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串看

2026-09-14 · 周一

串串看 · 2026年9月14日

今日主题:从"疠迁所"到健康中国——中国人"防疫抗疫"的两千二百年

入秋以后,天气转凉,流感、支原体、呼吸道合胞病毒又到了活跃的时节。社区医院的疫苗接种门诊前排起了队,家长翻开孩子的绿色预防接种证核对针次,老人则在家庭群里被叮嘱"该打流感疫苗了"。打疫苗、戴口罩、勤洗手、发热去发热门诊——今天的中国人对这些防疫动作熟得不能再熟,仿佛天生就会。但把时间往回拨两千多年,瘟疫面前的人类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东汉建安年间,一场大疫"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名医张仲景家族二百余人,十年间死了三分之二;在更早的秦代,法律已经规定麻风病人要强制迁往"疠迁所"隔离,这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传染病隔离法条之一。从秦律里那所冰冷的隔离所,到公元2年汉平帝诏书中腾空官舍收治病人的"空邸第";从苏轼在杭州众安桥捐金办起的安乐坊,到明隆庆年间宁国府太平县民间医人试出的人痘接种;从1910年伍连德戴着自制口罩逆行哈尔滨、四个月扑灭肺鼠疫,到2024年中国人均预期寿命达到79岁、13.27亿人有基本医保——两千二百年间,瘟疫一次又一次地来,中国人应对瘟疫的方式也从"听天由命"一步步走到了"制度抗疫、科学抗疫"。今天串串看,就聊聊这场跨越两千多年的防疫接力,看看老祖宗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今天的我们又站在了怎样的起点上。


一、秦律"当迁疠迁所"与汉代"舍空邸第" vs 传染病防治法与方舱医院:两千年不变的第一招,是隔离

现代:今天的中国,应对突发传染病有一整套成体系的法律和制度。198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颁布,此后多次修订,将约40种法定传染病分为甲、乙、丙三类管理,哪类病要隔离、谁有权宣布疫区、病人信息怎么报告,法律都写得明明白白。监测上,2004年建成并运行至今的"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信息系统",把医院发现疫情到国家层面收到报告的时间,从过去层层填表上报的约5天压缩到网络直报的几个小时。2020年新冠疫情应对中,武汉在最吃劲的时候启用16家方舱医院,累计收治1.2万余名轻症患者,实现"应收尽收、应治尽治";全国共调集346支国家医疗队、4.26万名医务人员驰援湖北。2021年,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挂牌,疾控从原来附设于卫生系统的业务部门,升级为有行政权的专门机构。2023年1月起,新冠病毒感染正式从"乙类甲管"调整为"乙类乙管",封控、隔离等应急措施随疫情降阶而退出——防控强度跟着证据走,而不是一成不变。(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国务院新闻办公室2020年6月《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中国行动》白皮书、国家卫健委公开资料、国家疾控局2024年12月27日专题新闻发布会)

古代:(秦—汉—晋)把传染病人隔离开,这个今天看来天经地义的道理,中国人在两千二百年前就写进了法律。1975年出土的湖北云梦《睡虎地秦墓竹简·法律答问》载:“城旦、鬼薪疠,可(何)论?当迁疠迁所。“意思是正在服城旦、鬼薪苦役的犯人得了麻风病(“疠”),应当迁往专门的"疠迁所”。又一条:“甲有完城旦罪,未断,今甲疠,问甲可(何)以论?当迁疠所处之。“可见"疠迁所"是政府依法设立、专门隔离麻风病人的场所,这是中国也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传染病隔离机构记载之一。更难得的是当时已有"先诊断、后隔离"的程序意识:《封诊式》记录了一份完整的法医检验文书,里典把疑似患病的士伍丙送来,官府不是一抓了之,而是"令医丁诊之”,由专业医生按"毋(无)麋(眉),艮本绝,鼻腔坏,刺其鼻不疐(嚏)……其手毋胈……其音气败"等症状逐项检查,确诊才隔离,排除嫌疑就恢复自由。到了汉代,隔离收治从针对单一疾病扩展到大疫中的普遍救济。《汉书·平帝纪》载元始二年(公元2年),郡国大旱、蝗灾、瘟疫并发,朝廷下诏:“民疾疫者,舍空邸第,为置医药。赐死者一家六尸以上葬钱五千,四尸以上三千,二尸以上二千。“腾出空官舍集中收治病人、配备医药,还按家庭死亡人数发给丧葬抚恤费——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比较规范的政府隔离收治记载,连"处置遗体、安抚遗属"都想到了。晋代更把隔离观念用进宫廷纪律,《晋书·王廙传》记载"旧制,朝臣家有时疾,染易三人以上者,身虽无病,百日不得入宫”:家里有传染病、三人以上被传染,官员本人即便没病,一百天内也不许上朝——堪称古代版的"密接居家观察”。(来源:《睡虎地秦墓竹简·法律答问》《睡虎地秦墓竹简·封诊式》、《汉书·平帝纪》、《晋书·王廙传》、央视网2009年4月27日《中国古代传染病防治:秦朝创造了隔离防疫法》、《光明日报》2020年6月3日《民疾疫者,舍空邸第,为置医药》)

评一评:把秦律和今天的传染病防治法摆在一起,首先要为古人的认知点个大大的赞。在绝大多数古文明还把瘟疫视为"神罚”、靠祈祷和献祭应对的时候,中国人已经朴素地抓住了传染病的命门:病人和健康人分开。“疠迁所"不是某个能臣的临时善政,而是写进律文、全国通行的制度;“令医诊之"说明隔离前要先诊断,重证据而不是凭举报抓人;汉代"舍空邸第、为置医药"更进一步,隔离的同时给药、给救治、给丧葬费,已经有了"隔离+救治+善后"的完整公共卫生雏形。这套认知比欧洲早了一千好几百年,说它是中国制度智慧的高光时刻,并不为过。但古代隔离的另一面,必须公正地揭开,不能只挑好看的说:秦律对患病犯人同时规定了"疠者有罪,定杀”——患麻风病的人犯了罪,要被活活投入水中溺死,理由可能是认为这样能杜绝传染。隔离的智慧与处死的残酷,就并存在同一卷竹简上。古代隔离还普遍带有歧视和抛弃色彩:麻风村往往设在荒僻之地,病人被视同不祥,唐宋以后仍有将病人弃置孤岛、洞窟的做法;隔离场所的条件多数极为恶劣,名为救治、实为等死的并不少见。更关键的是,古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知道要隔离,却不知道细菌、病毒为何物,隔离措施只能在一次次大疫中被动触发,平时没有常备体系,碰上王朝末年吏治崩坏,再好的诏书也出不了紫禁城。今天的隔离制度,本质上完成了三重升级:一是从"粗暴隔绝"升级为"依法隔离”,隔离的对象、期限、场所、生活保障都由法律规定,疫情期间被隔离人员的基本生活由政府兜底,“定杀"那样的处置永远不可能再出现;二是从"经验隔离"升级为"科学隔离”,网络直报、流调溯源、分级分类管控,措施跟着病毒学证据走,新冠从"乙类甲管"到"乙类乙管"的平稳转段,体现的正是该严则严、该放则放;三是从"只管病人"升级为"应收尽收",方舱医院把轻症患者也管起来,防止了轻症拖成重症、家庭聚集传播。当然今天也不是没有教训:2020年初疫情刚发生时地方监测预警和初期响应的迟滞,已被写进白皮书的反思;部分地方一度出现过简单化、“一刀切"的过度防控,国家反复纠偏。从"定杀"到"应收尽收”,两千年的进步浓缩成一句话:隔离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弃人——目的对了,手段还要有人性和法治兜底。


二、苏轼捐金办安乐坊、崇宁诸郡县并置安济坊 vs 13.27亿人参保与109万个医疗机构:治病救人,从"好官的良心"变成"国家的制度"

现代:今天的中国,看病就医有两张覆盖全民的"安全网"。第一张是医疗服务网:国家卫健委《2024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2024年末全国医疗卫生机构总数达109.36万个,其中医院3.87万个、基层医疗卫生机构104.0万个;全国卫生人员1578万人,执业(助理)医师508.2万人、注册护士585.5万人,每千人口医师3.61人、护士4.16人;全年总诊疗人次101.5亿、入院3.12亿人次。乡镇、社区和村里有60多万所基层医疗卫生机构、超过500万名基层卫生人员,90%以上的村卫生室已纳入医保定点。第二张是医疗保障网:国家医保局数据,截至2024年底全国基本医保参保13.27亿人,参保率稳定在95%以上;职工和居民住院费用目录内基金支付比例分别稳定在80%和70%左右;医疗救助每年资助约8000万困难群众参保;长期护理保险试点参保已达1.9亿人。2018年国家医保局成立以来,医保基金累计支出16.48万亿元。此外还有国家免疫规划免费疫苗、基本公卫服务项目(免费为居民建健康档案、为老人和慢病患者随访管理)、传染病免费救治政策等一揽子兜底安排。(来源:国家卫健委《2024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及2025年12月2日新闻解读稿、新华社2025年3月9日、国家医保局《2024年全国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央视网2025年7月24日国新办发布会报道)

古代:(宋)古代政府办的医疗救济,以宋代最成规模,而起点是一位被贬来贬去的文人。元祐四年(1089年),苏轼以龙图阁学士出知杭州,到任便遇上先旱后疫、“水陆之会,疫死比他处常多"的惨状。他一面拿出官府结余的两千贯缗钱,一面捐出自己的积蓄五十两黄金,并发动民间捐助,在杭州众安桥旁的官舍办起病坊,名曰"安乐坊”,聘请医生、集中收治病人,又把友人所传药方"圣散子"制成药剂随街散发。《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当时的做法是"作饘粥、药饵,遣吏挟医,分方治病,活者甚众";宋人周辉《清波杂志》记载安乐坊"三年医愈千人"。苏轼离任后,这所病坊仍维持运作。更重要的是,他的个人善政后来被朝廷接了过去: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年),朝廷"置安济坊,养民之贫病者,仍令诸郡县并置",把安乐坊模式推向全国各州县;《宋史·食货志》记载安济坊"为病坊,处疾病之无归者,募僧二人,属以视医药饮食",专门收治无家可归的贫病者。与安济坊配套的还有居养院(收养孤寡老贫)、漏泽园(安葬无主尸骨),生有所养、病有所医、死有所葬,构成了宋代官办慈善救济的完整链条。南宋临安府在疫情时还由"行在翰林院差医官八员,遍诣临安府城内外,每日巡门体问看诊,随证用药,其药令户部于和剂局应副"(《宋会要辑稿》)——医生上门巡诊、药材由国营药局免费供应,已是颇有组织度的疫情医疗响应。唐代则有悲田养病坊,依托寺院收容贫病孤老;五代监狱中设"病囚院"防止囚疫;这些都是古人在"病有所医"上的真实努力。(来源:《宋史·苏轼传》《宋史·徽宗纪》《宋史·食货志》、《续资治通鉴长编》、周辉《清波杂志》、《宋会要辑稿》、杭州文史网2020年3月25日《宋朝是如何防控瘟疫的?》、《光明日报》2020年6月3日)

评一评:苏轼办安乐坊这件事,无论过多少年读来都让人心里一热。一个贬谪半生、自己并不宽裕的官员,在大疫面前捐黄金、筹善款、办医院、散药方,还定下"只赠药不开方、只赠穷人不赠富豪"的规矩——所谓"仁者心",不是挂在墙上的字,是危急时刻肯把自家钱物拿出来救人的那股劲。更了不起的是后续的制度接力:安乐坊没有人走政息,崇宁年间被朝廷升格为遍及郡县的安济坊,与居养院、漏泽园配套,把一个好官的良心变成了国家的制度,这在一千年前的世界上极为罕见,说宋代的官办医疗救济领先世界并不夸张。但冷静地看,古代这套体系的"天花板"也很明显,必须把账算清楚:第一,它靠人治而不靠制度常态,安乐坊起于苏轼一人,安济坊盛于徽宗一朝,一旦改朝换代、财政紧张或官吏懈怠,病坊就荒废、经费就被贪污挪用,《宋史》自己都记载后来居养院、安济坊"糜费无艺"、弊病丛生;第二,它覆盖的是"贫而无告者",不是全民,普通农户生病主要还是靠自己、靠乡邻、靠游方郎中,一场大病足以让中等之家破产,古代"病辄祷于鬼神"、卖儿鬻女治病的记载比比皆是;第三,它的医学能力有限,“圣散子"这类寒热不分的经验方,用错了证型反而害人,苏轼后来就因轻信此方受到后世医家批评。今天的两张网,根本差别就在于把"靠好官"变成了"靠制度”:109万个机构、1578万卫生人员是常备的、不靠谁的道德觉悟运转;医保参保13.27亿人、住院报销七成到八成,意味着普通人得大病不再只能等死或倾家荡产;村卫生室九成以上进了医保定点,村民小病不出村就能刷卡。这是文明量级的差距,古人想都不敢想。但也不能只唱赞歌:优质医疗资源过度集中在大城市大医院、基层"接不住"的问题仍在,看病难、看病贵只是缓解而非根治,肿瘤等大病的自费负担仍然压人,医保基金长期收支平衡压力、骗保问题、医疗腐败问题都是硬骨头。从苏轼的五十两黄金到一年9万亿元的卫生总费用,两千年的经验其实只有一句:救几个病人靠良心,护亿万生民只能靠制度——而制度好不好,最终要看大山深处的老人看不看得起病。


三、明隆庆太平县人痘"熟苗" vs 14苗防15病与34.9亿剂次新冠疫苗:人工免疫这条路上,中国先走了两百年

现代:今天中国孩子出生后,会按程序免费接种一系列疫苗:乙肝、卡介苗、脊灰、百白破、麻腮风、乙脑、流脑……国家免疫规划目前是"14苗防15病",中央财政每年专项投入超过30亿元,适龄儿童接种率持续保持在90%以上,县、乡、村三级接种服务网络覆盖全国,疫苗全程冷链电子追溯。成效是硬邦邦的:5岁以下儿童乙肝病毒表面抗原阳性率已降至0.3%,较普种乙肝疫苗前降幅超90%,相当于保护了数千万儿童;我国已连续30年没有本土脊髓灰质炎病例,近20年无本土白喉病例,麻疹报告发病率持续维持在百万分之一以下,并实现了消除新生儿破伤风目标。应急疫苗的动员能力同样惊人:新冠疫苗2020年12月开始接种,到2023年2月全国累计报告接种已达34亿9226.5万剂次,接种总人数13.1亿、全程接种12.77亿人,占总人口九成以上。在更宏观的尺度上,世界卫生组织1980年5月8日在第33届世界卫生大会上正式宣布人类在全球范围内消灭天花——这种仅在20世纪就夺去约3亿人生命的烈性传染病,成为迄今唯一被人类彻底消灭的人类疾病;而中国在20世纪60年代初就已无天花病例,比全球消灭天花提前了近20年。(来源:国家疾控局2025年4月22日"接种疫苗 为全生命周期护航"主题新闻发布会、2024年12月27日专题新闻发布会、央视网2023年11月1日、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2023年2月23日新闻发布会、世界卫生组织官网2020年5月8日《纪念消灭天花》、《光明日报》2024年12月28日)

古代:(明—清)人类历史上第一种被主动用来预防疾病的接种技术,诞生在中国。天花,古称"虏疮"“痘疮”,烈性传染,病死率超过三成,重型出血性天花可达九成,幸存者也常满脸麻痕、甚至失明。明隆庆年间(1567—1572年),宁国府太平县(今安徽黄山市黄山区一带)的民间医人摸索出了人痘接种术。清雍正五年(1727年)俞茂鲲在《痘科金镜赋集解》中明确记载:“闻种痘法起于明隆庆年间宁国府太平县,姓氏失考,得之异人丹家之传,由此蔓延天下,至今种花者,宁国人居多。“这是关于人痘起源最权威的史料,2025年安徽中医药大学"人痘术溯源"团队经百余种文献考证,进一步确认人痘术发明不晚于隆庆年间,比英国詹纳发明牛痘早200多年。人痘的原理,是让健康儿童主动感染一次经过处理的轻微天花,从而获得终身免疫,具体有痘衣法(穿患儿内衣)、痘浆法(取痘浆蘸棉塞入鼻孔)、旱苗法和水苗法(将痘痂研粉吹鼻或调水)四种。古人还在实践中发展出了惊人的"减毒"智慧:直接取用的痘痂叫"时苗"“生苗”,毒性大、有风险;医者把痘痂研粉后递相传种、精加选炼,培育出毒性更弱更安全的"熟苗"“丹苗”——这与现代疫苗的减毒选育原理异曲同工。乾隆六年(1741年)张琰在《种痘新书》中称自己家族世代种痘,“种痘者八九千人,其莫救者二三十耳”,病死率已压到极低水平。清初康熙皇帝是种痘的强力推广者,他在《庭训格言》中回忆:“国初人多畏出痘,至朕得种痘方……今边外四十九旗及喀尔喀诸藩,俱命种痘,凡所种皆得善愈。“人痘术后来经俄罗斯、土耳其传向欧洲,法国思想家伏尔泰在《哲学通信》中盛赞:“我听说一百年来中国人就有这种习惯,这是被认为全世界最聪明、最讲礼貌的一个民族的伟大先例和榜样。“1796年前后,英国医生詹纳在此基础上发明更安全的牛痘接种术,1798年发表研究论文;现代免疫学由此发端。(来源:俞茂鲲《痘科金镜赋集解》、张琰《种痘新书》、康熙《庭训格言》、张璐《医通》、国家中医药博物馆《人痘接种术的发明与应用》、中安在线2025年6月15日《新安医学人痘术发明早于西方牛痘术200余年》、《新安晚报》2024年10月18日、伏尔泰《哲学通信》)

评一评:这一段历史,是中医对全人类最硬核的贡献之一,值得每个中国人挺直腰杆说一句"老祖宗了不起”。人痘术不是撞大运的偏方,而是一套完整的人工免疫方案:主动接种、激发抗体、获得终身免疫,核心思想和现代疫苗一脉相承;尤其从"生苗"到"熟苗"的递传选育,本质上是在没有微生物学的年代、靠经验完成了疫苗毒株减毒,被公认为"人工免疫法的先驱”。它是医学领域中少有的由中国传向世界的技术,伏尔泰这样的欧洲启蒙泰斗都为之折服,詹纳的牛痘也正是站在它的肩膀上。但喝彩之余,三盆冷水也得泼:第一,再成熟的人痘仍是"以毒攻毒”,受种者有2%左右甚至更高的概率真的染上天花,且可能传染他人,本质上是"危险的预防”,远不能和现代灭活、减毒疫苗的安全性相提并论;第二,这项技术长期停留在民间"种花者"师徒私相授受的层面,靠的是经验和口碑,康熙推广也主要面向皇族和边外旗民,广大普通百姓尤其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多数仍在天花面前裸奔,古代中国从未建立起面向全民、强制免费的接种体系,这是"有技术、无制度"的遗憾;第三,人痘之后的两百年,我们没有把先发优势变成科学优势——詹纳的牛痘、巴斯德的疫苗理论、现代免疫学和微生物学都在欧洲开花结果,晚清的中国人反而要重新从西方学习种痘,“起大早、赶晚集"的教训和"四大发明"的故事一样沉重。今天的免疫规划,正是把古人的遗憾一个个补齐:免费、强制(依规应种尽种)、覆盖每一个新生儿,连偏远牧区的孩子也不漏掉;14种疫苗由国家财政买单、冷链追溯到每一支,这是太平县那位"姓氏失考"的种花人做梦都想不到的规模;新冠疫苗一年多接种34.9亿剂次,更是把"国家免疫能力"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当然问题也要正视:个别疫苗安全事件曾重创公众信任,疫苗管理法以"最严谨标准、最严格监管"回应疑虑;部分自费二类疫苗一针数百上千元,农村老人流感、肺炎疫苗接种率仍偏低。从太平县的一支"熟苗"到孩子手臂上的接种卡疤,五百年的接力告诉我们:中国人从来不缺灵光一现的智慧,真正稀缺的是让好技术惠及每一个普通人的制度,以及把经验追问成科学的那股劲。


四、伍连德四个月扑灭东北鼠疫 vs 人均预期寿命从35岁到79岁:从"一个人的战争"到"一个国家的体系”

现代:衡量一个国家防疫和卫生事业最根本的标尺,不是某一场战役多漂亮,而是老百姓平均能活多久、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国家卫健委数据显示,新中国成立前中国人均预期寿命只有35岁左右、婴儿死亡率高达约200‰;到2024年,全国居民人均预期寿命达到79.0岁,比2023年再提高0.4岁,在53个中高收入国家中排第4位,有8个省份超过80岁;孕产妇死亡率降至14.3/10万,婴儿死亡率降至4.0‰——这些指标总体已优于中高收入国家平均水平。2024年全国医疗卫生机构109.36万个、总诊疗101.5亿人次,全国卫生总费用9.09万亿元;基层机构104万个、家庭医生签约、慢病规范化管理,把防线前移到了发病之前。传染病方面,曾长期肆虐的鼠疫、霍乱、天花、脊髓灰质炎等被消灭或控制到历史最低水平;2020年新冠疫情,中国用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打赢了武汉保卫战、湖北保卫战,随后根据病毒变异和疫情形势不断优化防控措施,平稳转段,把重症和死亡始终压在最低水平,同时在全球率先开展最大规模疫苗接种。根据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2023年发布的信息,全国累计接种新冠疫苗超过34.9亿剂次。2021年国家疾控局成立,2023年疾控系统改革持续推进,平急结合的重大疫情防控体系成为国家治理的标配。(来源:国家卫健委《2024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新华社2025年9月11日国新办发布会报道、国家卫健委2025年3月9日十四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记者会、《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中国行动》白皮书、国家疾控局2024年12月27日新闻发布会)

古代:(清末)中国现代公共卫生的第一课,是在1910年冬天的东北,由一个31岁的剑桥医学博士顶着骂名上下来的。1910年10月,鼠疫从俄国境内沿中东铁路传入我国东北,很快蔓延哈尔滨傅家甸一带,病人咳血而死、往往一家一村连成片,旧中国却几乎没有任何现代防疫体系。12月24日,天津陆军军医学堂副监督伍连德带着一名学生、一台显微镜抵达哈尔滨。他做的第一件石破天惊的事,是在客栈里秘密解剖了一具染疫女尸——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例有记载的病理解剖,显微镜下,鼠疫杆菌现形。更关键的是他的判断:这次鼠疫不像传统腺鼠疫那样靠鼠蚤叮咬传播,而是通过飞沫在人与人之间传播的"肺鼠疫”。这个结论当时被外国权威嗤之以鼻,在东北防疫的法国医生迈斯尼拒绝戴口罩、坚持"灭鼠论”,结果到任没几天就染疫身亡,全城震动。伍连德随即推出一整套今天看来仍堪称教科书的措施:封锁铁路公路、停运年关返乡人流;把疫区划分为红白黄不同风险区、居民分级隔离、密接者送观察所;设计出两层纱布夹一块吸水药棉的简易口罩,每个成本仅国币2分半,强制人人佩戴,这就是后世沿用的"伍氏口罩";最惊世骇俗的是火葬——1911年1月31日,农历大年初一,在征得朝廷破例批准后,傅家甸把露天堆积、无法深埋的两千多具疫尸分成22堆,浇煤油集体火化,伍连德令文武官员到场观看。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集体火葬,直接撼动了"入土为安"的千年习俗。此后死亡人数掉头向下,1911年3月1日,哈尔滨实现零死亡,这场卷走六万多人生命的大鼠疫,在四个月内被扑灭。1911年4月,奉天(沈阳)召开"万国鼠疫研究会",11国专家公认伍连德的方法。这被公认为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依靠现代科学手段大规模成功控制传染病,也是中国现代公共卫生和流行病学的起点。但必须看到,这场胜利很大程度上是"伍连德一个人的战争":他在回忆录里写自己像"一个庞大组织总司令的角色",靠个人威望向医生、警察、军队、官吏下命令;彼时的中国没有全国性卫生行政体系、没有基层网络、没有医保,东北之外仍是听天由命的旧乡村。(来源:《光明日报》2010年12月17日《伍连德医生》、环球时报海外网、人民日报客户端2020年2月6日《「战疫」伍连德与中国现代第一场防疫战》、中国科学院相关史料)

评一评:伍连德的故事,每次读都让人又燃又心酸。燃的是,一百多年前一个年轻中国人在积贫积弱的国家里,凭一台显微镜、一种2分半钱的口罩和一身敢担责任的硬骨头,用科学降住了烈性瘟疫,让全世界对中国医生刮目相看;心酸的是,这样的胜利在当时无法复制——它靠的是伍连德个人的学识、担当和朝廷能臣施肇基的全力支持,是"英雄挽狂澜于既倒",而不是"体系挽狂澜于既倒"。在人均寿命35岁的旧中国,一场普通的天花、霍乱、结核就能抹掉整村整户,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序里痛陈家族"建安纪年以来,犹未十稔,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曹植写建安二十二年大疫"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据邓拓《中国救荒史》统计,正史有载的大疫从先秦到民国多达数百次。古人在大疫面前的无力,不是因为他们不聪明(疠迁所、安济坊、人痘术都证明中国人足够聪明),而是因为没有现代科学、没有工业能力、更没有一个能把力量插到每个村庄的现代国家。看清这一点,才能真正理解79岁这个数字的分量: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爱国卫生运动、赤脚医生、计划免疫、改水改厕、传染病防治法、医保全覆盖、疾控体系一项项堆出来的;孕产妇死亡从动辄十万分之数百降到14.3、婴儿死亡率从约200‰降到4.0‰,意味着今天每1000个新生儿中,能平安长大的比解放前多出约196个——这是任何华丽辞藻都比不上的民生成就。当然,公正地说,我们也不能因为指标好看就忽视短板:新冠早期预警和初期应对暴露了疾控体系"话语权弱、平急转换不畅"的问题,国家疾控局成立正是补这一课;优质医疗资源分布不均、老龄化带来的慢病海啸、新发传染病威胁、抗生素滥用、基层疾控人才流失,都是79岁之后的新考题。从伍连德孤身北上,到今天109万个机构、1578万卫生人员织成的大网,一百年的跨越说明了最后一条硬道理:英雄值得立传,但普通人的命不能只靠英雄来救;一个社会对待疫病最成熟的方式,是让哪怕再平凡的人,都生存在一套不必遇见英雄也能平安活着的体系里。


本期小结:从睡虎地秦简上"当迁疠迁所"六个冷硬的字,到传染病防治法下分类管理的约40种法定传染病;从汉平帝"舍空邸第、为置医药"的第一道诏令,到武汉16家方舱医院"应收尽收";从苏轼捐出五十两黄金办安乐坊,到13.27亿人参保、一年9万亿元卫生投入;从明隆庆年间太平县那位姓氏失考的种花人试出"熟苗",到14苗防15病、新冠疫苗34.9亿剂次、人类在1980年彻底消灭天花;从1911年伍连德在傅家甸点起的22堆焚尸火,到2024年中国人均预期寿命79岁——两千二百年的防疫史,给普通人留下四条最实在的道理。第一,面对疫病,隔离和预防永远是性价比最高的办法:古人不懂病毒却已悟出"分而治之",今天的科学不过是把这两招做到了极致,个人能做的,就是该戴口罩时别嫌烦、该打疫苗时别侥幸。第二,救人不能只靠好官和英雄,要靠常态的制度:安乐坊会因苏轼离任而失色,安济坊会因吏治败坏而荒废,而109万个医疗机构和全民医保不依赖任何人的良心运转,这才是普通人真正的靠山。第三,中医的宝贵经验值得骄傲,但骄傲之后更要追问科学:人痘术是中国人献给世界的免疫学先声,却没能在本土长成现代免疫学,教训就是经验若不与实证、逻辑和制度结合,先发也会变成落后;今天发展中医药,同样要走守正创新、用现代科学验证的路子。第四,人均寿命是最诚实的政绩:从35岁到79岁,多出来的44年,是千百万医生护士、防疫人员和一整套国家体系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比任何赞歌都有说服力。最后给每一个普通人一句实在话:换季了,老人和孩子的流感疫苗能约就约上;手上的肥皂、屋里的通风、身体不舒服时的及时就医,就是疠迁所和伍氏口罩穿越两千年递给我们的老经验。瘟疫或许永远不会彻底消失,但人类早已不是两千年前那个只能祈祷的人类——科学、制度与彼此照应,就是我们这个物种最好的"熟苗"。

(本期史料依据:《睡虎地秦墓竹简·法律答问》《睡虎地秦墓竹简·封诊式》《汉书·平帝纪》《晋书·王廙传》《宋史·苏轼传》《宋史·徽宗纪》《宋史·食货志》《续资治通鉴长编》《清波杂志》《宋会要辑稿》《痘科金镜赋集解》《种痘新书》《医通》《庭训格言》《伤寒杂病论》《说疫气》《中国救荒史》等;现代资料来源:国家卫生健康委官网及《2024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国家医疗保障局《2024年全国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专题新闻发布会、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新闻发布会、国务院新闻办公室《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中国行动》白皮书、新华社、央视网、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世界卫生组织官网等权威发布,已随文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