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串看 · 2026年9月9日

今日主题：从杜甫茅屋到保障性住房——中国人"安居"的一千三百年

中国人对房子的执念，是刻在骨子里的。一千二百多年前，成都浣花溪边一间被秋风掀了顶的茅屋，让诗人杜甫喊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一千年前，北宋汴京出现了由朝廷经营、月租四五百文的官营公租房，两万多间，连宰相都在京城租房住；今天，“十四五"期间全国建设筹集各类保障性住房和城中村、危旧房改造安置住房1100多万套（间）、惠及3000多万群众，“十五五"还要再新建保障性租赁住房1500万套（间）。从"耕者有其田"到"住有所居”，中国人为"有个家"这件事忙活了上千年。今天串串看，就聊聊这条安居路，古人走过哪些弯路，今天又走到了哪一步。

一、杜甫的茅屋被秋风掀了 vs “十四五"1100多万套保障房：一句呐喊，中国人喊了一千二百年

现代：2025年10月，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住房和城乡建设部部长倪虹给出一组数据：“十四五"期间，全国累计建设筹集各类保障性住房和城中村、城市危旧房改造等安置住房1100多万套（间），惠及3000多万群众；其中重庆一市就建成公租房58.3万套，打破户籍限制，把农民工也纳入兜底保障。紧接着的"十五五"蓝图更具体：全国计划新建保障性租赁住房1500万套（间），重点布局在人口净流入的大城市，租金控制在市场价的60%—80%，并配套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目前已有30个城市试点"租购同权”——租房也能让孩子就近入学。在农村，脱贫攻坚中全国790万户、2568万贫困群众的危房得到改造；在城镇，2019至2021年累计新开工改造老旧小区11.4万个、惠及居民2000多万户。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提出：“优化保障性住房供给"“鼓励收购存量商品房重点用于保障性住房等"“加强初婚初育家庭住房保障，支持多子女家庭改善性住房需求”。（来源：中国经济网2025年10月18日《房地产行业"质效并举"锚定高质量发展新模式》、中国经济网2025年10月20日《让"住得更好"照进现实》、中国政府网2022年1月12日政策解读、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

古代：（唐）这声呐喊的出处，是一间真实的茅屋。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年）八月，安史之乱尚未平息，流寓成都的杜甫遇上一场暴风雨——他前一年春天才求亲告友、靠亲友"众筹"在浣花溪边盖起的茅屋，被狂风卷走了屋顶茅草，“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长夜难眠之中，诗人由自家的苦想到天下流离失所的人，写下《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来源：《杜诗详注》卷十，诗作于上元二年八月，据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及人民政协网2020年6月3日《杜甫与蜀中草堂》考订）值得说一句公道话：杜甫住茅屋，不全怪朝廷不管。唐初本来有一套给老百姓分宅基地的制度——武德七年（624年）颁行的《田令》规定，“应给园宅地者，良口三口以下给一亩，每三口加一亩；贱口五口给一亩”（《通典·食货二》），也就是普通人家每三口人国家分给一亩宅地，盖房种树，宅地还可以传给子孙。再往前，北魏太和九年（485年）均田令就有"诸民有新居者，三口给地一亩，以为居室”（《魏书·食货志》）。问题是这套制度建立在国家手里有大量无主荒地的前提下，到杜甫所处的安史之乱后，战乱、兼并、逃亡让均田制彻底崩坏——《新唐书·食货志》说”（口分、世业之田）坏于兼并”，老百姓连保命的田都没了，宅地更无从谈起。制度是好制度，赶上乱世，就成了一张废纸。

评一评：把1100多万套保障房和杜甫那间漏雨的茅屋摆在一起，最值得说的是——杜甫当年只能写在诗里的愿望，今天是写在五年规划里的硬指标。“安得广厦千万间"是诗人的呐喊，“十五五新建1500万套保租房"是政府的工程，中间隔着的，是一个国家从农业社会走到工业社会、从"天下荒歉、百姓流亡"走到"年建设筹集数百万套"的全部家底。但也要实事求是地讲两点。第一，古人并非全无可取：均田制下"三口给宅地一亩"的规定，说明早在北朝至唐，国家就承认"老百姓有块地盖房子"是政府的责任，这个理念比西方近代公共住房制度早了上千年；第二，杜甫的悲剧提醒一个朴素道理：再好的住房保障制度，都怕乱世和失序——田制"坏于兼并”，宅地无从授受，保障就无从谈起。今天保障房建设能以千万套计，前提是社会安定、财政有底、土地可控。广厦千万间，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二、“三口给宅地一亩” vs 保障房用地单列、收购存量房：土地，是安居的第一块地基

现代：今天的保障房怎么落地？核心抓手有两个，都和"地"与"房"有关。一是土地单列供应：保障性住房用地纳入年度土地供应计划优先保障，配售型保障性住房以划拨方式供地，从源头压低成本。二是"盘活存量"的新打法：2024年5月，中国人民银行设立3000亿元保障性住房再贷款，支持各地收购存量商品房用作保障房；辽宁明确2025—2027年通过收购存量商品房新增12万套配租型保障性住房；2026年初上海三个区试点收购二手住房用作保障性租赁住房；北京、深圳还出台政策，把闲置的商业办公等"非居住房屋"改建为保租房——深圳文件明确"重点在住房供需矛盾突出的区域，以及轨道交通站点附近等交通便捷区域开展”。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把这套思路概括为"控增量、去库存、优供给"：鼓励收购存量商品房重点用于保障性住房，既帮困难群体安家，又帮房地产市场消化库存。（来源：经济日报2025年3月23日《多地加速推进保障性住房落地更好实现"居者有其屋"》、中国经济网2025年11月13日《各地积极推进保障性住房相关工作》、人民网2026年3月12日《优供给稳预期绘就房地产发展新画卷》、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

古代：（北魏—唐）古人搞住房保障，第一招也是"给地"。北魏太和九年（485年），孝文帝下诏均田，其中专门规定：“诸民有新居者，三口给地一亩，以为居室，奴婢五口给一亩。男女十五以上，因其地分，口课种菜五分亩之一。"（《魏书·食货志》）新安家的百姓，每三口人给一亩宅地盖房，宅地上还要拿出五分之一种菜——连"房前屋后种菜补贴家用"都替老百姓想到了。北周规定更细：“凡人口十以上宅五亩，口七以上宅四亩，口五以下宅三亩。"（《隋书·食货志》引后周制）唐代继承这套制度，《通典·食货二》载开元二十五年（737年）令：“应给园宅地者，良口三口以下给一亩，每三口加一亩，贱口五口给一亩，每五口加一亩，并不入永业口分之限。“宅地不算在口粮田额度里，是单独保障的；而且授田有优先级——《唐六典》载"凡授田，先课后不课，先贫后富，先无后少”，穷的、没地的、田少的，先分。制度设计不可谓不用心。但它的命门也写在史书里：均田制依赖国家掌握大量荒地，一旦承平日久、人口增殖、土地兼并，“宽乡"变"狭乡”，授田就授不足；安史之乱后，这套维持了近三百年的制度彻底瓦解，《册府元龟》记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年）下诏招抚流民：“逃亡失业萍泛无依……其逃户复业者，宜给复二年……如有百姓先货卖田宅尽者，宜委本州县取逃死户田宅量丁口充给”——朝廷只能拿逃亡死绝户留下的田宅，东拼西凑安置返乡流民，已经完全没有当年按制度授田的从容。

评一评：从"三口给一亩"到"保障房用地单列+3000亿再贷款收储”，相隔一千五百年，底层逻辑惊人地一致：安居先要安"地”，政府手里必须握有可支配的土地和房源。北魏和唐初手里有战乱后的大片无主荒地，所以能授田授宅；今天政府手里有土地规划权和金融工具，所以能单列用地、收购存量房。古人制度里"先贫后富、先无后少"的排序，和今天保障房"重点解决新市民、青年人、住房困难家庭"的瞄准机制，精神上是相通的——有限的保障资源，先给最困难的人。但古人的教训同样深刻：均田制死于"兼并"和"失控”，土地一旦集中到少数人手里、国家手里再无余田，制度就名存实亡。这对今天的启示很直接：保障房用地不能被商品房市场逻辑挤掉，收储来的房源要真分配、真封闭管理（配售型保障房不得上市套利），防止"保障的地、牟利的房"。古人管不住兼并，今天必须管住。

三、北宋"楼店务"月租四五百文 vs 保租房租金市场价六七折：一千年前就有"国营廉租房"

现代：今天的新市民到大城市落脚，主要靠"租"。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数据显示，“十五五"期间全国计划新建保障性租赁住房1500万套（间），租金控制在市场价的60%—80%；“十四五"期间全国计划筹集建设保租房870万套（间），截至2023年底已筹建约573万套（间）。地方账本更直观：上海截至"十四五"期末累计筹措保租房61.2万套（间），还专门为建筑工人、环卫工、快递员打造"新时代城市建设者管理者之家”，床位租金控制在劳动者月收入的10%—15%；在北京，有95后程序员申请到50平方米保租房，月租2200元、为市场价的70%，还能享受子女就近入学。2025年，《住房租赁条例》出台实施，租房人的权益第一次有了行政法规层面的保障。（来源：住建部官网2026年8月5日《强保障、提品质上海全链条发力办好群众住房民生实事》、中国经济网2025年10月20日报道、中指研究院2025年12月行业报告、中国经济网2025年10月18日报道）

古代：（北宋）要说"官办廉租房”，北宋的汴京人听了不会觉得新鲜。宋朝京城设有专门机构"店宅务"（宋初称"楼店务"，南宋又恢复"楼店务"之名），“掌官屋、邸店计直、出僦及修造、缮完”（《宋史·职官志》），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一个经营公租房的"国营房地产公司"。据《宋会要辑稿》记载：宋真宗天禧元年（1017年），汴京左右厢店宅务管有公租房23300间，当年收租140093贯；宋仁宗天圣三年（1025年）增至26100间，收租134629贯——算下来每间月租约400到500文。当时汴京一个中下层市民日收入约100—300文，而官府救济城市贫民的标准是每人每日20文，一间公屋的日租约15文，大致相当于一个人一天的饭钱、普通雇工日收入的十分之一。制度细节更是让人意外：租户签约后头五天免租、给搬家收拾的时间；遇雨雪寒冬，朝廷多次下诏减免房租——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正月"以雪寒，店宅务赁屋者，免僦钱三日"，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诏"贫民住官舍者，遇冬至、寒食，免僦值三日"；官府禁止店宅务随意涨租；还规定在京城有房产者不得承租、租户买房后必须退租、不得转租当"二房东"，退租时监官亲自查验（“令监官躬往检覆”）；租户自己添修房屋，店宅务不得借机涨租。北宋开封、杭州人口皆逾百万，租房是刚需——北宋前期京官多在京城租房居住，宰相级别也不例外，宋人笔记里"百官都无屋住，虽宰执亦是赁屋"的记载并不鲜见。（来源：《宋会要辑稿》食货、《宋史·职官志》；史料转引及考订参见澎湃新闻·私家历史《宋朝有廉租房吗》（文史学者吴钩）、人民论坛网2019年1月22日《宋代如何调控房地产市场》）

评一评：读完店宅务的规矩，现代人会有种"穿越"的感觉——五天免租搬家费、寒冬节日免租、禁止随意涨租、有房者不得申请、禁止转租牟利、退租现场查验，这套"公租房管理办法"一千年前就已经成形，而且执行了上百年。该夸的地方要夸：宋朝人把"政府下场当房东、低价租给老百姓"这件事做成了制度，两万多间公屋覆盖京城约百分之一二到十分之一的人口，租金压在底层市民可承受的水平，还懂得用减免租金应对天灾——这是商品经济高度发达、城市住房矛盾尖锐后逼出来的治理智慧，比西欧1844年成立住房协会早了约八百年。但也要看到它的局限：店宅务公屋本质上是朝廷的一笔经营性收入（年入十多万贯），“图利"和"保障"两种属性混在一起，租金减免全靠皇帝下诏、没有常态化法律保障；公屋来源里有不少是没收罪犯、户绝家庭的房产，规模受财政和城市土地限制，跟今天五年上千万套的建设能力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今天的保租房租金"市场价六七折”、快递员床位月租压到月收入10%—15%，再加上《住房租赁条例》护着租户权益——宋代店宅务那些靠行政命令维持的善意，今天正在变成稳定的法律制度。这就是进步。

四、宰相赁屋、流民授田 vs “租购同权"与房票安置：安居的形式可以变，“兜底"的责任不能丢

现代：今天中国的住房保障，已经不是单一的"盖房子”，而是一套分层次的组合拳：公租房兜底低保、低收入住房困难家庭（对低保家庭"应保尽保”）；保障性租赁住房服务新市民、青年人；配售型保障性住房以封闭管理、保本低价的方式，让工薪群体"有产权"；城中村和危旧房改造同步推进，“十五五"期间计划新开工改造城镇老旧小区11.5万个、建设改造5000个"完整社区”，配套养老托育设施。安置方式也在创新：城中村改造中"房票安置"试点加快推进，被安置居民拿着房票可以自主选购商品房，打通"更新"与"去库存"的循环；2026年国新办政策吹风会披露，仅2026年中央预算内投资城市更新专项就安排970亿元，惠及居民约800万户，另有16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用于城市地下管网建设改造。（来源：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2026年6月8日《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经济日报2025年3月23日报道、联合资信《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房地产相关内容解读》、人民日报2025年6月30日报道）

古代：（唐—清）古代的"安居工程"，形式同样多样。对付战乱后的流民，核心办法是"给田宅、免赋役"：前面提到的唐代宗大历元年诏书，让返乡流民免两年徭役、拿逃死户田宅"量丁口充给"；北宋初年也多次招抚流民，“复其田宅，蠲其赋调”。对付城居士子，官学系统出租"房廊"助学——宋代大观三年（1109年）全国官学有校舍95298楹，而用于出租的房廊达15454楹，赶考书生可以租住便宜的学舍。对付宗族里的穷亲戚，民间还有"义庄"：北宋皇祐二年（1050年），范仲淹在苏州首创范氏义庄，捐出俸禄购置义田，以田租赡养族中孤寡贫困者，其中就包括资助族人婚嫁、丧葬乃至居住修葺的"日用钱"“嫁娶费"“丧葬费”，这是中国最早的民间宗族慈善组织之一，义庄制度延续近九百年。至于"高房价”，古代大城市同样不便宜：北宋汴京、南宋临安"富家巨室，竞造房廊，赁金日增"，买房对普通京官都是难事，所以朝廷索性把"租"做大规模——既然多数人买不起，那就让多数人租得起、租得稳。（来源：《册府元龟·邦计部·田制》、《宋会要辑稿》崇儒二（大观三年学舍房廊数，据葛胜仲统计）、人民论坛网2019年1月22日报道、范氏义庄史实据《宋史·范仲淹传》及义庄规矩）

评一评：这一条最能看出古今治理智慧的接力。古代政府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安居"不等于"人人买房”，兜底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流民给田宅、士子有学舍、穷人靠宗族义庄、市民租官屋；今天的公租房、保租房、配售型保障房、房票安置、老旧小区改造，本质上是同一思路的工业化升级版：分层分类，租购并举，各取所需。范仲淹一个人捐俸禄办义庄，是农业社会里"熟人互助"的天花板，值得尊敬，但它只能罩住一个宗族；今天一个城市更新专项970亿元、五年1100多万套保障房，罩住的是3000多万素不相识的普通人——保障的半径从"宗族"扩大到"社会"，这是现代国家才有的能力。当然也不能回避今天的问题：保障房分配中的资格审核、选址偏远导致"睡城"、部分城市库存与错配并存、租金补贴覆盖还不够广，这些都是正在解的题。好在方向是清楚的——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强调"尽力而为、量力而行"“以需定建、以需定购”，这八个字很清醒：既不承诺做不到的，也不回避该做的。

本期小结：从杜甫秋风里的茅屋，到均田制下"三口给宅地一亩"的制度安排，再到北宋店宅务两万多间月租四五百文的官营公屋，中国人为"安居"想了一千三百年的办法。这条路上有三条经验值得记住：第一，安居是政府的责任，这个理念我们的祖先在北朝就写进了法令，今天写进了五年规划；第二，保障要靠真金白银的土地和房源，均田制毁于兼并失控，今天的保障房用地单列、封闭管理就是吸取的教训；第三，“有得住"比"都买房"更重要，从范仲淹义庄到今天租购并举，分层兜底才是务实的路子。杜甫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今天正在以每年数百万套的速度变成现实——诗人若看见"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千万间保障房，想必能搁下那支写尽苍生苦的笔，笑一笑了。

（本期史料依据：《魏书·食货志》《隋书·食货志》《通典·食货二》《唐六典》《新唐书·食货志》《册府元龟·邦计部·田制》《宋史·职官志》《宋史·食货志》《宋会要辑稿》《宋史·范仲淹传》《杜诗详注》等正史文献；现代数据来源：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及中国政府网、中国经济网、人民网、经济日报、人民日报、住建部官网等权威发布，已随文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