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串看
2026-10-02 · 周五
串串看 · 2026年10月2日
今日主题:从子产铸刑书到民法典——中国人"把规矩写明、以法治国"的两千五百年
一个普通人过日子,为什么要关心法律?因为从买房签约、结婚分家、上班讨薪,到被人冤枉、被高空坠物砸伤,每一件事背后都站着法律。规矩清楚不清楚、公道不公道、自己看不看得到,直接决定了普通人受不受欺负。今天的中国,这件事已经有了厚实的家底:据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2026年9月发布的《现行有效法律目录》,截至2026年8月28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四次会议闭幕,我国现行有效法律共303件,以宪法为核心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律体系不断完善;2021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共7编1260条、10万余字,被称为"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一个人"从摇篮到坟墓"都在它的护佑和约束之下。所有法律都向社会公布,任何人上网就能查到全文——这件今天看来天经地义的事,在两千五百多年前却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改革。那是公元前536年的春秋时期,郑国执政子产第一次把刑法铸在青铜大鼎上,公之于众,《左传·昭公六年》记下六个字:“三月,郑人铸刑书。“在此之前,法律是贵族垄断的"秘密法”,奉行"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老百姓不知道规矩,掌权者想怎么判就怎么判。此后,战国李悝著《法经》,商鞅携《法经》入秦变法;唐永徽四年(653年)《唐律疏议》颁行天下,以"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成为中华法系的巅峰;也是在唐代,唐太宗因错杀大臣而把死刑"三复奏"改为"五复奏";更早的汉文帝十三年(前167年),一个叫缇萦的少女上书救父,直接推动废除了残害肢体的肉刑,比欧洲早了约两千年。今天串串看就串一串这条"法治线":从子产铸刑书到303件现行法律,从《唐律疏议》到民法典,从缇萦救父到"少捕慎诉慎押",从唐太宗五复奏到死刑核准权收归最高人民法院——看看在"把规矩写明、让公道落地"这件事上,古人做对了什么、局限在哪,今天的我们又凭什么让普通人更有底气。
一、子产"铸刑书于鼎"vs 民法典1260条:法律从"不许百姓知道"到"人人可以查阅"
现代:今天任何一个中国人想查法律,打开中国人大网或任何一个官方普法平台,宪法、民法典、刑法的全文都免费摆在那里,条款、释义、修改日期一清二楚。2020年5月28日,十三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表决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2021年1月1日起正式施行。据央视网2021年1月1日报道,这部法典历时五年编纂,共7编、1260条、总字数逾10万,七编依次为总则、物权、合同、人格权、婚姻家庭、继承、侵权责任,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唯一以"法典"命名的法律,标志着中国正式进入"法典化"时代;民法典施行之日,婚姻法、继承法、民法通则、收养法、担保法、合同法、物权法、侵权责任法、民法总则九部旧法同时废止,过去民事法律"散装"的局面被一部统一法典取代。它管的全是普通人的日常事:买房办登记、小区电梯广告收益归谁、借据怎么写、离婚冷静期、老人立遗嘱、被高空抛物砸伤谁来赔——中国人大网在民法典通过当天的报道中特别提到,法典明确禁止物业服务人以停水停电方式催交物业费,把"文字、图像"纳入性骚扰认定范围,规定公安等机关应及时调查高空抛物坠物、查清责任人。立法过程本身也向全民开放: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2026年还在持续公布法律草案公开征求意见及吸收采纳情况,全国已设立60个基层立法联系点,被称为立法"直通车",普通市民、村民的意见可以直接进入国家立法。(来源:央视网2021年1月1日《民法典今起施行 中国进入"法典化"时代》、中国人大网2020年5月28日、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官网2026年发布信息)
古代:(春秋)在成文法公布以前,夏、商、西周的法律处于"秘密法"状态,规矩藏在贵族官府手里,奉行的是"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百姓不知道什么行为犯法、犯了法受什么罚,掌权者临事定刑,权威才显得深不可测。打破这一局面的是春秋时期郑国执政子产(公孙侨,?—前522年)。据《左传·昭公六年》原文记载:“三月,郑人铸刑书。“公元前536年,子产下令把郑国的法律条文铸在象征国家权位的青铜鼎上,放在王宫门口,向全社会公布,史称"铸刑书”,一般认为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正式公布成文法。当时的郑国"国小而偪,族大宠多”,外有晋楚两强相逼,内有强宗大族骄纵,商业又发达,社会迫切需要一套公开、可预期的规矩。此举立刻引发轩然大波:据《左传》记载,晋国大夫叔向写信痛斥子产,说"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征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弗可为矣",甚至断言"国将亡,必多制"。意思是法律一旦公开,百姓就会盯着条文跟官府争辩,不再惧怕上位者,国家就要乱。子产顶住压力回信,大意是"我为的是救世"。事实给了他最好的回答:子产执政期间郑国政通人和,史上留下"路不拾遗"的记载;他于公元前522年去世时,孔子闻讯流泪,称他为"古之遗爱"。23年后,即公元前513年,晋国赵鞅"铸刑鼎",成为第二次公布成文法,公布法律从此成为不可逆转的历史潮流。(来源:《左传·昭公六年》《左传·昭公二十九年》、法治网2024年3月13日《郑铸刑鼎》、北京法院网2012年6月20日、人民论坛网2025年4月7日《中国古代法典化传统的智慧与传承创新》)
评一评:这一组对照,必须先给子产记首功。法律公开,是一切法治的第一道门槛。规矩锁在贵族柜子里时,“公道"只能靠掌权者的良心;铸在鼎上、摆在人来人往的王宫门口,老百姓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行为边界,也才有可能去评判官员判得公不公。这在本质上是对权力垄断的一次破除——用公开的规则限制任意的权力,所以守旧的叔向才会说"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站在今天看,叔向的担心恰恰点破了法治的核心:法治就是要让权力不能让人"无条件地怕"。子产的远见,怎么肯定都不过分。但也要公正地看到两层局限。第一,鼎上的成文法虽然公开了,本质仍是君主和贵族治国的工具,不公布百姓权利,只规定百姓义务,更没有"法律高于君主"这一条——皇帝口含天宪,随时可以以言代法,这与现代"依据人民意志、经民主程序立法"的民法典有根本区别。第二,从子产铸刑书到旧中国,法律公开了两千五百年,但绝大多数老百姓长期不识字、请不起状师,“看得到法"不等于"用得上法”;鼎上的条文对文盲仍是封闭的。今天民法典全文上网、基层立法联系点直达社区,普法宣传进村入校,才把"公开"二字真正兑现成普通人的可用之物。从一口青铜鼎到一部装进口袋的法典,变的不只是载体,更是法律的主人:鼎上的法治民,民法典护民——这是两千五百年里最值得普通人珍惜的进步。
二、《唐律疏议》502条 vs 现行有效法律303件:中华法系的巅峰与它跨不过的那道坎
现代:今天的中国法律体系,覆盖面早已远超"定分止争、惩治犯罪"。据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2026年9月4日公布、9月18日由相关官网转载的《现行有效法律目录(303件)》,截至2026年8月28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四次会议闭幕,我国现行有效法律共303件,按宪法相关法、民法商法、行政法、经济法、社会法、刑法、诉讼与非诉讼程序法等法律部门分类,从《宪法》到《粮食安全保障法》《个人信息保护法》《反跨境腐败法》一应俱全。2026年8月1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施行;《医疗保障法》也已通过、将于2027年1月1日施行。据《求是》网2026年9月文章,截至2025年12月底,现行有效308件法律中有19件明确规定"尊重和保障人权"的专门条款。这303件法律之上,还有一部具有最高法律效力的《宪法》:一切法律、行政法规都不得同宪法相抵触,一切组织和个人都必须在宪法和法律范围内活动——包括国家机关本身。“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靠的正是这套以宪法为核心、部门齐全、上下有序的体系。(来源: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官网2026年9月《现行有效法律目录(303件)》、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官网转载件、中国人大网立法动态、求是网2026年9月2日)
古代:(唐)中国古代法典的巅峰,公认为唐代的《唐律疏议》。唐初在《开皇律》《武德律》基础上,经《贞观律》到《永徽律》,唐高宗永徽三年(652年)命长孙无忌等人逐条撰写解释法律的"义疏",永徽四年(653年)疏与律一同颁行天下,称《永徽律疏》,元以后通称《唐律疏议》。全书共12篇、502条(律文500条加《名例》篇首条等计502条),《名例》相当于现代法典的总则。其开篇《名例》序疏提出了贯穿全书的总纲:“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犹昏晓阳秋相须而成者也”——德礼是治国的根本,刑罚是治国的手段,二者如黄昏与拂晓、春夏与秋冬一样相辅相成。它的立法技术极其成熟:律文简明,疏议逐条解释、举例答疑,官员断案必须引用律文,避免随意出入人罪。内容上既讲宽平,也森严分明:“十恶”(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为常赦所不原;“八议”(议亲、故、贤、能、功、贵、勤、宾)使贵族官僚犯罪可奏请减免;五服亲属之间犯罪,按亲疏远近同罪异罚。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官网2025年3月20日刊文,《唐律疏议》是中华法系无可置疑的巅峰之作,其条文与体系被日本、朝鲜、越南等周边国家完整继受,成为当时东亚刑律的准则,中华法系也因此位列世界五大法系之一。(来源:《唐律疏议·名例》原文、最高人民检察院官网2025年3月20日《〈唐律疏议〉:何以成为中华法系代表性法典》、检察日报2025年3月20日、中国人大网《中华法制文明的世界地位与近代化的几个问题》)
评一评:评价《唐律疏议》,最忌两个极端,要一码归一码。先说它的伟大。其一,“德主刑辅、礼刑并用"是很高明的治理智慧:刑罚是最后手段,教化才是根本,反对专任严刑峻法——这与今天"依法治国和以德治国相结合"的思路相通。其二,502条律文配疏议,体系严密、解释统一、断狱必引律令,把"同样的事同样判"落到了纸面上,是古代立法技术的巅峰。其三,它以成熟的法典输出东亚,构建了汉字文化圈共同的法律秩序,这是中华文明实打实的世界影响。但它有一道无论如何跨不过的坎,必须如实指出:《唐律疏议》再完备,也是一部"皇权之下的法”,不是"皇权之上的法"。它的核心任务是维护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等级秩序——“十恶"里一半罪名保护的是皇权族权,“八议"公开赋予贵族官僚法外特权,五服定罪让尊卑、男女同罪不同罚。也就是说,唐律越精密,把不平等固化得就越精密。它没有"公民"概念,只有"臣民”;没有"权利"意识,只有"禁令”;皇帝本人不受法律约束,关键时刻圣旨高于一切。所以从502条到303件,真正的跨越不是条文数量,而是三件事:第一,有了凌驾于一切权力之上的宪法,法律从管百姓的工具变成既管百姓、更管权力的规则;第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取代"八议"“官当”,特权入法变成特权违法;第三,法律部门从单一的刑律扩展到保障民事权利、社会权利、环境权利,普通人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都有专门法律撑腰。唐律的智慧值得传承,唐律的局限必须看清——隆礼重法的策略可以学,等级特权的糟粕必须弃,这才是对待中华法系公正的态度。
三、缇萦上书废肉刑 vs"少捕慎诉慎押”:刑罚从"断人肢体"到给人留路
现代:今天的中国司法,有一个明确导向:可捕可不捕的不捕,可诉可不诉的不诉,可押可不押的不押。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官网资料,2021年4月,中央全面依法治国委员会把坚持"少捕慎诉慎押"写入有关文件,这一理念正式上升为党和国家的刑事司法政策,核心是对较轻犯罪、认罪认罚、没有社会危险性的嫌疑人,依法用好取保候审等非羁押措施,不把人一关了之。数据很说明问题:最高检2022年3月介绍,2021年全国刑事案件诉前羁押率降至42.7%,无逮捕必要不捕人数占不捕比例首次超过50%;不捕不诉增多的同时,案件复议复核、受害方申诉反而下降。为什么国家要这样做?因为刑罚的目的不只是惩罚,更是教育和挽救:一个人一旦被不必要地长期羁押,工作没了、家庭散了、名声毁了,即便最后判得很轻甚至无罪,人生也回不到从前。给轻罪者留一条正常生活的路,既是保障人权,也更利于社会安定。(来源:最高人民检察院官网2022年4月27日《少捕慎诉慎押刑事司法政策落实一年间》、最高检2022年3月9日专访、最高检2026年4月23日应勇署名文章)
古代:(西汉)中国刑罚从野蛮走向文明的关键一步,发生在汉文帝时期,推动者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汉文帝十三年(公元前167年),齐地太仓令淳于意(仓公,史载名医)获罪,按律要押往长安受肉刑。肉刑是上古"五刑"中残害身体的酷刑,包括黥(脸上刺字涂墨)、劓(割鼻)、刖(斩脚)、宫(毁坏生殖机能),一旦受刑,肢体终身不长,人也永远被打上罪奴烙印。淳于意的小女儿缇萦千里随父入京,上书汉文帝,原文载于《史记·孝文本纪》:“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后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繇也。妾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自新。“文帝深受触动,下诏自责,原文是:“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随后由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定出新制:黥刑改为髡钳服劳役,劓刑改笞三百,斩左趾改笞五百——以打板子和徒刑代替毁人肢体。这是中国法制史上的里程碑,比欧洲废除肢体刑早了约两千年。但必须公正指出改革的缺陷:据北京法院网刊文,斩右趾被改为死刑"弃市”,反而扩大了死刑;笞三百、笞五百下手过重,受刑者"率多死”,外有减轻之名、内有打死之实。直到汉景帝时多次减少笞数、颁布《箠令》规定刑具规格和行刑方法,改革才真正落实。(来源:《史记·孝文本纪》《汉书·刑法志》、北京法院网2015年10月《西汉初年的刑制改革》、法治网2023年5月《废除肉刑:汉文帝的"文景之治”》、国家图书馆相关研究资料)
评一评:缇萦救父这件事,夸起来堂堂正正,但也要夸到点子上。首先要夸的是汉文帝的格局:他没有只赦免淳于意一个人,而是借一个普通少女的上书,对沿袭数千年的酷刑做整体改革,还公开下诏自责"教未施而刑加焉"“不德”——一个皇帝承认国家的刑罚"不德”,并以此推动制度更新,这份自省在古代帝王中极为难得。缇萦同样了不起:她讲出的"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说出了文明刑罚最朴素的道理——刑罚要给人留下悔过和重新做人的可能。废除肉刑比欧洲早约两千年,这是中华法制文明可以理直气壮骄傲的一页。但批评也要一针见血:文帝改革有明显的粗糙之处,斩右趾升格为死刑、笞刑打死多人,名为轻刑、实则更重,直到景帝补上制度漏洞才算善终。这说明好的改革初衷,如果没有精密的制度设计和后续跟进,可能结出相反的果子。古代再宽仁,整体上仍是轻贱身体、刑辱人格的时代,徒刑、笞杖依然带肉刑色彩,百姓在诉讼中毫无权利地位。对照"少捕慎诉慎押",可以看清一条两千多年的文明主线:刑罚的轻重进退,始终围绕同一个问题——国家怎样对待一个犯错的人。古人从"断其肢体、绝其自新"退到"打其身体、留其生路",今人进一步做到"能不关就不关、能不押就不押",方向完全一致:惩罚犯罪,但不摧毁一个还能回头的人。汉文帝的自省、缇萦的勇气,和今天的司法政策隔着两千多年遥相呼应——司法的温度,从来是普通人最后的安全感之一。
四、唐太宗"五复奏"vs 死刑核准权收归最高法:“刀下留人"靠明君,更要靠制度
现代:死刑是剥夺一个人生命的终极刑罚,人死不能复生,一旦错杀,任何赔偿都无法挽回。今天的中国为死刑设置了一道全国统一的"总闸门”。据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06年10月31日,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四次会议通过修改《人民法院组织法》的决定;自2007年1月1日起,死刑除依法由最高人民法院判决的以外,各高级人民法院和解放军军事法院判决、裁定的,一律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下放了二十多年的死刑核准权正式收归最高法统一行使,被称为"改革开放以来对死刑适用程序最重大的调整"。与此同时,我国在实体上持续减少死刑:据中国人大网、人民网报道,2011年5月1日施行的《刑法修正案(八)》取消了走私文物罪、盗窃罪等13个经济性非暴力犯罪的死刑,死刑罪名由68个减至55个;2015年8月29日通过的《刑法修正案(九)》再取消走私武器弹药罪、伪造货币罪、集资诈骗罪等9个罪名的死刑,死刑罪名降至46个。少杀、慎杀,既有最高法统一核准的程序防线,又有持续收缩罪名的实体防线。(来源: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统一行使死刑案件核准权有关问题的决定》、中国青年报2006年12月29日、中国人大网2014年11月3日、人民网2015年9月14日、中新网2016年3月9日)
古代:(唐)慎用死刑的传统,在唐太宗时期被推到古代的极致,而起因恰恰是皇帝本人的两次错杀。据《旧唐书·刑法志》及司法部智慧普法平台2024年文章,贞观五年(631年),大理丞张蕴古为被控"妖言"的李好德辩护,说他患有疯癫病、依法不应治罪,唐太宗一怒之下将张蕴古斩于东市;交州都督卢祖尚因拒不赴任,也被盛怒的太宗"斩于朝堂"。事后唐太宗追悔莫及,悟出"人命至重,一死不可再生",问题出在刀下得太快、没有给冷静和纠错留出时间。他随即下诏:“自今有死罪,虽令即决,仍三覆奏乃行刑”;不久又认为三复奏仍可能仓促,规定京师死刑两日内"五复奏"——决前一天复奏两次、行刑当天复奏三次,地方诸州实行"三复奏";只有谋杀祖父母、父母等"恶逆"重罪才一复奏。为防制度空转,《唐律疏议·断狱律》明确规定:不待皇帝最终核准就处决人犯的官员,处流刑二千里;即使核准已下达,也要等诏书到达三天后方可行刑,提前行刑处徒刑一年。行刑之日,皇帝不食酒肉、不举乐舞,以示慎杀。贞观六年(632年),太宗还亲录死刑囚犯三百九十人,放他们回家与亲人诀别、约定次年秋天就刑,到期犯人无一逃亡,太宗最终将他们全部赦免——此事历来被视为慎刑佳话,也有人对其政治作秀成分存疑,两说可并存。(来源:《旧唐书·刑法志》《唐律疏议·断狱律》、司法部智慧普法平台2024年4月25日《唐太宗错杀催生"五复奏"》、人民网2014年11月6日《古代执行死刑很慎重》、人民网2015年7月10日《法良政优:“贞观盛世"的治国保障》)
评一评:这一组对照最有现实分量,因为它回答的是一个古老难题——怎么保证权力不一时冲动杀掉不该杀的人。先公正地夸唐太宗:他最难得的不是设计了复奏程序,而是错杀之后肯认错、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张蕴古、卢祖尚枉死,换一个皇帝可以把错推给下属,唐太宗却承认是"刀子太快”,并用五次复核给皇权的冲动强行装上缓冲。更了不起的是他不让制度停在纸面上:官员不奏而杀者流放两千里,诏书到后还须等三天——用法律责任保障程序运转。在一千四百年前,这是把"人命关天"制度化的伟大尝试。但历史也把话说得很明白:古代的慎杀,终究是"明君之政"而非"恒久之制"。复奏的对象是皇帝,靠的是皇帝本人的道德自觉——唐太宗清醒,制度就灵;遇到怠政或暴虐之君,复奏可以走过场,权臣、宦官更可以绕过程序杀人。五复奏能防一时错杀,防不了系统性的司法黑暗,因为最后一道关口仍是人,不是稳定的制度。贞观年间纵囚归来的佳话即便属实,也是人治高峰的孤例,无法复制到每个朝代。今天死刑核准权收归最高法、死刑罪名从68个降到46个,与唐太宗的探索方向一脉相承,但内核有本质升级:把关者不再是某个可能犯怒的君主,而是全国最高审判机关按统一法定标准复核;依据不再是圣旨裁量,而是刑法明文和完整的诉讼程序;错案还有二审、再审、申诉等多重救济。把"刀下留人"从期盼明君开恩,变成制度必然留人,这才是普通人更可靠的保命防线。从五复奏到最高法核准,给今天的启示朴素而深刻:敬畏生命是中外观法、古今同理的共同底线;而把这份敬畏交给稳定的制度而不是个人的觉悟,是法治对人治最根本的超越。
结语
从子产铸刑书到民法典303件法律,从缇萦废肉刑到少捕慎诉慎押,从唐太宗五复奏到死刑核准权统一收归最高法,两千五百多年这条线,其实只讲了一件事:规矩越公开、越平等、越能管住权力、越给犯错的人留路,普通人的日子就越踏实。中华法系有值得骄傲的智慧,也有必须正视的等级与人治局限;今天的法治不是凭空而来,正是把古人"慎刑、重民、隆礼重法"的精华接着传,把"皇权至上、尊卑异罚"的旧账彻底翻过去。对普通人来说,懂一点法不是为了打官司,而是为了遇事知道自己有理可依、有路可走——这,就是法治社会给每个普通人最实在的底气。
(本期主要资料来源:《左传》《史记》《汉书》《旧唐书》《唐律疏议》等正史原典;央视网、中国人大网、最高人民法院及最高人民检察院官网、法治网、人民网、检察日报、司法部智慧普法平台、求是网等公开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