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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5 · 周六
串串看 · 2026年9月5日
今日主题：从临淄蹋鞠到村超苏超——中国人"踢球"的两千三百年
公元前四世纪末的一天，齐国都城临淄（今山东淄博）的王宫里，纵横家苏秦正在游说齐宣王合纵抗秦。要说服一国之君，得先让他知道自己家底有多厚。苏秦掰着指头数：临淄城中有七万户人家，按每户三个男丁算，光这座城就能征发二十一万兵；街上的车一辆挨一辆，行人肩碰着肩，把衣襟连起来能成帷帐，举起袖子能成幕布，每人抹一把汗甩出去，就跟下雨一样。最妙的是他描述百姓生活状态的那几句——《史记·苏秦列传》里写：“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者。“蹋鞠，就是踢球。在苏秦嘴里，“人人都踢球"和富裕、安乐、志高气扬是连在一起的：一座城里的老百姓闲下来有球踢，这本身就是盛世的样子。这是世界上关于足球类运动最早的文字记载，距今两千三百多年。
两千三百年后，2026年的中国，球又回到了老百姓脚下。贵州榕江的"村超"球场上，卖猪肉的、修空调的、教中学的、送外卖的穿着各自村寨的球衣上场，看台上几万人齐声呐喊；江苏十三城的"苏超"联赛一票难求，决赛六万两千多人现场观赛，刷新中国业余足球联赛的纪录，全网话题播放量逼近八百亿次；从"湘超"“赣超"“川超"到2026年揭幕的"东北超”，半个中国的省份都有了自己的城市联赛。而国际足联早在2004年就正式确认：足球起源于中国临淄，古代的"蹴鞠"是有史料记载的最早足球活动。
这颗球是怎么从临淄踢到全世界的？中国人一千年前就办过"足球俱乐部”、定过"足球规则”，为什么后来又把它弄丢了？今天的村超苏超，和一千年前的齐云社又有什么关系？今天串一串：中国人"踢球"这件事，古今是怎么玩的。
一、“六博蹋鞠"临淄城 vs 国际足联一纸认证：世界第一运动的"老家"在山东
现代：2004年2月4日，国际足联副秘书长热罗姆·项帕涅在伦敦的新闻发布会上正式宣布：“虽然不少国家认为自己是足球发源地，但历史学家以确切的证据表明，足球起源于中国的蹴鞠。“同年5月，国际足联主席布拉特在吉隆坡亚足联成立五十周年庆典上，向中国足协颁发"足球运动起源于中国"的象征性奖杯；7月15日，借北京亚洲杯足球赛开幕，亚足联秘书长维拉潘在北京正式宣布：世界足球起源于中国春秋时期齐国都城临淄。2005年5月20日，在瑞士苏黎世国际足联百年庆典闭幕式上，布拉特为临淄颁发"足球起源地证书”。2006年，蹴鞠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此后蹴鞠多次走上外交舞台：2015年10月习近平主席访问英国、参观曼彻斯特城市足球学院时，向英方回赠的国礼，正是临淄足球博物馆提供的"四片仿古蹴鞠”；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期间，蹴鞠也作为中国传统体育项目亮相。今天的足球是公认的世界第一运动，全球注册球员数以千万计，世界杯期间观看人数以百亿人次计。（来源：中国新闻网2004年7月15日《亚洲足联宣布足球源自中国临淄 前身是"蹴鞠”》、大众日报2015年10月26日《蹴鞠作为国礼亮相英国》、临淄区人民政府官网"足球起源地"专题、人民网2014年6月10日《足球起源于中国？英国不服！》）
古代：（战国至汉）蹴鞠的"户口”，白纸黑字记在正史里。除了《史记·苏秦列传》和《战国策·齐策一》里"临淄之民……六博蹋鞠"的记载，《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还留下了世界上第一个有名有姓的"狂热球迷”——西汉名医淳于意的医案里记着：安陵阪里有个叫项处的人病了，淳于意诊脉后叮嘱他"慎毋为劳力事"，千万别干费力气的事。项处不听，跑去踢球，结果"要蹷寒，汗出多，即呕血"，淳于意复诊后说"当旦日日夕死"，第二天傍晚果然病故。医嘱不让踢偏要踢，这是用生命在看球、踢球的汉代球迷。汉代人踢球不光是玩：《汉书·艺文志》把《蹴鞠》二十五篇著录在"兵技巧"类，和《射法》《手搏》并列——踢球是军事训练内容；西汉刘向《别录》说得明白：“蹴鞠，兵势也，所以练武士，知有材也，皆因嬉戏而讲练之。“借着游戏练兵、顺便考察士兵素质。正因为有军训功能，蹴鞠在汉代上自宫廷、下至军队里巷全面普及，桓宽《盐铁论》里说"康庄驰逐，穷巷蹋鞠”，大街小巷都有人踢。（来源：《史记·苏秦列传》《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战国策·齐策一》、《汉书·艺文志》、刘向《别录》、桓宽《盐铁论·国疾》）
评一评：这份认证，我们既要接着，也要冷静看。接着，是因为它经得起检验：论文字记载，“蹋鞠"比任何国家的球类活动记录都早；论成熟度，汉代的蹴鞠已经有专门球场、有分队对抗、有裁判规则，不是小孩子瞎踢。但也要公正地听一听不同声音——2014年巴西世界杯前，英国斯塔福德郡大学的体育教授卡什莫尔等学者就公开质疑，认为蹴鞠和现代足球差异巨大，“起源地"说法更多是文化宣传。这个质疑提醒我们把话说准确：蹴鞠是足球类运动的古老源头和雏形，但现代足球的规则体系、职业联赛、俱乐部制度，是十九世纪的英国人建立的——1863年英格兰足球协会制定最早的统一规则，现代足球才真正长成今天的样子。说"足球起源于中国"和说"现代足球成型于英国”，两件事都是事实，不矛盾。祖先踢得早，是荣光；后人没接住传承，也不必讳言。顺带一说，古代中国"长在球上"的智慧还不止蹴鞠：元代至元十九年（1282年）就有了捶丸专著《丸经》，记述用球杖把球击入球窝的玩法，山西洪洞广胜寺水神庙的元代《捶丸图》壁画、故宫所藏《明宣宗行乐图》都画得明明白白；球杖长短不一、按击球距离选用，球用树木瘤结制成且"球无眼者不可用”——球面要有凹眼才能飞得更远，这和现代高尔夫球的凹坑设计异曲同工。捶丸的规则记载比荷兰十四世纪的同类游戏早一百多年、比苏格兰最早的高尔夫规则早四百多年。但捶丸和高尔夫之间有没有直接传播关系，学界至今有争议，光明日报刊发的体育史学者崔乐泉也只表述为"同源不同流的血脉关系”。是什么就是什么，这才是对待历史最体面的态度。
二、《鞠城铭》“不以亲疏，不有阿私” vs VAR视频裁判：一千九百年前的足球规则
现代：现代足球为什么能成为世界第一运动？规则是基石。1863年英格兰足球协会在伦敦成立，制定了最早的十四条统一规则，第一次把"用脚踢球、不许手持"等各地五花八门的玩法统一起来，此后足球才从校园游戏变成可以跨国比赛的竞技项目。今天的规则体系更是精密：越位、点球、红黄牌、门线技术，2018年世界杯起正式启用VAR视频助理裁判，几十个机位把每个争议进球回放得清清楚楚；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扩军到四十八支球队，裁判执法有完整的国际足联评级、培训和监督体系。所有这些技术和制度，指向的都是同一件事——公平。规则面前没有巨星特权，判罚不看亲疏，这是现代体育的生命线。（来源：国际足联官方规则文本、新华社2018年世界杯VAR启用报道、中国足协裁判规则公开资料）
古代：（东汉）规则这件事，中国人在一千九百年前就想得相当通透。东汉文学家李尤为一座新落成的鞠城（球场）写过一篇铭文，刻在球场的奠基石上，叫《鞠城铭》，全文十二句四十八个字：“圆鞠方墙，仿象阴阳。法月衡对，二六相当。建长立平，其例有常。不以亲疏，不有阿私。端心平意，莫怨其非。鞠政由然，况乎执机！“翻译成今天的话：球是圆的、球场是方的，效法天圆地方；双方各六名球员、两端各六个球门，效法一年十二个月两两相对；场上设队长（长）和裁判（平），规则固定不变；裁判不能亲一方疏一方、不能偏袒私心；球员要心平气和服从判罚，输了球别怨天尤人。最后两句是点睛之笔：踢个球尚且要如此守规矩、讲公平，何况是执掌权柄治理国家的人呢？东汉末何晏《景福殿赋》描写许昌皇宫里的球场，说"二六对陈，殿翼相当。僻脱承便，盖象戎兵。察解言归，譬诸政刑”——两队对阵、像军队攻防，而裁判明察是非，就好比官府用刑理政。汉代的鞠城四周有围墙、两端有形如半月门洞的"鞠室"球门，还有供皇帝观赛的高台，比赛对抗激烈到"盖象戎兵”，和打仗一样。（来源：东汉李尤《鞠城铭》（见《艺文类聚》卷五十四、《古今图书集成》引录）、央视网2007年6月14日《刻在蹴鞠城墙上的铭文》（引中国体育博物馆崔乐泉解读）、何晏《景福殿赋》、中新网2014年6月16日《汉朝足球比赛允许拉拽：每队十二人，一半是门将》）
评一评：这四十八个字，含金量高得惊人。它把一场足球比赛需要的东西全说到了：场地形制、参赛人数、队长裁判、固定规则、裁判操守、球员纪律，最后还升华到治理哲学——被现代学者称为"世界上最早的足球规则论述"，不夸张。尤其"不以亲疏，不有阿私"八个字，说的是裁判不许吹黑哨，放到今天就是对裁判员、乃至一切执法者最基本也最硬的要求；“端心平意，莫怨其非”，说的是球员尊重判罚、输球不甩锅，放到今天就是体育精神。李尤最高明的是最后两句：“鞠政由然，况乎执机。“他眼里的球场是社会的缩影——小球场都得讲公平，大社会凭什么不讲？一千九百年后，VAR用几十个摄像头补的是人眼的局限，门线技术补的是毫厘之争，但技术再先进，规则精神还是那四十八个字：不偏袒、守规矩、服裁判。当然也要客观说一句：《鞠城铭》之后，中国古代足球的规则文本没有像英国十四规则那样持续迭代、演进成现代竞技体系——汉代那部更详尽的《蹴鞠》二十五篇在南北朝就失传了。规则的生命不仅在于写得好，更在于有人一代代接着用、接着改。
三、齐云社"山岳正赛” vs 村超苏超：世界最早的"足球俱乐部”，和今天最火的草根球场
现代：2025年以来，中国最火的足球不在职业联赛里，在县城和省城的草根球场上。贵州榕江的"村超"，2023年由二十支民间球队起步，球员是当地的农民、教师、个体户、学生，不请外援、不收门票，却两次得到习近平总书记点赞；据经济日报2025年9月报道，“村超"举办以来榕江县一年吸引游客超946万人次，2024年旅游综合收入108.03亿元；据中新社2025年11月报道，单赛季贵州吸引游客超2000万人次、带动旅游收入240亿元，榕江新增市场主体8086家，而且"村超"品牌收益51%反哺250个村集体经济。江苏的"苏超"更把省级业余联赛踢成了现象级：2025赛季84场比赛，现场观赛超243万人次、场均超2.8万人次，决赛62329人刷新中国业余足球联赛观赛纪录，线上直播观看20多亿人次、话题播放量近800亿次，前六轮就带动江苏全域消费约380亿元，算下来"1元门票带动7.3元周边消费”；南京一家烧烤店最早1.5万元拿下的赞助席位，后来涨到300万元。2026年"苏超"第二季吸引江苏银行、阿迪达斯、淘宝等35家企业赞助、省级层面赞助总额超亿元；“东北超"“湘超"“赣超"“川超"“楚超"遍地开花，首届"东北超"2026年5月揭幕首日就吸引超10万观众现场观赛。（来源：经济日报2025年9月28日《“超"越足球》、光明网转载中新社2025年11月1日《中国"村超"“苏超"破圈传播 撬动地方经济》、天津日报2026年6月8日《流量变留量 赛场即市场》）
古代：（宋）今天有足球俱乐部，宋代人也有，而且早了将近七百年。南宋末年周密《武林旧事》记载临安二月八日庙会"百戏竞集”，各个行当都有自己的社团——唱戏的叫绯绿社，踢球的叫"齐云社”：“如绯绿社（杂剧）、齐云社（蹴球）。“齐云社又叫"圆社”，是全国性的蹴鞠艺人行会，各地都有分支，以临安的实力最雄厚，被体育史学界公认为中国乃至世界上最早具备俱乐部雏形的单项运动组织——比1857年成立的英格兰谢菲尔德足球俱乐部早了约七百年。它有一整套制度：有社规，《蹴鞠谱》记载社员要守"十禁戒”（不赌博、不惹是生非、不花天酒地）、“十紧要”（尊敬师长、谦让诚实、穿着端正、球员不得相轻），比赛有"十不踢”——狂风起不踢、酒后不踢、灯光下不踢、宴席前不踢、文庙里不踢；有等级考核，社员按球技评等级，最高称"校尉”，考核通过发证书，女子球技达标也能评"女校尉”，元代关汉卿的散曲里就有两首专写女校尉；有全国赛事，每年办"山岳正赛”，各地分社收到邀请函齐聚，先参拜祖师清源妙道真君（二郎神）、签到、交参赛费，再正式开赛，邀请函用一首《西江月》写成：“请知诸郡子弟，尽是湖海高朋，今年神首赛齐云，别是一般风韵”；有会员服务和周边产业，社员凭等级"跑码头"可获各地分社接待，市面上有四十多种品牌球（《蹴鞠图谱》记载"六锭银"“虎掌"“八月圆"等），杭州还有商人开了"蹴球茶坊”，球迷边喝茶边看球。南宋《事林广记》里的《赞齐云社》写道：“四海齐云社，当场蹴气球。作家偏着所，圆社最风流。“当时甚至有句广告语：“不入圆社会，到老不风流。"（来源：宋周密《武林旧事》卷三"社会”、宋陈元靓《事林广记》《蹴鞠谱》《蹴鞠图谱》、宋吴自牧《梦粱录》、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故宫博物院《蹴鞠白打》专文、光明日报2011年3月17日崔乐泉《古代的足球——蹴鞠》）
评一评：把齐云社和村超苏超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中国人对"球会"的理解一千年没变过，都是四个字：球在民间。齐云社不限身份，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富家子弟和闲人，守社规就能入社；今天的村超苏超也一样——外卖员、空调维修工、银行客户经理、高中生上场，门票一杯奶茶钱甚至免票，看台上是老乡、是熟人、是城市荣誉。职业联赛卖的是竞技产品，民间联赛卖的是身份认同：“那个踢右边锋的是我们村口烧烤摊老板”——这种归属感，花多少钱买外援都买不来。齐云社有社规、有考级、有全国赛、有祖师爷、有社歌、有周边产业，俱乐部该有的它都有；村超苏超有组织、有赞助、有文旅联动、有收益反哺机制，现代赛事该有的它们也在长。但也要公正地指出两点警示。第一，齐云社最终没能保住蹴鞠——它本质是封建行会，靠师徒相授和祖师崇拜维系，没有法律地位、没有学校体系，人亡政息，清代社散之后技艺就此断档。第二，今天的村超苏超也面临"网红来得快、散得也快"的考题：天津日报2026年6月的报道就专门讨论各地如何把"流量变留量”——赛事要长红，靠的不是热梗，而是稳定的青训、规范的运营、反哺社区的长效机制。古代齐云社没答好的那张考卷，今天的草根联赛正在一笔一笔地答。
四、“鞠圆者卸脚"与清中叶绝迹 vs 38.52%的全民健身：球运连着国运
现代：新中国的群众体育，是真刀真枪把场地和设施修到老百姓家门口的。据国家体育总局发布的《2025年全民健身活动状况调查公报》（调查覆盖31个省区市、有效样本14万余人），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已达38.52%；截至2025年底，全国共有体育场地500.37万个，人均体育场地面积3.11平方米，90.4%的成年居民反映步行或骑车15分钟范围内就有体育场地设施，“15分钟健身圈"基本实现；19至59岁居民人均体育消费达2428元，服务型消费占比升至48.5%。2026年7月19日，国务院印发《全民健身计划（2026—2030年）》，提出到2030年人均体育场地面积达4平方米左右、经常参加体育锻炼人数比例达40%左右、每千人拥有社会体育指导员3.3名；国务院办公厅此前文件明确，到2030年体育产业总规模超过7万亿元。足球方面，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特色学校已数以万计，社会足球场地向公众免费或低收费开放。也要客观承认：作为足球起源地，中国现代足球的竞技水平和群众期待还有不小差距，青训、留洋、联赛建设都是要以十年为单位去啃的硬功夫——但球场上的人确实越来越多了，2025年全国业余足球赛事和参与人数成倍增长，村超苏超就是最直观的信号。（来源：中国新闻网2025年12月29日《中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达38.52%》、国家体育总局《2025年全民健身活动状况调查公报》、新华社2026年7月《全民健身计划（2026—2030年）》印发报道、国务院办公厅《关于释放体育消费潜力进一步推进体育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
古代：（元明清）蹴鞠这颗球，是怎么从"球终日不坠"的两宋巅峰，一步步踢没了的？转折在元明清三代。元代统治者来自草原，偏爱骑射、摔跤，蹴鞠褪去了"练武士"的军事功能，逐渐和市井勾栏的消遣绑定，官方不再扶持。明代是由盛转衰的关键：一方面竞技性的筑球（射门对抗）慢慢消亡，不设球门、纯拼花样的"白打"成了主流，集体对抗的精气神散了；另一方面蹴鞠和赌博、宴乐缠在一起——据《明史》等记载，割据三吴的张士诚之弟张士信出兵打仗时还"不问军事，辄携樗蒲、蹴鞠，拥妇女酣宴”，明太祖朱元璋本就厌恶这种风气，称帝后严禁军中蹴鞠博弈，民间相传当时军令有"下棋者断手、鞠圆者卸脚"的酷法。禁令管得住军队、管不住民间，但明代士大夫已把蹴鞠视为"玩物丧志"的市井俗戏，《明宣宗行乐图》里的蹴鞠只剩宫廷观赏的余韵。入清以后，满族统治者崇尚骑射、冰嬉，对聚众蹴鞠心存戒心，据体育史学者研究，顺治至乾隆年间屡有对官民、八旗子弟蹴鞠的严禁；加上礼教渐严，街头聚众、男女同游的球场上不了台面，曾经遍布全国的齐云社彻底解散，师徒传承断档。清中叶以后，正史、笔记中关于蹴鞠的记载几近绝迹；到晚清，近代足球随着通商口岸和教会学校传入中国（香港、上海的新式学堂最早踢起了西式足球），流传两千三百年的传统蹴鞠，最终被时代轻轻翻过。（来源：《明史·张士诚传》相关记载、光明日报2011年3月17日崔乐泉《古代的足球——蹴鞠》、光明日报2008年7月24日崔乐泉《东方体育文化之魂》、齐鲁晚报2018年7月8日《没想到，中国古代足球竟毁在乾隆手上》（引体育史研究）、中新网2014年6月16日汉代蹴鞠专题）
评一评：蹴鞠之死，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教训有三条。第一，球一旦脱离群众就会死。 汉代蹴鞠盛在军队和里巷，宋代齐云社盛在行会和市民；到元明，它先退成宫廷表演，再退成勾栏杂耍，踢球的人和看球的人越来越窄，球自然越踢越小。第二，球怕权力的喜怒。 汉代皇帝喜欢，蹴鞠能入《汉书·艺文志》的兵书；宋徽宗喜欢，宫中养着"筑球供奉”；朱元璋、乾隆帝厌恶，几道禁令就能让千年传承伤筋动骨。一项运动的兴衰系于当权者的个人好恶，这是古代体育最大的脆弱之处。第三，光有发明不行，得有制度传承。 《蹴鞠》二十五篇失传了，齐云社散伙了，《丸经》里捶丸那套完备规则也没人接着打了——没有学校课程、没有联赛体系、没有社团的法律保障，技艺再高也是人在艺在、人亡艺息。反观现代足球在英国长成参天大树，靠的不是谁踢得花哨，而是1863年的统一规则、一届届办下来的联赛和俱乐部制度。看懂这三条，就看懂了今天全民健身国家战略在干什么：人均3.11平方米场地、15分钟健身圈、每千人社会体育指导员、五年一期的国家计划——这些看着笨、不起眼的东西，正是古代蹴鞠最缺的"制度底盘”。球运连着国运，这句话不是虚的：临淄城里"无不蹋鞠"的富庶、唐宋都城"蹴鞠疏狂"的热闹，和清中叶球场的沉寂，对应的是老百姓有没有闲、有没有钱、有没有地方、有没有心情去玩。今天榕江的看台能坐几万人、江苏的球票要靠抽签，靠的不是蹴鞠祖师爷保佑，是普通人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之后，那份想跑想跳想为家乡喊一嗓子的心气。从苏秦嘴里的"六博蹋鞠”，到今天的村超苏超，这颗球绕了两千三百年，终于又滚回了它最该在的地方——老百姓的脚下。
本期内容参考：《史记·苏秦列传》《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战国策·齐策一》、《汉书·艺文志》、西汉刘向《别录》、东汉桓宽《盐铁论》、东汉李尤《鞠城铭》（《艺文类聚》卷五十四引录）、三国魏何晏《景福殿赋》、唐徐坚《初学记》、唐王建《宫词》、唐康骈《剧谈录》、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宋周密《武林旧事》、宋吴自牧《梦粱录》、宋陈元靓《事林广记》、《蹴鞠谱》《蹴鞠图谱》、元宁志老人《丸经》（1282年）、《明史·张士诚传》、故宫博物院《蹴鞠白打》专文；中国新闻网2004年7月15日《亚洲足联宣布足球源自中国临淄》、央视网2007年6月14日《刻在蹴鞠城墙上的铭文》、光明日报2008年7月24日崔乐泉《东方体育文化之魂》、光明日报2011年3月17日崔乐泉《古代的足球——蹴鞠》、人民网2014年6月10日《足球起源于中国？英国不服！》、中新网2014年6月16日《汉朝足球比赛允许拉拽》、大众日报2015年10月26日《蹴鞠作为国礼亮相英国》、经济日报2025年9月28日《“超"越足球》、光明网转载中新社2025年11月1日《中国"村超"“苏超"破圈传播 撬动地方经济》、天津日报2026年6月8日《流量变留量 赛场即市场》、国家体育总局《2025年全民健身活动状况调查公报》、中国新闻网2025年12月29日《中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达38.52%》、国务院《全民健身计划（2026—2030年）》（2026年7月印发）、临淄区人民政府官网"足球起源地"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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