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串看 · 2026年9月8日

今日主题：从张骞凿空到钢铁驼队——中国人"通商天下"的两千年

做生意这件事，中国人是有祖传手艺的。两千一百多年前，一个叫张骞的郎官带着一百多号人出陇西，十三年后只剩两个人回来，却"凿空"了一条通往世界的路；一千年前，泉州港"涨海声中万国商"，一个海关的年收入能顶朝廷给金国岁币的好几倍；今天，被称为"钢铁驼队"的中欧班列一年开行突破2万列，把西班牙红酒、波兰苹果拉进中国人的超市。今天串串看，聊一聊中国人这条"走出去、请进来"的通商路，怎么走了两千年，中间又摔过哪些跟头。

一、张骞"凿空"十三年 vs 中欧班列13万列：一条路从两条腿走出来，到钢轨上跑起来

现代：2026年7月28日，国家发展改革委专题新闻发布会披露：中欧班列开行规模从2016年统一品牌时的1702列，增长到2025年的20022列，年均增速超30%，现在单月开行量就抵得上2016年全年；截至2026年年中，中欧班列累计开行突破13万列，运送货值超5200亿美元。目前班列已铺画96条运行线路，通达欧洲26个国家236个城市，运输货物品类覆盖53大门类、5万多个品种，重箱率（满载率）连续46个月保持100%，回程与去程开行比例接近1:1——去程拉着机械设备、电子产品、新能源汽车，回程拉着西班牙红酒、荷兰奶酪、波兰苹果、泰国榴莲、老挝香蕉。2022年还创新开行了境内外全程时刻表班列，全程运行时间比普通班列压缩30%以上。陆海联动同样热闹：2025年一季度，我国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超过6万亿元、增长14.2%，其中铁路运输方式进出口增长23.8%；中老铁路开通4年累计运货超8600万吨，2025年货运量继续增长24%，老挝首次成为云南第二大贸易伙伴。（来源：中国政府网2026年7月28日《质量效益持续向好开行规模稳步向上——国家发展改革委专题新闻发布会聚焦中欧班列发展成效》、中国新闻网2025年6月10日《中欧班列累计开行突破11万列》、中国经济网2026年4月25日《中欧班列：从"跑得快"到"跑得优"》）

古代：（西汉）这条路的起点，是一个人的脚。据《史记·大宛列传》记载，汉武帝建元年间，朝廷悬赏招募使者出使大月氏、相约夹击匈奴，“骞以郎应募”——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征，与匈奴向导堂邑父等人出陇西。途中被匈奴截获，单于扣留他十余年，给他娶妻生子，“然骞持汉节不失”。后来看守渐松，张骞率众西逃，“西走数十日至大宛”，经大宛、康居辗转到达大月氏；可此时大月氏已安居大夏故地、土地肥饶、少有寇患，“殊无报胡之心”，结盟使命落空。张骞留岁余而还，归途改走南山羌人通道，又被匈奴俘获扣留一年多，赶上匈奴内乱才得以脱身。公元前126年，张骞回到长安，出发时一百余人，“唯二人得还”。司马迁给这件事下了一个分量极重的评语："然张骞凿空，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此信之。““凿空"二字，意思是开通了前所未有的道路。此后汉朝与西域使节往来不绝，《史记》记载"使者相望于道，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今天的中欧班列被称为"钢铁驼队”，2025年5月西安至阿拉木图还开行了国际人文班列，官方报道称之为"新时代的凿空之旅"——这个词用的正是司马迁的原话。（来源：《史记·大宛列传》，原文据中华书局点校本；中国新闻网2025年6月10日报道）

评一评：把张骞的十三年和班列的13万列摆在一起，最直观的变化是路的成本。古代通一次西域，使者要走数年、过流沙、躲匈奴，百人使团生还者二人；今天一列班列十几个车皮、十几天直达欧洲，满载率100%——技术把"九死一生"变成了"准时达"。但比技术更根本的变化，是通行为了什么。张骞第一次出使，任务是军事结盟（夹击匈奴），路上的首要逻辑是安全与威慑；今天的班列，逻辑是买卖与互利：去程货值高、回程也满箱，回程比例接近1:1说明这不是单方面倾销，而是真有来有往的生意。司马迁写"外国由此信之"，信的是博望侯这个人的信义；今天26国236城愿意让班列过境、还箱堆场布到17个国家131个，信的是班列十年稳定运行攒下的信用。信用这个东西，古今都是通商的第一通货。当然也要说句实在话：古代的丝路时通时绝，匈奴一阻断、河西一失控，路就断了；今天的班列同样受地缘局势影响，境外通道还要靠多元线路（北中南三线、跨里海通道）分散风险。路修起来不易，一直通下去更难。

二、“使者相望于道” vs 23.6万亿元：路上跑的货，从天子的天马变成老百姓的买卖

现代：通商到底有多大规模？海关总署2026年1月14日发布的数据：2025年我国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45.47万亿元、增长3.8%，连续9年增长，继续保持全球货物贸易第一大国地位；其中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进出口23.6万亿元、增长6.3%，增速比整体外贸高2.5个百分点，占外贸总值的51.9%——这是共建伙伴占比在2024年突破一半后进一步提升，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第一次成为中国外贸的"基本盘"。货的内容也在变：2025年高技术产品出口5.25万亿元、增长13.2%，“新三样”（电动载人汽车、锂电池、太阳能电池）出口增长27.1%，风力发电机组出口增长48.7%；而进口端，超七成进口中药材来自共建国家，全年与共建国家农产品贸易规模达1.43万亿元、创历史新高，海关与共建国家对口部门签署了100余份农食产品准入合作文件。也就是说，这条路今天运的，一头是中国工厂的新装备，一头是外国农民的水果、药材和红酒——做的全是老百姓餐桌上、车间里的生意。（来源：海关总署2025年全年进出口情况新闻发布会2026年1月14日、中国政府网2026年1月17日《2025年进出口总值创历史新高，连续9年实现增长》、央视网2026年1月14日报道）

古代：（西汉）丝路刚开通时，路上跑的"货"却很有意思——很大程度上是给天子找马。《史记·大宛列传》记载，汉武帝先得乌孙好马，命名"天马"；后来听说大宛贰师城有汗血宝马，“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派去求马的使者络绎不绝。大宛拒绝交易、又攻杀汉使抢夺财物，汉武帝大怒，两度发兵远征：太初元年（前104年）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西征，一路缺粮，“死者过半”，败退敦煌时人马只剩十分之一二；太初三年（前102年）再发大军六万、战马三万匹出征，围困大宛都城四十余日，大宛贵族杀王求和，汉军取良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牝牡三千余匹班师。这仗打胜了，路也彻底打通了，但代价惊人——《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记载，后来西汉学者刘向给汉成帝上疏算账：“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廑获骏马三十匹。“五万将士、亿万军费、四年辛苦，顶级好马只得三十匹。当然，战争的客观结果是丝绸之路自此畅通、西域诸国相继通使，汉设酒泉、敦煌等郡，“西至盐水，往往有亭”，沿途设亭障、屯田卒护田积粟供养使者——这是中国最早的"通道保障体系”。但为天子个人喜好发动的远征，账怎么算都沉重。（来源：《史记·大宛列传》《汉书·张骞李广利传》《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原文据中华书局点校本）

评一评：这一条对照最值得普通人琢磨——通商的货单，照见的是一个时代为谁服务。汉武帝时代，丝路最大宗的"刚需进口"是天子的天马：为几十匹马动五万大军，这笔账在今天看近乎荒唐，刘向当年就直言"不足以偿费”。今天23.6万亿元的贸易里，撑场面的不是宫廷奇珍，而是新能源汽车、风电设备、医疗器械，以及进口的榴莲、红酒、中药材——货单上密密麻麻全是民生。这是两千年通商史上最本质的进步：贸易从"满足上头"变成了"服务下头"。不过古人也有值得正名的地方：汉代君臣并不糊涂，他们通西域固然有好大喜功的一面，但设郡县、修亭障、屯田积粟，把军事成果转化成了长期的通道制度，丝路此后断断续续惠及中外商贸数百年——“要想富先修路、还要有人护路"的道理，汉代人已经用血汗实践过了。反过来提醒今天：贸易规模大不等于结构优，高技术出口增长13.2%是进步，但低端货物"量升价跌"的问题同样存在，货单还得继续往"值钱"的方向换。

三、泉州市舶司"抽解博买” vs 智慧海关"船边直提"：一千年前的海关，规矩已经很像今天

现代：2025年8月3日，一艘滚装船从泉州港启航，装载1074辆新能源汽车驶往法国、瑞士等欧洲国家——这是泉州首条直航欧洲的滚装航线。千年古港用上了新玩法：泉州海关推行进口"船边直提"、出口"抵港直装"，货物不用在码头反复倒腾；泉州综保区依托"数字综保"平台，每周有200多个货柜的"泉州造"鞋服、雨伞以"保税+集拼"方式出海，“申报、审单、查验、放行"一站式办结。放眼全国，海关便利化早已成体系：截至2026年年初，全球"智慧海关"合作平台已有146个国家和地区海关注册、发布全球海关最佳实践案例82个；2025年我国与4个共建国家正式实施AEO（经认证的经营者）互认，与5个共建国家签署"单一窗口"合作文件，边境口岸扩能改造、农产品快速通关"绿色通道"持续铺开。2026年一季度数据还显示，海关智慧场站把西安国际港单次作业时间从25分钟压缩到2分钟，效率提升92%。（来源：海关总署官网2025年10月17日《从市舶司到新时代的"海丝"守望——泉州港的海关印记》、海关总署2026年1月14日新闻发布会、中国经济网2026年4月25日报道）

古代：（宋—元）古代海关叫"市舶司”，而全国现存唯一的古海关遗址，就在泉州。据泉州市舶司遗址考古资料及《宋史》记载，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朝廷在泉州城南设市舶司，这座滨海小城正式成为国家通商口岸。市舶司一身多任：既是海关，又是外贸局，还兼外交职能——商船出海必须申领"公凭"（中国最早的贸易许可证之一），写明货物种类、航路去向、随船人员；归航时官员登船查验，查夹带走私的铜钱、兵器；关税叫"抽解"（按比例抽收实物税），政府优先采购叫"博买"，乳香等珍贵货物实行"禁榷"（国家专营专卖）。这套制度精细到什么程度？南宋绍兴六年（1136年），阿拉伯商人蒲啰辛运一船香料到泉州报关，单船抽解关税高达30万贯，宋高宗大喜，封了他一个官职，还下旨让他回国"说喻蕃商广行般贩乳香前来"——招商引资直接赏乌纱帽。收入更是惊人：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泉州、广州两市舶司舶税年净收入达200万缗，约占南宋朝廷年度财政总收入的二十分之一；宋高宗亲口说"市舶之利最厚，若措置得当，所得动以百万计"。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总结南宋财政：“南渡后，经费困乏，一切倚办海舶。“元代泉州更进一步，推行"三十取一”（约3.3%）的低关税招徕远商，鼎盛时与近百个国家和地区通商、进出口货物四百种以上，被马可·波罗称为"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之一”。市舶司官员还有一项今天看来极动人的制度：每年冬夏信风季，与商人、水手同登九日山祈风祭海，祈求信风如期、航路平安——九日山上十方祈风石刻至今犹存，2021年"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市舶司遗址是核心遗产点。（来源：海关总署官网2025年10月17日《从市舶司到新时代的"海丝"守望》、泉州世界遗产官网2021年3月24日《寻宝宋元泉州！第二站：市舶司遗址》、福建省文物局2025年4月25日《泉州南外宗正司百年海丝光影》、《宋史·食货志》）

评一评：读完宋代市舶司的规矩，现代人会有点恍惚——许可证、查验、征税、专营、招商引资奖励、低关税竞争，这套"外贸监管工具箱"一千年前就配齐了，而且运转有效：一个海关的税收能占国家财政五十分之一到二十分之一，南宋偏安一百五十年，海上贸易是实打实的财政支柱。古人做得对的地方要夸：开放带来繁荣，在泉州是被账本证明过的。元代"三十取一"的低关税让泉州成为"东方第一大港"，和今天靠通关便利化、AEO互认降低贸易成本，逻辑完全一致——关税和通关成本从来都是贸易的调节阀，越低越聚商气。更难得的是祈风石刻透出的那层意思：海关官员和商人一起祈求航路平安，说明在宋代的治理理念里，海商不是要防范的对象，而是要呵护的财源，“对生命的敬畏"写进了制度仪式。但也要看到古代制度的天花板：市舶收入很大程度上服务于皇室和朝廷开支（南宋甚至有宗室直接把持市舶司、“宗室提举，通判监官皆赵姓"的局面），博买、禁榷与民争利，监管的精细里也藏着搜刮的锋利；它的繁荣系于朝廷一时的政策——一旦政策转向，再大的港口也会迅速沉寂。这就引出了下一条。

四、“片板不许下海” vs “一带一路”：开放则兴、封闭则衰，两千年反复验证的硬道理

现代：2025年，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占中国外贸的51.9%，中国与240多个国家和地区保持贸易往来、190多个实现增长；中老铁路让老挝从"陆锁国"变"陆联国”，滇老、滇泰贸易2025年同比增长均超35%；中欧班列在海运波动、空运紧张的国际环境里，成了保障供应链的"压舱石”，还推动沿线国家把"过路"红利变成"落地"产业——跨国企业沿班列线路设厂经营。2025年4月，中欧签署《绿色科技合作备忘录》，未来三年共同投资150亿欧元聚焦氢能、储能等六大领域。当然，今天的开放也不是一路坦途：外部有贸易保护主义、关税壁垒和"脱钩断链"的噪音，2025年外贸整体进口仅增长0.5%、部分品类"量升价跌"，都是真实压力。中国的应对方式是把朋友圈做大、把通道做多——海陆并进、多国多港，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来源：海关总署2026年1月14日新闻发布会、中国政府网2026年1月17日报道、中国经济网2026年4月25日报道、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中欧经贸合作报告》2026年4月）

古代：（明—清）历史的另一面，写在同一座港口的后半段。泉州在宋元是"涨海声中万国商"的东方第一大港，而进入明代，形势急转：洪武年间厉行海禁，“片板不许下海”，民间海外贸易被严厉禁止；明成化八年（1472年），执掌福建诸港近400年的泉州市舶司被移置福州，泉州港的国家口岸地位终结。清代延续闭关趋向，乾隆年间实行"一口通商"，只留广州十三行对外，泉州港彻底沉寂。海关总署官网回顾这段历史时用了八个字：“历史的车轮碾过元明的海禁，驶过清末的闭关，泉州港曾一度沉寂。“前后对照极其鲜明：开放的宋元，泉州与近百国通商、市舶税收撑起南宋财政、“市井十洲人”；封闭的明清，港口淤废、商贾星散，曾经的世界大港退化为东南小城，连市舶司遗址都湮没在民居之中，直到2019年考古发掘才重新被人触摸到。而同一时期，西方正循着大航海时代的新航路崛起，曾经领先的海洋商贸中心，在世界格局中落到了后面。（来源：海关总署官网2025年10月17日《从市舶司到新时代的"海丝"守望》、泉州世界遗产官网市舶司遗址资料、《泉州府志》）

评一评：这是整条通商史里教训最沉痛的一页，必须正面说清楚。泉州的兴衰像一组严格对照实验：同一座港口、同一批人、同一片海，政策开放时是万国商埠，政策封闭时是沉寂小城——变量只有一个，就是国门开不开。海禁初衷或许有防范倭寇、维护海防的现实考量，但执行中把"防风险"变成了"断往来”，把民间海商逼成走私者甚至"海寇”，既没换来安全，又丢掉了贸易和技术交流的机会；等到鸦片战争后被强行打开国门，中国已经与工业革命失之交臂。古人做错的地方，就要明确指出：封闭没有保护任何人，只保护了落后。反过来，今天"一带一路"的底气也正在这里——23.6万亿元、51.9%的占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四十多年持续开放、加上主动修路建港、与各国共商共建共享攒出来的。班列回程满箱、老挝香蕉坐上铁路、外国红酒进了县城超市，这些细节说明开放不是单方面"卖货"，而是让普通人都能分到的红利。当然也不能盲目乐观：贸易保护主义的风还在吹，外部环境复杂严峻，2025年外贸是"顶压前行"四个字。两千年的经验浓缩成一句话送给今天：门开着的时候，路会越走越宽；门关上的日子，连港口都会忘了海的方向。 这个亏，我们的祖先替我们吃过一次，不能再吃第二次。

本期小结：从张骞持节十三年、百人去二人还的"凿空"，到泉州市舶司"抽解博买"、年入百万缗的精细管理，再到今天一年2万列、货值5200亿美元的钢铁驼队，中国人通商天下的路走了两千年。这条路证明了三件事：第一，信用是通商的第一通货，古今皆然；第二，贸易的货单要为普通人而开，不能只为天子的天马而开；第三，开放则兴、封闭则衰，泉州港的一兴一衰就是刻在石头上的教材。今天我们重修这条路，修的不只是钢轨和港口，更是把"互通有无、互利共赢"这门祖传手艺，接着往下做。

（本期史料依据：《史记·大宛列传》《汉书·张骞李广利传》《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宋史·食货志》《天下郡国利病书》《诸蕃志》《泉州府志》等正史文献；现代数据来源：海关总署、国家发展改革委、国铁集团新闻发布会及中国政府网、央视网、中国新闻网、中国经济网等权威媒体公开报道，已随文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