上最珍贵的一段记载:“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铁板,其上以松脂腊和纸灰之类冒之……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常用字如"之"“也"每字备二十余个,生僻字临时刻烧,“瞬息可成”;他还试过木活字,发现木纹疏密不一、沾水高低不平,才改用胶泥。毕昇死后,这套泥活字由沈括的堂侄辈珍藏,事迹全靠《梦溪笔谈》才流传后世——《宋史》里没有为这个布衣工匠留下一个字。此后接力不断:南宋周必大自称"用沈存中法"以胶泥铜版印成《玉堂杂记》;元代县令王祯在旌德任上请工匠刻制木活字三万余个,于大德二年(1298)试印六万余字的《旌德县志》,“不一月而百部齐成”,他还发明了直径七尺的转轮排字盘,活字按韵分格摆放,“以人寻字则难,以字就人则易”,排版工坐着转轮取字即可,并把全套工艺写成《造活字印书法》附入《农书》,成为世界上最早系统记述活字印刷的文献(据《梦溪笔谈》原文、中国国家图书馆古籍保护网、光明网、东平县政府官网资料)。明代弘治三年(1490),无锡华燧会通馆以铜活字印成《宋诸臣奏议》,是公认最早的金属活字印本之一(据中国收藏家协会书报刊分会资料)。

评一评:毕昇比古腾堡早约四百年拿到了"活字"这张门票,王祯的转轮排字盘更是把拣字效率玩成了人机协作的典范,“以字就人"四个字里甚至能看到现代流水线设计思想的影子。但历史在这里给中国人上了沉重的一课:技术先进不等于普及,发明得早不等于笑到最后。毕昇的泥活字实物一枚也没传下来,毕昇其人在正史中连名字都查不到,全靠一位科学家的私人笔记才免于湮没;活字术在此后几百年间始终没能撼动雕版的主流地位——汉字数量庞大,制字、排字、归字成本高,而雕版一旦刻成便可反复刷印、还能保留书法美感,市场用脚投票。反观古腾堡,金属活字搭配字母文字和压力式印刷机,恰好踩中了欧洲宗教改革、文艺复兴对廉价书籍的巨大需求。这说明一个朴素的道理:决定一项发明命运的,从来不只是技术本身,还有文字体系、市场需求、社会结构和制度环境。古人做对了"从0到1"的原创,却没有完成"从1到100"的普及——这口差距,要等到近千年后才由另一个人补上。


三、武英殿二十五万枚聚珍版 vs 铅字时代的落后:古代顶峰之后,是四百年的原地踏步

现代:近代印刷术反而是从海上传回中国的。19世纪铅印、石印技术随传教士和洋商进入上海等通商口岸,成书速度远超传统雕版,老牌的江南书坊被逼到墙角。到20世纪70年代,中国印刷厂的主流仍是"铅与火”:熔铅、铸字、拣字、拼版,工人长期与铅尘、铅烟为伴,铅中毒是印刷业的职业病;一套报纸版面几百斤重,改版一个字就要重新铸字、倒版,时效性极差。与西方已经普及的照相排版相比,中国落后了整整一代。

古代:活字印刷在古代的最高潮,出现在清乾隆朝的武英殿。乾隆三十八年(1773)开馆修《四库全书》,要把从《永乐大典》中辑出的大批佚书刊印,雕版费用惊人。主管刻书事务的大臣金简上奏,建议改用枣木活字排印,乾隆帝准奏,还嫌"活字"二字不雅,赐名"聚珍”。于是刻成大小枣木活字25.35万个,先后排印书籍134种、2300多卷,合称《武英殿聚珍版书》,后来还颁发东南五省翻刻通行;金简又把造字、刻字、字柜、摆书、校对、刷印、归类等全套流程写成《钦定武英殿聚珍版程式》,附图16幅,是继王祯《造活字印书法》后对活字工艺最系统的总结(据故宫博物院官网、全国高等院校古籍整理研究工作委员会资料)。比这更早,雍正六年(1728)内府已用大小两号铜活字排印《古今图书集成》1万卷,仅印64部,是古代规模最大的铜活字工程。然而顶峰即转折:古代活字始终服务于内府刻书和少量家谱、方志,没有走向市场化、机械化;当西方的铅字、蒸汽印刷机和轮转印报机在19世纪突飞猛进时,中国印刷业还停留在手工写样、刻木、刷印的作坊里。

评一评:武英殿聚珍版是了不起的国家工程——25万枚活字、134种书、一套带16幅图的标准化操作规程,六百年间毕昇的火种在朝廷手里烧到了最旺。金简算成本、定流程、写规范,这套"降本增效"的项目管理意识放到今天也不过时。但古人做错、或者说没做到的地方,同样要如实指出:活字术自宋至清八百年,始终是"内府用一阵、民间冷一旁”,没有动力去解决汉字排版的规模化难题,更没有人想过把印刷从手工劳动变成机械生产。乾隆用活字省钱印书的同一年,英国人瓦特的蒸汽机已经在工厂里普及,技术路线的差距正是在这种"顶峰自足"中被悄悄拉开的。更具讽刺意味的是,金简总结的那套"摆书—校对—归类"流程,和近代铅字车间几乎一模一样——原理停在原地四百年,等西方机器上门,我们只能把课堂搬到对手的工厂里。这不是哪一代人的失职,而是"够用就好"的社会心态撞上了"不断迭代"的工业文明的必然结果。


四、王选"跳过二代直接干四代” vs 6.89亿数字读者和503万台3D打印机:这一次,中国人把课堂搬回了自己手里

现代:1975年,38岁的北大教员王选病休在家、每月只领40多元劳保工资,却盯上了国家重点项目"748工程"里最难啃的汉字精密照排。他泡在科技情报所查资料,做出一个让同行震惊的决策:日本流行的二代光机式照排、欧美的三代阴极射线管照排都不跟了,直接研制国外还没有商品的第四代激光照排。他发明"轮廓加参数"的汉字高倍率压缩方法,把汉字字形信息压缩500到1000倍还能高保真复原,比国外同类方法领先约8年。1987年5月22日,《经济日报》用华光III型系统诞生了世界上第一张计算机屏幕组版、整版输出的中文日报;1988年该厂卖掉全部铅字,成为中国第一个甩掉铅字的印刷厂;1989年底,所有来华销售照排系统的外国公司全部退出中国内地市场;到1993年,国内99%的报社和95%以上的书刊印刷厂用上了国产系统。王选因此被誉为"当代毕昇"(据北京大学纪念王选官网、北京大学王选计算机研究所、北大新闻网资料)。这场"告别铅与火、迎来光与电"的革命之后,是更大的浪潮:2025年我国数字出版产业整体收入达18799.33亿元,同比增长7.51%;数字阅读用户6.89亿人,在网民中渗透率61.24%,有声阅读用户占比首次过半;全年图书出版108亿册(张),纸质书与电子书并行不悖(据新华社、国家新闻出版署官网2026年8—9月报道)。而"复制"这个古老命题的最新答案是增材制造:2025年我国增材制造产业规模约700亿元,深圳拓竹、创想三维等四家企业占全球入门级3D打印机约九成份额,全年3D打印机出口503万台、出口额113.54亿元,第一次突破百亿元(据央视网2025年12月25日、新华网2026年4月9日报道)。

古代:王选最推崇的古人,正是毕昇。1987年他获得的第一个印刷界个人奖项就叫"毕昇奖";他晚年常说,自己能想到"跳过二代、三代直接上四代",靠的是调研国外现状后对技术趋势的判断。这与毕昇当年不满足于"死版"雕版、非要造出可重复使用的"活版",精神上一脉相承:都不跟在成熟路线后面亦步亦趋,而是看准下一代直接下手。毕昇的泥活字没能变成产业,王选的激光照排却从立项第一天就锚定了报社、出版社这些真实用户——新华社被确定为第一用户,成果从1985年起就作为商品推向市场,走的是一条"顶天立地"的产学研一体化路子。同样可作对照的是沈括:当年若没有这位科学家把布衣工匠的发明详详细细记进《梦溪笔谈》,活字术的源头就成了无头案;而王选团队从原理突破到工程样机、再到批量装备全国,把"记录—改进—普及"这条毕昇没能走完的路,一走到底。

评一评:王选这一步,是中国人在印刷术这条赛道上憋了四百年的一次漂亮反超。最值得普通人琢磨的是他的打法:不跟在国外成熟产品后面补课,而是摸清技术规律后直接压注下一代——这个"跨代追赶"的思路,后来在中国高铁、通信、新能源等领域反复应验。同时也要公正地说,激光照排不是一个人的灵光一现,而是国家立项、大学攻关、用户敢用、企业转化多方合力的结果:没有"748工程"的组织,没有《经济日报》敢当第一个吃螃蟹的用户,技术就只能躺在实验室。今天6.89亿人在手机上读书听书、1.88万亿元的数字出版、卖到全世界的3D打印机,说明"印字传书"这件事的本质已经从"复制文字"升级为"复制万物、分发内容"。但冷静的提醒同样不能少:印刷业自己正面临利润下滑、纸书印量五年最低的转型压力,3D打印的高端工业装备和材料仍有短板要补。从王玠的一卷佛经到王选的一束激光,中国人用一千四百年证明了一件事:我们既拿得出"从0到1"的原创,也能完成"从1到100"的普及——只要这个社会真正尊重知识、尊重工匠、愿意为创新买单。


结语

从敦煌卷子里那句"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玠为二亲敬造普施",到深圳工厂里发往全球的503万台3D打印机,中国人"印字传书"走了一千四百年。这条路走得并不顺:我们最早有了成熟的雕版,最早造出活字,却让它在书斋和内府里沉睡了几百年,眼睁睁看着机器印刷从海上倒灌回来;我们也最终靠王选那一代科技工作者"跨代一跳",把印刷大国的地位重新夺了回来。

毕昇最该被记住的,不只是泥活字,还有他那句被沈括记录下来的判断——“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一个工匠对效率的朴素追求,和今天工程师对速度、精度、普惠的追求,跨越千年隔空相应。技术会过时,雕版会虫蛀,铅字会回炉,但"让知识复制得更快、传播得更远、成本更低"这件事,中国人做了一千四百年,还会接着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