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串看

2026-09-16 · 周三

串串看 · 2026年9月16日

今日主题:从"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到长江十年禁渔——中国人"取用有节"的两千年

2026年1月,国新办发布会上有一组让很多人意外的数字:长江十年禁渔实施五年,长江江豚恢复到1426头,比2022年增加177头;2021—2025年长江流域累计监测到土著鱼类351种,比禁渔前多出43种;2025年长江干流鱼类单位资源量是2020年的2倍,中游监利断面"四大家鱼"卵苗资源量达94.8亿粒(尾),是2020年的7.1倍。一条曾经"江中无鱼"的母亲河,正在慢慢喘过气来。很多人以为,“生态保护"是近几十年才有的现代观念,古人只会向自然索取。但如果把1975年出土的云梦睡虎地秦简摊开,会发现两千二百年前的法律里赫然写着:“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及雍(壅)堤水……毋毒鱼鳖,置穽罔(网),到七月而纵之”——春天不准进山伐木、不准堵水道,不到夏天不准烧草肥、采嫩芽、掏鸟蛋、毒鱼鳖、设陷阱罗网,一直到七月才解禁。再往前追,《周易》讲"井渫不食”,《逸周书》记"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长;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罟,以成鱼鳖之长";《周礼》里设有山虞、林衡、川衡、泽虞四类专职官员;春秋时鲁国大夫里革敢当众割断国君的渔网,孟子一句"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把"取用有节"讲到了王道的高度。当然,古人也绝非天生的环保模范:黄土高原的森林从先秦时约占一半,到1949年天然次生林覆盖率只剩约6%,“河水"变成"黄河”,关中从"陆海"沦为地瘠民贫——这笔生态债,同样是历史的一部分。今天串串看,就聊聊从秦简《田律》到长江禁渔、从周代虞官到120万河湖长、从里革断罟到塞罕坝林海的两千年,看看中国人在"向自然要饭碗"和"给自然留活路"之间,走过一条怎样的路。


一、秦简《田律》“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 vs 长江十年禁渔:把"休养生息"写进国法

现代:长江是世界第三长河、亚洲第一长河,流域覆盖19个省份、180万平方公里,曾经是世界上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河流之一。但几十年的高强度捕捞、污染、航运和水利开发,让长江"病"得不轻——“四大家鱼"种苗发生量大幅下降,白鱀豚功能性灭绝,长江江豚一度只剩1000头出头,渔民用"一网打上来不够油钱"形容资源枯竭。2021年1月1日起,长江流域重点水域实行暂定为期10年的常年禁捕禁渔,这是迄今全球规模最大的淡水河禁渔行动:沿江15个省份、23.1万退捕渔民全部上岸转产,14.1万有就业能力和意愿的渔民基本实现就业,22万符合条件的渔民纳入养老保险,1.2万生活困难渔民纳入低保和临时救助。2021年3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长江保护法》施行——这是我国第一部全国性流域立法,“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写入法律,首次建立生态流量保障制度,禁捕管理和执法有了专门的法律依据。五年后的成绩单有目共睹:鱼类351种、比禁渔前增加43种,长江干流单位资源量恢复到2020年的2倍,长江江豚1426头、稳中有升,首次监测到川陕哲罗鲑、圆口铜鱼自然繁殖,2025年涉渔刑事案件发案数同比下降近40%。但官方也如实交底:仍有92种历史上有记录的鱼类尚未监测到,长江干流等重点水域水生生物完整性指数虽比禁渔前提升2个等级,等级仍为"较差”;中华鲟自然繁殖群体仅估算到11尾,未监测到自然繁殖,只能靠连续每年放流超百万尾幼鱼苦苦维持。(来源:新华社2026年1月30日《1426头!长江江豚数量实现恢复性增长》、中国政府网2026年4月1日《公报显示长江水生生物资源和多样性进一步恢复》《长江干流等重点水域水生生物完整性指数比禁渔前提升2个等级》、农业农村部长江流域渔政监督管理办公室《长江流域水生生物资源及生境状况公报(2025年)》、中国人大网《用法治力量守护长江》、农业农村部2026年7月23日对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第1533号建议的答复)

古代:(先秦—秦)中国人"什么时候能抓、什么时候不能抓"的规矩,不是从道德说教开始的,而是从法律开始的。睡虎地秦简《秦律十八种·田律》规定:“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及雍(壅)堤水。不夏月,毋敢夜(爇)草为灰,取生荔、麛卵鷇,毋毒鱼鳖,置穽罔(网),到七月而纵之。唯不幸死而伐绾(棺)享(椁)者,是不用时。“翻成白话:春天二月不准进山砍树、不准筑堤堵水;不到夏季不准烧草作肥、不准采摘刚发芽的植物、不准猎取幼兽和鸟蛋,不准毒杀鱼鳖、不准设置陷阱和网罟,到七月才开禁;只有家里死人需要做棺木的,才不受季节限制。一条法律,把林木生长期、鱼类繁殖期、鸟兽育幼期全部护住,还留了"死者为大"的人情口子,精细程度令人吃惊。龙岗秦简还留有罚则:在牛马活动的地方私设陷阱机关,即使没伤着牲畜,也要"赀二甲”(罚两副铠甲)。这种"时禁"并非秦人独创。《逸周书·大聚解》记载夏代禁令:“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长;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罟,以成鱼鳖之长。"《周礼》记载周代设有"迹人”,“掌邦田之地政,为之厉禁而守之,凡田猎者受令焉,禁麛卵者,与其毒矢射者”——专门管住猎杀幼兽、掏鸟蛋和用毒箭狩猎的行为。《吕氏春秋》十二纪更是把每个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列成了详细的"环保月历”:孟春"禁止伐木,无覆巢”,仲春"无竭川泽,无漉陂池,无焚山林"。这些思想的核心就四个字:“以时禁发”——封禁和开放都按万物生长的节律来。它的背后是农耕文明千万年摸出来的生存经验:春天把小鱼幼兽一网打尽,秋天就没得吃;今年把山林砍光烧尽,明年就没有柴烧、没有清水灌溉。(来源:《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十八种·田律》、龙岗秦简相关简文、《逸周书·大聚解》、《周礼·地官·迹人》、《吕氏春秋》十二纪、赵平安《也谈睡虎地秦简"夜草为灰"》、《秦汉生态律令新探》)

评一评:把秦简《田律》和长江十年禁渔并排放在一起,最直观的感受是:“给自然留恢复期"这件事,中国人不是今天才想明白的,而是两千二百年前就写进了国法,并且从先秦到清代一直没有断绝。秦律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没有把环保寄托在个人的道德自觉上——春天想砍树的人任何时代都有,法律直接规定"毋敢”,违令有罚,死后做棺材才给豁免,这种原则性与灵活性的平衡,放今天也是成熟立法的思路。长江禁渔在精神上正是古老"时禁"的延续,而且量级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秦律护的是几个月的繁殖期,长江禁渔一禁就是整整十年;秦律管的是一村一邑的山林水泽,长江禁渔覆盖6300公里干流、19个省份、数万渔民;古人"到七月而纵之"之后照常索取,今天的禁渔还要配套退捕安置、养老保险、转产就业、增殖放流、流域专门立法和刑事执法——23.1万人放下渔网之后有活干、有饭吃,这是古代任何一道"毋敢"诏令都不可能承担的社会工程。也必须客观地指出古今之间真正的差距在哪里。第一,古人立法的出发点是"资源不能一下子用光",本质是可持续索取,而不是承认自然本身的价值;今天的长江保护法讲"生态优先"、把江豚和中华鲟本身的存续当作目标,这是文明观念的跃迁。第二,古代时禁的执行能力很可疑:律文写在竹简上,广大乡村靠什么巡查、违法能否被发现,史书并无多少底气,治世尚能维持,乱世人口压力一来,禁令立刻让位于开荒求生。第三,成绩要夸,隐忧更不能粉饰:官方自己承认长江鱼类还有92种没回来、生态完整性仍只是"较差"、中华鲟野外繁殖尚未恢复——这说明十年禁渔不是终点,生态一旦破坏,修复往往要以代际计。秦简上的智慧和长江里的江豚共同说明一个朴素道理:对江河山林,下手轻一点、停手早一点,永远比榨干之后再补救便宜得多。


二、《周礼》山虞泽虞 vs 五级120万河湖长、近120万林长:山水有了"主事人"

现代:今天的中国,每一条河、每一座湖、每一片林,几乎都有明确的"负责人"。2016年底,中办、国办印发《关于全面推行河长制的意见》;2018年底,全国如期全面建立河长制湖长制。截至目前,全国31个省区市党委和政府主要领导担任省级总河长,省市县乡村五级共120万名河湖长上岗履职,其中省市县乡级约30万名、村级河湖长(含巡河、护河员)约90万名。各地还普遍建立"河湖长+警长"“河湖长+检察长"协作机制,跨界河流由上下游省份联防联治,比如川渝联合对81条跨界河流共治;河长制考核不是摆设,各地累计问责3.79万人次。“十四五"期间,全国累计清理整治河湖乱占、乱采、乱堆、乱建"四乱"问题14.9万个,依法划定约170万公里河道、3000多个湖泊的管理范围,实施母亲河复苏行动,88条(个)母亲河(湖)重现生机,洞庭湖、鄱阳湖等湖泊恢复水域面积1300多平方公里,断流百年的京杭大运河实现全线水流贯通,断流26年的永定河恢复全年全线有水。林草领域同样如此:2021年全国全面建立林长制,形成省市县乡村五级林长组织体系,各级林长近120万名,“山有人管、林有人造、树有人护、责有人担”。在塞罕坝,林长制具体化为"三级林长、四级管理、一长三员"的网格化体系,林火监测覆盖率100%,林场保持了建场六十多年森林火灾"零发生"的纪录。(来源:国新办2024年3月14日国家水安全保障进展成效新闻发布会、水利部"十四五"水利高质量发展成就新闻发布会、《中国城市网》2026年1月26日《“十四五"江河保护治理》、全国绿化委员会办公室《2025年中国国土绿化状况公报》、河北省林业和草原局2026年1月19日《塞罕坝机械林场接续奋斗推动"二次创业"纵深发展》、人民日报2021年12月20日《水常清 产业兴 百姓富》)

古代:(先秦—明清)给山川湖泽设专职官员,中国人在三千年前就干过。传说舜设立九官,以伯益为"虞”,掌管草木鸟兽——《孟子·滕文公上》记载"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伯益也被后世视为中国最早的环保官员。到了周代,虞衡制度已经相当完备。《周礼·地官》把资源管理拆成四个官职:“山虞:掌山林之政令,物为之厉而为之守禁。仲冬斩阳木,仲夏斩阴木……令万民时斩材,有期日。凡窃木者有刑罚。““林衡:掌巡林麓之禁令而平其守,以时计林麓而赏罚之。““泽虞:掌国泽之政令,为之厉禁。““川衡"则掌巡视川泽禁令,“犯禁者执而诛罚之”。山虞定规矩、划禁区、管采伐季节,林衡负责日常巡林、按时考核赏罚,泽虞管湖泽,川衡管河流——决策、执行、监督初步分工,组织设计之精巧,让当代研究者称之为"自然资源从无序开采到有序管理的制度化跨越”。这套体系被历代承袭:唐代六部之下设虞部,《旧唐书·职官》记载虞部郎中、员外郎"掌京城街巷种植、山泽苑囿,草木薪炭供顿、田猎之事,凡采捕渔猎,必以其时”,连京城街巷绿化都管;明清两代设虞衡清吏司,分管山泽采捕、陶冶器用。宋代还出现过一个今天读来格外亲切的官职——“护林公约"在民间广泛存在,山区宗族立碑封山、违禁罚戏罚酒,徽州等地至今留有大量"禁山碑”。不过要清醒看到:古代的山虞、泽虞本质上是"皇家资源管理员”。《周礼》写得明白,泽虞"使其地之人守其财物,以时入之于玉府,颁其余于万民”——好东西先进宫廷府库,剩下的才分给百姓;名山大川在很多朝代是皇帝的苑囿禁地,普通百姓进去砍柴打猎本身就可能犯法。保护得好不好,也高度依赖吏治和君主个人的态度,遇上个在泗水深处夏天撒网的鲁宣公式君主,制度就得靠里革这样的忠臣硬刚。(来源:《周礼·地官·山虞/林衡/泽虞/川衡》、《尚书·舜典》、《孟子·滕文公上》、《旧唐书·职官志》、《明史·职官志》、甘肃人大《西周时期生态环境保护的法治逻辑》、《中国古代生态智慧、生态法律制度及其启示》)

评一评:这一节的对照,表面是"古今都有河长”,里子里是三次脱胎换骨。首先是管护对象之变:古代虞衡护的是"皇家的山泽”,今天的河湖长护的是"人民的河湖”。周代泽虞守着湖泽,鱼鳖珠贝按时送进"玉府"供王室和祭祀开支;今天河长清理"四乱”、复苏断流河道、建幸福河湖,衡量政绩的指标是岸边村民能不能下河游泳、湖区渔民转产之后收入稳不稳——资源的所有权和保护的受益方,从一家一姓变成了普通人,这是根上的不同。其次是责任机制之变:古代靠个别官员的良心和有限的巡查,今天靠的是五级体系、党政同责和可问责的制度链条。省长、市长、县长、乡长、村支书把名字挂在河边的公示牌上,污染了、断流了、违建了,群众一个电话就能找到人,累计3.79万人次被问责——“河湖长+检察长"甚至能动用公益诉讼把破坏者告上法庭。塞罕坝"高空有卫星、低空有飞机、山上有监控、路口有探头、林中有巡护、应急有队伍"的立体防火网,更是古代林衡靠两条腿巡山无法想象的技术能力。当然,批评也要实事求是。120万河湖长、近120万林长的数字很壮观,但基层"挂牌河长"“微信治河”、个别地方只挂名不巡河的形式主义从未绝迹,考核问责若只看台账不看水质,制度就容易空转;河长治水还要协调上游下游、左岸右岸、农业工业多个部门,跨区域扯皮仍是难题。古代徽州"禁山碑"靠宗族乡约就能把一片山林护上几百年,也提醒今天:再密的组织体系,也要接上普通人的自觉和参与才真正扎得住根。从伯益掌火到五级林长,三千年的进化讲透一件事:山水不会自己保护自己,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找得到、追得责的"主事人”,决定了律令和口号到底算不算数。


三、里革断罟、“数罟不入洿池” vs 塞罕坝与年造林超亿亩:从"少拿一点"到"主动还回去"

现代:今天的中国生态治理,已经远远超出"不破坏"的层次,进入了"把欠了几十年、几百年的账主动还回去"的阶段。最有代表性的是塞罕坝:这片位于河北最北部、平均海拔1500米的高原,清代曾是木兰围场的一部分,清末开围放垦加上连年山火,到新中国成立前已退化为"黄沙遮天日、飞鸟无栖树"的茫茫荒原,流沙直逼北京。1962年,塞罕坝机械林场组建,三代人在零下四十摄氏度的严寒里一棵一棵试种,从"一棵松"起步,造出了世界上面积最大的百万亩人工林海。据河北省林草局2026年1月发布的数据,全场林地面积115.1万亩,森林覆盖率82%,活立木总蓄积1036.8万立方米,建场以来保持森林火灾"零发生";林场还把"绿水青山"变成了"金山银山",开发225.1万吨碳当量的森林固碳生态产品,完成碳汇交易19.5万吨、价值转化1178万元。塞罕坝不是孤例。全国绿化委员会办公室公报显示:2025年全国完成营造林356.3万公顷(约5345万亩)、退化草原修复治理492.7万公顷,森林覆盖率达25.09%,林草覆盖率超过56%,森林蓄积量209.88亿立方米;整个"十四五"期间全国完成国土绿化面积5.49亿亩,其中造林1.85亿亩;“三北"工程攻坚战2025年实施重点项目337个、完成建设任务877万公顷,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锁边"合围,全国沙化土地面积较"十四五"初减少152.75万公顷。林草产业总产值近11万亿元,直接带动超6000万人就业增收——生态旅游年接待游客超30亿人次,森林食物产量超2.4亿吨。保护与发展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来源:全国绿化委员会办公室《2025年中国国土绿化状况公报》、国家林草局2026年1月15日全国林业和草原工作会议消息、央视《新闻联播》2026年3月12日报道、河北省林业和草原局2026年1月19日塞罕坝专题、新华社相关报道)

古代:(先秦)在"怎么对待自然"这个问题上,先秦留下的故事和格言,至今读来仍有锋芒。《国语·鲁语》记载:鲁宣公夏天在泗水深处撒网捕鱼,大夫里革当场割断他的渔网、扔在一边,教训国君说:“鸟兽孕,水虫成,兽虞于是乎禁置罗……鸟兽成,水虫孕,水虞于是禁罝罜……且夫山不槎蘖,泽不伐夭,鱼禁鲲鲕,兽长麑麌,鸟翼鷇卵,虫舍蚳蝝,蕃庶物也,古之训也。今鱼方别孕,不教鱼长,又行网罟,贪无艺也。"——山上不砍新生的嫩枝,泽边不割未长成的草木,捕鱼禁捕鱼苗,捕兽要让小鹿长大,护着鸟蛋和幼雏,这是"古训”;如今鱼正要产子,不让它长大还要下网,这是贪得无厌。鲁宣公的反应也值得称道,他说:“吾过而里革匡我,不亦善乎!“承认错误,还要把破网收藏起来提醒自己。旁边的乐师师存补了一刀:“藏罟不如置里革于侧之不忘也”——收藏破网,不如把敢说真话的人留在身边。孟子则把这种经验上升为治国之术,《孟子·梁惠王上》里他对梁惠王说:“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密眼渔网不下池塘,鱼鳖就吃不完;按季节进山伐木,木材就用不完;让百姓对生养死葬没有遗憾,这才是王道的起点。孔子本人也是身体力行者,《论语·述而》记"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钓鱼不用大绳横断水流一网打尽,射鸟不射归巢栖息的鸟。《荀子·王制》更进一步:“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鼋鼍、鱼鳖、鳅鳝孕别之时,罔罟毒药不入泽,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注意先秦贤哲论述的边界:他们所有主张的落点都是"不可胜食"“不可胜用”——让百姓够吃够用、永续取用。古人的最高理想是"少拿一点、年年都有得拿”,至于"砍光了再种回去、退化了再修复回来”,并不在他们的想象范围内。(来源:《国语·鲁语上·里革断宣公罟而弃之》、《孟子·梁惠王上》、《论语·述而》、《荀子·王制》、《古文观止·里革断罟匡君》)

评一评:从里革割网到塞罕坝造林,这是两千年里中国人自然观最深刻的一次升级。先要老老实实地夸古人。里革的故事里藏着三重了不起:一是臣下敢对君主"动刀子”,当着面割断国君的网,这需要勇气,也说明"生态规矩高于君主一时之欲"在当时的政治伦理中站得住脚;二是鲁宣公肯认错,还想把破网留作警示,权力在规矩面前低了头;三是师存那句"不如把里革放在身边”,点破了所有制度的软肋——再良善的规矩,也要靠敢讲真话、愿意听真话的人来执行。孟子"数罟不入洿池"的论述尤其高明,他没有把环保说成苦行僧式的牺牲,而是算给君主听一笔长远账:今天放过鱼苗,明年鱼鳖吃不完;护着幼苗,未来木材用不尽——保护自然和养活百姓是同一件事。这正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最古老的东方注脚。但必须把古今的质的不同讲清楚:古人的智慧是"节流”,今人的实践是"开源+修复"。先秦哲人面对的是一个总体上自然仍占上风的世界,他们的药方是"约束索取";塞罕坝面对的是已经被垦光烧光、黄沙逼城的烂摊子,光"不砍"毫无意义,必须在石头一样的荒地上把森林重新造出来。82%的森林覆盖率、1036万立方米的活立木蓄积,不是从大自然手里"省"下来的,是三代人六十年硬生生"还"回去的。全国"十四五"造林1.85亿亩、沙化土地净减少、877万公顷三北工程——这种主动修复国土生态的规模和力度,在中国历史乃至人类历史上都没有先例,古代任何"圣王之制"都不曾设想。当然,也要公正地指出今天的短板:人工林树种单一、“只造不养”、部分地方绿化搞"大树进城"、不顾水土条件强行种树反而加剧干旱等问题,国家层面近年反复强调"科学绿化、量水而行",正是对早期教训的纠偏;11万亿元林草产业产值的背面,也要警惕碳汇数据注水、生态产品变现难等新问题。从"鱼禁鲲鲕"到百万亩林海,两千年的跃迁可以这样概括:古人教会我们克制,今人的责任是在克制之外,还要有把河山亲手修好的能力和担当。


四、黄土高原从"林占其半"到6% vs 双碳攻坚与中华鲟之困:古人也欠过生态债,今天的账要算得更长远

现代:今天的中国生态治理,面对的是工业文明级别的挑战,成绩单亮眼,但远未到松口气的时候。能源转型是其中最大的一场硬仗。为应对气候变化,中国向世界承诺:二氧化碳排放力争2030年前达到峰值、努力争取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到2030年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达到25%,2035年达到30%以上,2060年非化石能源比重达到80%以上。进展是实打实的:截至2025年底,全国风电、太阳能发电累计并网装机达18.4亿千瓦(光伏约12亿千瓦、风电约6.4亿千瓦),历史性超过火电,占全国发电总装机的47%,可再生能源发电装机占比突破60%,水电、风电、光伏、生物质发电装机均居世界第一;国务院印发的《“十五五"碳达峰行动方案》进一步明确,到2030年风光总装机达到28亿千瓦以上。但转型的阵痛同样真实:新能源"靠天吃饭”、消纳压力上升,弃风弃光在部分地区反弹,煤电退出要兼顾电力保供和几十万产业工人的饭碗,基层一度出现"运动式减碳"“一刀切停产"的偏差,被中央及时叫停。生态修复领域也没有"毕其功于一役"的便宜事:黄河1972年开始断流,1972—1999年的28年中有21年下游断流,1997年利津站断流长达226天;1999年国家实施黄河水量统一调度后,断流噩梦才告终结,但全流域水资源先天不足的格局没有改变。长江里,中华鲟自然繁殖群体只剩约11尾、连续多年未监测到野外自然繁殖,长江鲟野外功能性灭绝,92种土著鱼类仍未现身——这意味着即便十年禁渔圆满,一些失去的东西可能永远回不来了。(来源:国家能源局2026年9月11日《5年再增约10亿"风光"意味着什么》、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可再生能源发展"十五五"规划》答记者问、《经济日报》2026年3月20日《扩大绿电应用推动绿色转型》、农业农村部长江办《长江流域水生生物资源及生境状况公报(2025年)》、中国人大网《从黄河流域生态演变看人与河的关系》、新华社相关报道)

古代:(先秦—近代)把古人想象成天生的环保楷模,是一厢情愿。中国历史上最沉重的一笔生态债,就欠在中华民族的摇篮——黄土高原。历史地理学者研究表明:古代黄土高原林地面积曾占总面积的40%至50%。战国后期,农耕范围不断扩大,森林开始成片消失,黄河含沙量随之增加,战国时人已用"浊河"称呼它;西汉元始二年(公元2年),黄土高原人口达约880万,农田开垦面积迅速扩张,森林破坏面积接近三分之一,汉代典籍中正式出现"黄河"之称——河名从"河"变成"黄河”,本身就是生态恶化刻下的印记。史念海等学者把黄土高原森林破坏分为四期:西周春秋战国时期平原林区首先消失;秦汉时期平原基本无林;隋唐以后破坏向远山推进;明清时期特别是明中叶以后,人口激增、屯田垦荒、伐木烧炭、营造宫殿,黄土高原森林遭到摧毁性破坏,“各处都已达到难于恢复的地步”。到1949年,天然次生林覆盖率只剩约6%。植被消失的连锁反应立竿见影:据研究,秦汉以前的一千多年里黄河下游仅溢7次、改道1次;秦至西汉两百年间就发生溢4次、决口7次、改道2次,河患13次;唐宋以后更是"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曾号称"陆海"的关中,汉代郑白渠可溉田4.4万余顷,到唐高宗时仅溉田万余顷,唐代宗时只剩6200余顷,长安最终失去了支撑大一统都城的水土根基。清代梅曾亮《记棚民事》记录了皖南山区的活案例:原本"土坚石固,草树茂密",雨水被植被层层拦下,“水旱无虞”;棚民"以斤斧童其山,而以锄犁疏其土",结果"一雨未毕,砂石随下",先淤塞山涧,再毁掉洼田,开荒种粮反倒把好田一起葬送——“为开不毛之土,而病有谷之田”。这些教训共同指向一个事实:古代的环保律令再精巧,也敌不过人口压力、王朝短视和"先填饱肚子"的生存逻辑;律令保护的是寻常年份的节律,却约束不了战乱、饥荒和屯田拓边时刻的疯狂索取。(来源: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历史时期黄土高原的森林》、史念海相关研究、中国人大网《从黄河流域生态演变看人与河的关系》、《黄河流域生态系统演变特征、驱动机制与治理策略》(北京林业大学学报2026年)、梅曾亮《记棚民事》、《人民论坛》2022年5月20日相关文章)

评一评:这一节是今天最该冷静下来读的部分,因为它同时纠正两种自我感动。一种是"古人皆环保、现代才堕落"的浪漫想象——事实是,黄土高原从半林半原到6%的童山,黄河从清水到浊浪,关中从"陆海"到地瘠民贫,这笔账主要是古人一代一代欠下的;秦律《田律》挡不住汉唐的宫殿采伐,里革的直谏挡不住明清的流民垦山。古代环保思想的高度值得尊敬,但思想的高度不等于行动的力度,缺少技术、财力和全民约束机制,“取用有节"在生存压力面前常常不堪一击。另一种是"今人已把环境治好了"的盲目乐观——事实是,18.4亿千瓦风光装机的另一面,是消纳难题、转型阵痛和保供压力;长江鱼类资源量翻倍的另一面,是中华鲟野外繁殖迟迟未能恢复、92种鱼仍无踪迹、生态完整性仍处"较差"等级;黄河不再断流的另一面,是流域人均水资源量仅为全国平均水平几分之一的先天脆弱。古今对照,真正的启示有三条。第一,生态账是最长远的账,也是最无情的账:砍树只要几年,恢复需要六十年(塞罕坝);毁掉一个物种只要几十年,而中华鲟这样的旗舰物种一旦野外灭绝,花多少钱、放流多少尾都未必买得回来。第二,古人的教训恰恰证明,环保不能只靠道德和禁令,必须有发展这味药:明清棚民"童山"垦荒,根子是穷人要活命;今天中国能在发展中减排、在增长中修复、让6000万人靠林草产业增收,靠的是新能源产业链、碳汇市场和国家财政——2025年一年中央下达国土绿化资金1584亿元,这是任何古代王朝都不具备的能力。第三,普通人的分量在两千年里变了:鲁宣公的渔网要靠一个大夫去割,而今天双碳、禁渔、河长制的成败,最终握在每一个选择公共交通、节约用电、不买野杂鱼、参与义务植树的普通人手里。秦简上的"毋敢"是禁令,今天的低碳生活是权利,也是责任——这笔账,执政者要算,企业要算,我们每个普通人也得算。


本期小结:从睡虎地秦简"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的严令,到长江十年禁渔让江豚恢复到1426头、鱼类多回来43种;从《周礼》里山虞、林衡、川衡、泽虞的四官分设,到今天五级120万名河湖长、近120万名林长把名字挂上每一条河、每一座山;从里革割破鲁宣公的渔网、孟子"数罟不入洿池"的王道之论,到塞罕坝三代人造出115万亩林海、全国"十四五"造林1.85亿亩、风光装机18.4亿千瓦;从黄土高原森林由40%—50%跌至6%、黄河由"河"变"黄"的千年教训,到中华鲟之困和双碳转型提醒我们"修复远未完成”——两千年生态史,给普通人留下四条实在话。第一,“取用有节"不是现代发明,而是中国人刻进律法和典籍里的生存智慧:秦律的"时禁”、《逸周书》的"山泽有时"、孔孟荀的一致主张,讲的都是同一个道理——对自然下手要有分寸、给万物留出生长的时间。第二,观念要变成制度,制度要落到具体的人:山虞林衡管的是王家的山泽,河长林长护的是人民的河湖;差别不只在名字,在资源为谁所有、破坏向谁问责、群众找不找得到主事的人。第三,从"少拿一点"到"主动还回去",是两千年最了不起的升级:古人最高明的智慧是"数罟不入洿池"式的克制,而塞罕坝、三北工程、长江禁渔证明,今人已经具备在废墟上重建森林、让"无鱼之江"重新有鱼的能力——这是值得自豪的中国式实践,但科学绿化、防止形式主义、生态产品真正变现,都是还没考完的试。第四,别把古人神化,也别给自己松劲:古人一样砍光过黄土高原、榨干过关中;今天的我们一边在还旧账,一边面对工业化留下的新课题,中华鲟回不来的繁殖、转型中的煤电工人、年年攻坚的沙漠边缘,都在提醒生态保护永远是进行时。最后给每个普通人一句实在话:两千多年前,法律要靠秦简上的"毋敢"和里革手里的刀来守护自然;今天,关灯节电的习惯、光盘不浪费的日常、拒绝野味野鱼的自觉、家门口河长公示牌前的一次监督,都是普通人手中那张看不见的"网"——山河不会说话,但它记得每一代人是怎样对待它的;你护它一时,它养你万世。

(本期史料依据:《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十八种·田律》、龙岗秦简相关简文、《逸周书·大聚解》、《周礼·地官》(山虞、林衡、川衡、泽虞、迹人)、《尚书·舜典》、《孟子·梁惠王上》《孟子·滕文公上》、《国语·鲁语上》、《论语·述而》、《荀子·王制》、《吕氏春秋》十二纪、《旧唐书·职官志》、《明史·职官志》、梅曾亮《记棚民事》、史念海黄土高原历史地理研究等;现代资料来源:全国绿化委员会办公室《2025年中国国土绿化状况公报》、农业农村部及长江流域渔政监督管理办公室《长江流域水生生物资源及生境状况公报(2025年)》、国家林草局、国家能源局、水利部官网及新闻发布会信息、《中华人民共和国长江保护法》、中国政府网、中国人大网、新华社、央视网、人民日报、《经济日报》、河北省林业和草原局等权威发布,已随文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