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串看 · 2026年9月17日

今日主题：从"五日一休沐"到双休带薪假——中国人"歇班休息"的两千年

周五下班铃响，关电脑、接孩子、赶晚高峰——“明天不用早起"这五个字，大概是普通上班族一周里最踏实的盼头。再加上一年13天法定节假日、5到15天带薪年假，今天的中国人把"休息"看得天经地义：休息日上班要给双倍工资，法定节假日加班要另付三倍报酬，企业搞"996"会被法院明确认定为违法。但把时间往回拨两千年，“歇班"完全是另一回事：秦朝及以前没有法定休息日，官员天天点卯；到了汉代，《汉律》才第一次写下"吏五日得一休沐”——上五天班放一天假，名为"休沐”，字面意思就是回家洗头洗澡。唐宋是古代假期的巅峰：《唐六典》规定元正、冬至各放七天假，算上旬假、田假、授衣假，唐代官员一年能休一百多天，王勃在《滕王阁序》里写的"十旬休假，胜友如云"，记的就是旬休聚会；宋人庞元英《文昌杂录》记"祠部休假岁凡七十有六日"，加上旬休也有一百一十余天，一年五个"黄金周"，连盐矿工人逢年过节都能"给假三日，衣粮、料钱如旧"——放假还照发工资，堪称古代版"带薪休假"。到了明清，假期急转直下：洪武六年朱元璋定下"每月五日给假"，全年常规休息日只有十二天；清代岁末"封印"一个月，衙门集体停摆，社会治理跟着空转。1902年，清政府在《钦定学堂章程》里第一次官方承认星期休息；1995年5月1日，双休日在全国正式施行；2008年，带薪年休假写进国务院条例。今天串串看，就聊聊从"休沐"到双休、从"封印"到带薪年假的两千年，看看古人怎样理解"干活和歇着"的节奏，也看看为什么"有假可放"和"有假敢休"，从来都是两回事。

一、《汉律》“吏五日得一休沐” vs 每周双休：休息日从"回家洗头"到法定权利

现代：今天的中国职工，每周有两天法定的周休息日。1995年5月1日，修订后的《国务院关于职工工作时间的规定》正式施行，明确"职工每日工作8小时、每周工作40小时"“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实行统一的工作时间，星期六和星期日为周休息日”；此前的1995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已经施行，规定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8小时、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44小时，用人单位应当保证劳动者每周至少休息1日。这意味着"做五休二"从企业福利变成了国家制度，休息日从此不再是老板的赏赐：安排劳动者在休息日工作又不能补休的，要支付不低于工资200%的报酬；在法定休假日工作的，报酬不低于300%且不能用补休顶替。对今天的普通劳动者来说，周末意味着接孩子放学、陪老人吃饭、睡个懒觉、赶个大集——它是生活节奏的基本骨架。（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国务院关于职工工作时间的规定》（1995年修订）、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官网、光明网2026年5月7日转载人社部《补休能代替加班工资吗？》）

古代：（汉）中国成体系的休息日制度，起点是汉代的"休沐"。唐代《初学记》引《汉律》：“吏五日得一休沐，言休息以洗沐也。"《汉书·郑当时传》也有"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的记载。汉代官员平日住在官衙宿舍里，连轴转五天，放一天假回家沐浴更衣、探望父母、夫妻团聚，所以这一天又叫"洗沐"“归谒亲”。更难得的是，汉代官场并不鼓励"主动不休息"的卷王。《汉书·薛宣传》记载了一个生动的故事：管辖盗贼的官吏张扶，到了休沐日"独不肯休，坐曹治事”，赖在办公室加班，上司薛宣不但没表扬，反而开导他：休息日就该回去"对妻子，设酒食，请邻里，一笑相乐"，张扶听后十分惭愧。汉代还有节令假：夏至、冬至各放五天，东汉又增伏日等。但必须说清楚：这套制度的覆盖对象只是官吏——《史记》所谓"官员每五日洗沐归谒亲"，农民、手工业者、奴仆并无休息日可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他们的全年作息。（来源：《初学记》引《汉律》、《汉书·郑当时传》《汉书·薛宣传》、《后汉书·外戚传》、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我国古代休假制度》、人民网《九日驰驱一日闲，古人如何休假》）

评一评：把汉代的"做五休一"和今天的"做五休二"并排看，先要公正地夸古人一句：在两千二百年前就能把"人需要定期休息"写进国家律令，这是相当早熟的治理智慧。“休沐"这个设计尤其有人情味——它不装高尚，承认官员会脏会累会想家，把洗澡、尽孝、团聚这些最世俗的需求制度化地安排进公务节奏，比同时代世界上绝大多数政权只讲君权、不讲张弛要开明得多。薛宣劝张扶回家的故事更是神来之笔：他把"不肯休假"视为不识大体而非勤勉典范，认为休息好、邻里和睦才是官员该有的样子，这种对"连轴转文化"的警惕，放到今天都不过时。但古今之别同样必须讲透。第一，性质不同：休沐是君主给官僚集团的待遇，今天的双休是《劳动法》赋予全体劳动者的权利——权利的意思是，任何单位和个人都无权剥夺，剥夺了可以投诉、可以仲裁、可以起诉，这是从"恩赐"到"权利"的质变。第二，覆盖面是天壤之别：汉代有资格休沐的是吃皇粮的少数官吏，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工匠、奴婢终年无休；今天的双休适用于企业、个体经济组织、机关事业单位的亿万劳动者，连实行计件工资的工人，法定工作时间外加班也要按150%、200%、300%计发加班工资。第三，汉代的"一天"和今天的"两天"背后，是劳动生产率之变：古人五天才挤出一天回家洗头，今天八小时工作制建立在工业化、信息化带来的效率跃升之上，缩短工时不是施舍，而是效率进步应得的分红。当然，今天也远非人人都能安稳休周末：部分行业超时加班、隐形强制待命依然存在，2021年人社部和最高法联合发布典型案例，明确"996"严重违反法律关于延长工作时间上限的规定、相关制度无效——这说明纸面上的权利要变成每个人打卡机上的现实，仍需要持续的执法和监督。

二、唐宋"黄金周"113天 vs 法定13天加双休104天：假期不是越多越好，关键看怎么休

现代：今天的中国人一年能休多少天？按现行制度算笔账：全年双休日104天（52周乘以2天）；全体公民法定节假日13天——元旦1天、春节4天（除夕至正月初三）、清明节1天、劳动节2天、端午节1天、中秋节1天、国庆节3天；加上工作满1年后5至15天的带薪年休假。2024年11月12日，国务院公布修改《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的决定，自2025年1月1日起施行，放假总天数由11天增至13天，农历除夕和5月2日新纳入法定假日，春节放假调休8天（除夕逢周五时可连休9天），五一少调1天即可凑成5天假期；文件还首次明确调休原则：“除个别特殊情形外，法定节假日假期前后连续工作一般不超过6天”。国务院办公厅每年提前公布次年放假安排，让老百姓能提前安排探亲、出行。这个安排并非没有争议：支持者认为调休保障了长途探亲与旅游不可替代的长假期；批评者认为"拆东补西"式调休造成节前节后连续上班、休假质量打折。2024年的修订减少调休频次、公布调休原则、把除夕法定化，正是对这些民意的正面回应。（来源：中国政府网《放假办法修改及2025年部分节假日安排六问》、央视新闻《除夕放假法定节假日修改体现五个关键点》、《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2024年修订）、《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

古代：（唐—宋）若单比假期天数，唐宋的官员足以让现代上班族羡慕。唐代把汉代五日一休沐改为十日一休沐，称"旬休”，王勃《滕王阁序》“十旬休假，胜友如云"记的就是旬休日高朋聚会。旬休虽少了，节令假却大幅扩容。《唐六典》载：“元正、冬至各给假七日，寒食通清明四日，八月十五日、夏至及腊各三日……五月给田假，九月给授衣假，为两番，各十五日。“据人民网文化频道综合《唐六典》等史料推算：全年旬假36天、节假47天、五月田假和九月授衣假共30天，合计可达113天；元正、冬至都是七天"黄金周”，五月的田假方便官员回家照看农忙，九月的授衣假用来准备冬衣。唐玄宗还专门下诏不许官员旬假加班，开元二十五年诏"百司每旬节休假，并不须入曹司，任游胜为乐”。宋代假期更上一层楼。庞元英《文昌杂录》记载"祠部休假岁凡七十有六日”，元日、寒食、冬至各七日，另有三日假、单日假若干；加上每月三天旬休，全年法定假日合计约113天，元日、寒食、冬至、上元、天庆节五个大节各休七天，堪称五个"黄金周”。宋代还发明了"休务"与"朝假"之分：大节彻底停班叫休务，小节官员不必上朝但须到官署值班，忙闲搭配，保证政务不断档。需要客观指出的是，唐宋假期再长，享受者仍是官员、官学师生、官营工匠等"体制内"人群，农民跟着农时走，不存在按表休假。（来源：《唐六典·尚书吏部》、《唐会要》、王勃《滕王阁序》、白居易《郡中即事》、庞元英《文昌杂录》、《宋会要辑稿》、人民网《唐朝每年节假日有47天春节冬至都是"黄金周"》、北京日报《除了"岁假"，还有旬假、授衣假等，唐代人如何度假？》、人民网《北宋一年有五个"黄金周" 犯人雇工也能休假》）

评一评：这一节最容易陷入"古人真幸福"的浪漫想象，必须把账算公允。首先要承认唐宋假期设计的文明含量：它不是简单地"放羊"，而是把假期挂在岁时节令上——元正冬至阖家团圆、寒食清明祭扫、田假授衣假顺应农时，假期里有伦理、有生产、有文化认同；“休务"“朝假"分级设置，既让官员歇透，又保证国家机器不空转，这套精细化排班，和今天节假日值守调度的思路异曲同工。玄宗用诏书替员工挡加班、宋代用制度区分"真放假"和"坐班假”，都值得点赞。但直接拿113天和今天比并不公平：其一，古代农业社会的"工作日"没有八小时概念，官员辰时点卯、日入方散，旬休日之外的连续工作强度并不低；其二，唐宋官员群体在总人口中占比极小，而今天的104个双休日加13天法定假日覆盖的是数亿劳动者，制度覆盖面的量级完全不同；其三，古人放假靠的是朝廷诏令，遇上勤政的皇帝可能缩水，遇上怠政的皇帝制度可能荒废，稳定性远不如今天的法律保障。再看调休之争，也应给两方各说一句公道话。调休不是拍脑袋的折腾：在带薪年假落实尚不均衡的现实下，很多外来务工者一年就靠春节长假回一次家，调休拼出的长假期确实"发挥了不可替代的积极作用”——这是官方政策解读的原话，也是亿万普通家庭的真实需求。但批评同样有理：把周末挪来挪去，节前连上七八天班、节后疲惫返岗，长假又造成全国性拥堵、景区超载，“假期"变成了"赶集”，休息体验打折。正因为如此，2024年修订的方向才值得肯定：假期总量增加2天、五一少调1天、明确连续工作不超过6天、除夕直接法定化——既保留长假红利，又减少"假中假"的折腾。两千年假期史给出的启示是：休假制度的好坏，不看天数排行榜，看三件事——假期是不是人人有份、节奏是不是张弛有度、安排是不是稳定可预期。

三、宋真宗给盐矿工人"衣粮料钱如旧" vs 带薪年假72%民企职工未休满：有假可放，还要有假敢休

现代：2008年1月1日，《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施行，中国人第一次有了法律层面的带薪年假：机关、团体、企业、事业单位、民办非企业单位、有雇工的个体工商户等单位的职工，连续工作1年以上即享受年休假，休假期间工资照发；累计工作满1年不满10年的5天，满10年不满20年的10天，满20年的15天；单位确因工作需要不能安排休假的，经职工本人同意，对应休未休的天数按日工资收入的300%支付报酬，县级以上人社部门负责监督检查。2021年8月，人社部、最高人民法院联合发布超时加班典型案例，明确"996"工作制严重违反法律关于延长工作时间上限的规定，相关公司规章制度认定无效。但纸面上的制度和现实之间仍有落差。据《法治日报》2024年5月报道，人社部一项调查显示：按工龄计算，我国职工人均带薪年休假约10天，而实际人均仅享受6.29天，民营企业职工甚至不足4天，超过72%的民企职工未完整享受过年休假；“不敢休、不能休、休不成"在中小微企业尤为普遍，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请假怕影响绩效和晋升，“用钱换假"成为不少人的无奈选择。（来源：《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国务院令第514号，中国政府网、人社部官网公布）、光明网2021年8月27日《最高法人社部联合发布案例明确"996"工作制严重违法》、工人日报2024年5月20日《年假怎么休，企业说了算？》、中工网2024年5月27日《强制执行带薪年休假行不行？》）

古代：（宋）古代没有"带薪年假"这个词，但最接近它的实践，出现在宋代。宋代休假制度有一个超越时代的亮点：假期不再是官员独享，开始向底层劳动者延伸。据人民网《北宋一年有五个"黄金周”》一文引述宋代诏令：大中祥符年间，宋真宗至少两次下诏给全国盐矿工人"送温暖”，要求元日、冬至、寒食、天庆四个节日"各给假三日，衣粮、料钱如旧"——放假三天，衣服粮食和工资津贴一文不少，这就是货真价实的"带薪休假"雏形。据南阳日报《我国假日之制的文化原型》一文梳理，宋代休假主体包括各级官吏、官府工匠、军人、官学师生乃至编配囚徒，服役者和被安排劳作的流刑犯人在特定时日也有假期，官营手工作坊的雇佣工匠能享受部分节假。宋人还把放假与"休务"区分，保证基本岗有人值守。与此同时，必须公正地指出另一面：宋代被覆盖的工人仍限于官营体系，占人口绝大多数的自耕农、佃农、私营作坊雇工并无制度性假期，“农夫岁无一日之休"在农书与宋人诗文中并不少见；而汉唐以来"休沐之制主要针对官僚阶层，且并未被严格执行，有些劳动者终年劳作、长年无休”，也是学界的普遍结论。（来源：人民网《北宋一年有五个"黄金周" 犯人雇工也能休假》、《宋会要辑稿》、南阳日报2019年1月30日《我国假日之制的文化原型》、光明网《九日驰驱一日闲，古人如何休假》、环球人物网《古人如何放假？》）

评一评：先说宋真宗这道诏书的了不起。一千年前的君主，能想到盐矿工人这种最苦最底层的劳动者在年节也要歇三天，而且明确"衣粮、料钱如旧"——歇班不扣钱，这已经触摸到了带薪休假的精神内核：休息不是旷工，工资是劳动者应得的尊严。在那个"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时代，这种制度安排的文明高度，怎么评价都不为过；宋代把假期施及军人、工匠乃至囚徒，也说明时人已经朴素地意识到"人不是工具，需要按节律喘息"。但把历史往下深挖一层，就会发现古代的局限同样扎心：能享受到"带薪假"的，是官营盐矿里的工人，是给国家服役的人；坊郭间私营作坊的雇工、田间的佃农，依旧无假可休。古代放假的逻辑是"皇恩覆盖到哪里，假期就到哪里"，覆盖面取决于权力的视线，而不是劳动者的资格。今天的进步恰恰在这里：《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二条把有雇工的个体工商户都囊括进来，适用对象不分体制内外、不讲身份贵贱，立法逻辑是"凡劳动者皆有此权"；应休未休要按300%补偿、“996"被司法明确否定，法律牙齿一颗不少。但我们必须正视那个刺眼的数字：人均应休10天、实休6.29天，民企职工不足4天，超七成民企职工没有完整休成年假。条文上的人人平等，落到工位上变成了"有假可放"与"有假敢休"两道坎：中小微企业人手紧、现金流薄，老板怕停工，员工怕丢岗，年假在现实中常常变成"墙上的权利”。这一点不能苛责古人，却要鞭策今人——宋代的"衣粮料钱如旧"能从皇宫诏令落到盐矿，是因为有朝廷的刚性命令；今天的带薪年假要从条例落到每一个写字楼和小工厂，同样需要劳动监察主动检查、工会依法维权、对拒不支付年假报酬的单位责令改正加付赔偿金，需要政策对中小微企业的现实苦衷给予扶持引导。制度的成色，永远以落实程度来衡量；从"恩赐式带薪假"到"法定带薪假"我们走了一千年，但愿从"写在纸上"到"休在身上"，不用再走那么久。

四、朱元璋全年十二天、清代"封印"一月 vs 法定加班三倍工资与假期不空转：放假是道治理考题

现代：今天的节假日，“放假"绝不等于"社会停摆”。每年放假安排由国务院办公厅统一提前公布，春节、国庆长假期间，公安交管部门全员上路疏堵保畅，医院保留急诊和正常接诊，水电燃气、通信、应急救援岗位轮班值守，商场、公交、快递照常运转，服务不中断。对这些假期里坚守岗位的人，法律有明确兜底：《劳动法》第四十四条规定，法定休假日安排劳动者工作的，支付不低于工资300%的工资报酬；劳部发〔1995〕226号文件进一步明确，这笔300%在法定节假日本薪之外"另外支付"，且法定节假日加班不能用补休替代——只有休息日加班才可以先安排补休。中国人对"星期"的制度接纳其实只有一百多年：1882年福州船政学堂最早对部分班级实行礼拜日歇息；1902年8月15日清政府颁布《钦定学堂章程》（壬寅学制），首次以官方章程规定全国中等、高等学堂一律实行星期休息；1906年起学部、农工商部、外务部等中央机关相继实行，到1911年夏，最保守的吏部、礼部也跟上了潮流。从朔望、旬休到七天一星期，中国人的时间单位就这样完成了现代化切换。（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四条、劳部发〔1995〕226号《对〈工资支付暂行规定〉有关问题的补充规定》、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我国古代休假制度》、中国社会科学网闵杰《星期日公休制度的实行》、光明网2026年5月7日人社部政策解读）

古代：（明—清）明清两代是古代假期的"收缩期"，提供了两个极端的反面样本。第一个样本是朱元璋。洪武六年（1373年），朝廷"考古休沐假日"，考察历代做法后定下百官"每月五日给假"——注意，这不是每月给五天假，而是每月初五这一天放一天假，全年常规休息日只有十二天。地方官衙"侵晨署事，日入方散"，官吏出勤要"画卯"、退勤要"画酉"。节假也大幅压缩，《明会典》载正旦放假五日、冬至三日，永乐七年（1409年）起元宵节自正月十一放假十日，三节合计十八天；后来才恢复每月三天月假，全年休假约五十余天。但高压制度并未换来持久高效：万历以后公休制度多成空文，《旧京遗事》记载"神宗时，士大夫文酒从容，雅歌宴会"，到崇祯年间更是"曹司之务，旁委尽废"——管得太紧，最后索性没人管了。第二个样本是清代的"封印"。清代把冬至、元旦、元宵三节打通，腊月十九至二十二日由钦天监择吉期封印封宝，到正月十九至二十二日开印，前后约一个月，官员封存大印各回各家。长假本身温情脉脉，但代价是政府进入"空白期"：人民网文化频道载述，清朝长假后来滋生不少社会问题，一些地痞恶霸趁"政府空白期"为非作歹；清代天台县令戴兆佳甚至要专门张贴布告，严禁土豪纵仆逼租，声明自己"决不因封印便尔高卧衙斋"。（来源：《明会典》卷八十《节假》、《古今事物考》、《旧京遗事》、《燕京岁时记》、人民网《元朝假期比唐宋缩减一半明清长假都集中在冬季》、人民周刊《古代的休假制度》、澎湃新闻《休假极简史》、海南日报《古代过节也有黄金周》）

评一评：明清这两个样本，恰好构成一道治理选择题的两个错误答案。朱元璋的错，是把"少放假"等同于"多干活"：全年十二天常规休息，用画卯画酉把官员钉在衙门里，短期看确实政令森严，长期看必然物极必反——人不是机器，长期绷紧的弦只会走向两个极端：要么像万历朝那样制度性松懈、宴乐成风，要么像明末那样政务废弛、无人负责。“管得太死"和"最后没人管事"之间，隔着的就是被无视的人性规律。清代"封印"的错，则是把"放假"等同于"关机”：一个月里印也封了、官也走了，民间纠纷无人受理、催租逼债无人弹压，放假的官员舒坦了，社会运转的成本却由普通百姓承担。戴兆佳那张布告反过来看，恰恰说明多数地方在封印期真的"置民瘼于不问"。两个错误合起来说明一个道理：放假从来不是简单的"放与不放"，而是一道精细的治理考题——既不能靠压缩休息换取虚假的勤政，也不能让公共服务随假期一起关门。反观今天，这道题有了更成熟的答法：假期安排提前一年公布，稳定全民预期；调休拼出长假满足团圆需求，同时明确连续工作不超过6天防止过劳；公安、医院、公交、环卫、快递等岗位轮班值守，社会"放假不空转"；值守者的付出用法定三倍工资明码标价、另付且不得用补休冲抵，让"别人休息我上班"得到经济与制度的双重补偿。再看1902年壬寅学制的一纸章程，也能体会制度演进的不易：从福州船政学堂一个学校的尝试，到学堂章程全国推行，再到最保守的吏部礼部改行星期制，休息日的普及走的是"试点—立法—推广"的路子，和今天许多民生制度的推进逻辑一脉相承。当然，今天的假期治理仍有改进空间：热门时段集中出行造成的拥堵与景区超载，要靠进一步落实带薪年假、鼓励错峰休假来分流；一线值守人员的三倍工资在个别行业仍存在执行打折扣的问题，需要监察持续跟进。从画卯画酉到打卡双休，从封印一月到假期不打烊，两千年的教训归结为一句话：怎么对待休息日，本质上就是怎么对待人、怎么对待一个社会的运转节奏。

本期小结：从《汉律》“吏五日得一休沐"到1995年双休日全国施行，从《唐六典》里元正冬至各七日的"黄金周"到2025年起13天法定节假日，从宋真宗诏令盐矿工人"衣粮、料钱如旧"到《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的5天、10天、15天，从朱元璋全年十二天的极限压缩、清代封印一月的治理空窗，到法定节假日三倍工资与公共服务假期不空转——两千年的休假史，给普通人留下四条实在的道理。第一，休息权从特权变权利，是最根本的进步：汉代的休沐只给官吏，宋代的"带薪假"只到官营工匠，今天的双休和年假写进法律、覆盖每一个劳动者，权利的含义是被剥夺了可以告、告了能赢。第二，假期好不好，不看天数排行榜，看覆盖公平与节奏科学：唐宋一百多天的假期挂在岁时节令上、只属于少数人；今天104个双休日加13天法定假日属于数亿人，调休原则明确"连续工作不超过6天”，张弛有度比拼数字更重要。第三，制度的成色以落实为衡量：人社部调查中人均实休年假6.29天、民企不足4天、超七成民企职工未休满，说明"有假可放"之后还要解决"有假敢休"，劳动监察、工会监督和对中小微企业的扶持必须跟上。第四，放假是治理能力的试金石：朱元璋式的高压只会换来制度性松懈，清封印式的甩锅让百姓承担社会空转的成本；今天的提前公布安排、假期值守与三倍加班工资，回答的是"怎么让人歇好又不让社会停摆"这道千古考题。最后给每一个普通人一句实在话：这个周末，如果不用加班，就踏踏实实歇一歇——给家人做顿饭、陪老人说说话、让自己睡个好觉。要知道，“理直气壮地休息"这件事，古人等了两千年，从君王赏赐的"休沐"等成了法律保障的权利；休息不是偷懒，是一个人有尊严地生活、一个社会有节奏地运转的底线。

（本期史料依据：《汉律》（《初学记》引）、《汉书·郑当时传》《汉书·薛宣传》、《后汉书·外戚传》、《唐六典》《唐会要》、王勃《滕王阁序》、白居易《郡中即事》、庞元英《文昌杂录》、《宋会要辑稿》、《明会典》、《古今事物考》、《旧京遗事》、《燕京岁时记》、《钦定学堂章程》等；现代资料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国务院关于职工工作时间的规定》、《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国务院令第514号）、《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2024年修订）、劳部发〔1995〕226号文件、中国政府网政策解读、央视新闻、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官网及相关调查、最高人民法院与人社部超时加班典型案例、《法治日报》《工人日报》、光明网、人民网、中国社会科学网等权威发布，已随文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