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串看 · 2026年9月1日

今日主题：从常平仓到大国粮仓——中国人"积谷防饥"的两千年进化史

北宋皇祐二年（1050年），两浙大旱，杭州街头"殍殣枕路"，米价一路涨到每斗一百二十钱。按常理，官府该限价、该禁商囤粮，新任杭州知州范仲淹却干了几件"离谱"事：米价贵？他张榜把官价抬到每斗一百八十文，还把"杭州缺粮、米价高"的消息四处张贴，召唤粮商；灾年该省着花钱？他反倒翻修官仓、官舍，“日役千夫”，又鼓励百姓办龙舟竞渡，自己天天到湖上赴宴。弹劾奏章很快送到京城，骂他"不恤荒政，嬉游不节，伤耗民力"。结果呢？各地粮商见杭州价高，日夜运米赶来，“米既辐凑，遂减价”；几万灾民靠在工地干活、在赛事周边做小生意挣到了钱。这一年，两浙灾区里唯独杭州社会安定、百姓没有流亡。沈括在《梦溪笔谈》里郑重记下此事，还点破门道：范仲淹的种种"荒唐"，“皆欲以发有余之财，以惠贫者”。

这个故事的背后，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一件大事——灾荒不能等来了再哭，丰年就得把粮食和办法备下。从战国李悝的平籴法、西汉的常平仓、隋代的义仓，到今天1.4万亿斤的粮食年产量、7.3亿吨仓容的"大国粮仓"，中国人"积谷防饥"这件事，已经干了两千多年。今天串一串：常平仓里的谷子，是怎么变成今天饭碗里的底气的。

一、李悝"平籴法" vs 1.4万亿斤+最低收购价：从"籴甚贵伤民"到"口粮绝对安全"

现代：今天的中国人端饭碗，底气有多足？据国家统计局2025年12月12日公告：2025年全国粮食总产量14297.5亿斤（71488万吨），比上年增加167.5亿斤，增长1.2%，连续两年稳定在1.4万亿斤以上；全国粮食播种面积17.91亿亩，连续六年增长。人均粮食占有量达到500公斤左右，高于国际公认的400公斤粮食安全线，官方口径是"谷物基本自给、口粮绝对安全"。价格端，国家继续提高小麦、早籼稻最低收购价，完善种粮补贴，2025年还启动实施了中央统筹下的粮食产销区省际横向利益补偿——种粮大省种粮不吃亏，这是新机制。一句话：粮够吃、价不疯、种粮有人管。（来源：国家统计局《关于2025年粮食产量数据的公告》2025年12月12日、新华社2025年12月12日电、中国政府网相关报道）

古代：（战国至西汉）政府用"丰年收、灾年放"的办法平抑粮价，这套思路的源头在战国。《汉书·食货志》记载魏国李悝的"平籴法"，一上来就点破要害：“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粮价太贵，城里人受不了；太贱，种地人受不了。怎么办？李悝设计的办法是：把年成分上、中、下三熟，丰年官府按等级买入余粮；遇上大饥、中饥、小饥，再按等级把存粮平价卖出，“使民适足，贾平则止”——目的不是官府赚钱，而是"取有余以补不足”，“虽遇饥馑水旱，籴不贵而民不散”。到西汉宣帝五凤年间（公元前54年前后），大司农中丞耿寿昌把这套办法落成固定机构：他奏请在边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增其贾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名字就叫"常平仓"——取"市价常年平稳"之意。从此"常平仓"三个字成为后世两千多年粮政的头号关键词，唐有常平署、宋有常平仓、明清有预备仓和常平仓，制度虽有兴废，“储粮调市"的框架一直没倒。（来源：班固《汉书·食货志》、《汉书·宣帝纪》相关记载）

评一评：两千四百年前李悝就把粮食问题的两个要害点透了：粮价高了伤吃粮的人，低了伤种粮的人，政府必须用储备在中间做"稳定器”。今天的最低收购价托底、储备粮吞吐调节，逻辑和李悝、耿寿昌一脉相承——这不是我们替古人贴金，而是经济规律古今相通。但也要客观指出古代制度的死穴：常平仓兴废全看人。北宋王安石推行青苗法，把各地常平仓的钱粮挪作放贷本钱，常平仓"贱籴贵粜"的本职被掏空，当时和后世的批评者都认为常平旧制由此大坏；仓官亏空、挪移、霉烂的记载，历代史书不断。今天的调控体系最大的不同，是写进了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粮食安全保障法》2024年6月1日起施行，从耕地保护、储备吞吐到应急保供全链条法定化。同样是"丰年收、歉年放"，古人靠贤臣能吏的个人自觉，今人靠制度和法律的长期约束，这是质的差别。

二、隋代"义仓" vs 现代大国粮仓与四级应急网：从"社司执帐"到"一天加工够两天吃"

现代：光有产量不够，粮食还得存得住、调得出。据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2025年12月全国粮食和物资储备工作会议及人民日报、经济日报报道：截至2025年末，全国粮食标准仓房完好仓容超过7.3亿吨，比"十三五"末增加5800万吨；具备低温、准低温储藏能力的仓容达2.2亿吨；2025年全国各类企业累计收购粮食8300亿斤，连续三年稳定在8000亿斤以上。应急体系更值得普通人知道：国家、省、市、县四级粮食应急预案体系已建成，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等7个区域粮食应急保障中心加快布局；全国共有粮食应急加工企业6872家，粮油应急日加工能力178万吨——业内的说法是"一天加工量够两天吃"；应急供应网点5.9万家；36个大中城市主城区成品粮储备保障能力在15天以上。翻译成大白话：真遇到极端情况，城市里的成品粮、加工能力、供应网点，保证你就近买得到米。而且今天管库存用上了物联网、大数据，各级政府储备粮实现信息化监管全覆盖，叫"穿透式监管"——仓里有多少粮、什么品质，上级随时看得见。（来源：新华社2025年12月31日《2025，大国粮仓家底更厚！》、人民日报2025年10月15日报道、经济日报2026年1月19日报道、光明日报2025年12月31日报道）

古代：（隋代）官方粮仓之外，古人还发明过一套"民间互助储粮"，设计思想相当超前。《隋书·食货志》记载：开皇五年（585年），度支尚书长孙平奏请"令诸州百姓及军人，劝课当社，共立义仓"——秋收之后，各家按收成多少出一点粟麦，在本村社（“当社”）建仓窖存起来，账目交给"社司"（村社管理机构）管理，“执帐检校，每年收积，勿使损败”；一旦"时或不熟，当社有饥馑者，即以此谷赈给"。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制度化的村社级互助储备：藏粮于民、就近赈济、村民共管。南宋时，朱熹在乾道四年（1168年）崇安（今福建武夷山）灾荒中，借官仓米六百石创办"五夫社仓"，青黄不接时借粮给困难民户，收息二分，小饥减半息、大饥全免，运转十四年后他奏请朝廷把社仓模式推广到各路，“民以为便”。（来源：魏徵等《隋书·食货志》、朱熹《建宁府崇安县五夫社仓记》及《宋史·朱熹传》相关记载）

评一评：义仓的设计放在今天看都不过时——粮食分散储在最基层的村社，灾年就近开仓，省去长途调运，还带点"村民互助保险"的意思；朱熹社仓的"有息借粮、灾年免息"更是把储备用活了，和今天基层应急供应网点"最后一公里"的思路惊人相似。但这套好制度恰恰毁在"管理"两个字上。《隋书》记得清楚：义仓本是村社自管，开皇十五年朝廷借口"贮在人间，多有费损"，把义仓逐步收归州县，后来又变成按户等强制摊派的税；官府一旦插手，挪用、亏空随之而来，到隋末大乱，史书记载"所在仓库，犹大充牣，吏皆惧法，莫肯赈救"——仓库里明明有粮，官吏却因怕担责不敢开仓，百姓"初皆剥树皮以食之……其后人乃相食"。好制度输给了烂执行，这是义仓故事最沉痛的一笔。今天的"穿透式监管"——库存实时监测、数字台账、上下级随时可查——本质上就是给义仓一千四百年前没解决的那个老问题（“仓里到底有没有粮”）补上技术答案。当然，技术只是工具，真正的底线是：储粮是为了灾年开仓救人，这条任何时候不能忘。

三、范仲淹"荒政三策" vs 现代社会救助与以工代赈：从"日役千夫"到临时救助2399万人次

现代：灾荒困难面前，今天的普通人有一张制度兜底网。据民政部全国民政工作会议和《中华人民共和国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5年全国保障城乡低保对象3910.4万人、特困人员486.1万人，全年实施临时救助2399万人次——谁家遭了灾、生了大病、突发意外，基本生活陷入困境，可以申请应急性、过渡性救助。就业式救灾的老传统也被发扬光大：新修订的《国家以工代赈管理办法》2023年3月1日起施行，明确"能用人工的尽量不用机械，能组织当地群众务工的尽量不用专业队伍"，在农村中小型基础设施工程中优先吸纳受灾群众、低收入群众务工拿工资——救急救难不靠单纯发钱，靠让人有活干、有尊严地挣钱。（来源：人民日报2026年1月2日《2025年分层分类社会救助体系不断完善》、国家统计局2025年统计公报（2026年2月发布）、人民网2025年10月27日民政部发布会报道、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以工代赈管理办法》）

古代：（北宋）回到开头的故事。《梦溪笔谈·官政一》记载得很完整：“皇祐二年，吴中大饥，殍殣枕路，是时范文正领浙西，发粟及募民存饷，为术甚备。“范仲淹的做法是三板斧：第一，“发粟”——常规的开仓放粮、募民间富户出粮，该做的做足；第二，“兴造”——他召集各寺庙住持说"饥岁工价至贱，可以大兴土木”，又翻修官仓吏舍，公私工程同时上马，“日役千夫”，灾民靠干活拿工钱；第三，“竞渡”——吴地风俗爱龙舟赛，他不但不禁，还鼓励百姓办赛事、出游宴饮，“自春至夏，居民空巷出游”，餐饮、舟船、手艺行当跟着红火，“贸易饮食、工技服力之人，仰食于公私者，日无虑数万人”。粮价上他也反着来：斗米涨至百二十钱时，他张榜把官价增到百八十钱并广传四方，粮商"晨夜争进”，米大量涌到后价格回跌。面对弹劾，范仲淹条陈上奏：这些做法"皆欲以发有余之财，以惠贫者"。沈括总结：“是岁，两浙唯杭州晏然，民不流徙。“并特别记下一句：“岁饥发司农之粟，募民兴利，近岁遂著为令”——灾年征调官仓粮、募民兴工程的做法，后来被写成了国家法令。（来源：沈括《梦溪笔谈·官政一》、《宋史·范仲淹传》附相关事迹）

评一评：范仲淹这一手，比近代西方"以工代赈"“政府开支拉动就业"的经济思想早了近九百年，而且想得更深一层：单纯开仓放粮，粮吃完灾没完；把工程、赛事、商业都搅动起来，让有钱人花钱、让没钱人挣钱，经济循环一转，灾民是靠劳动度过荒年的——这就是"发有余之财，以惠贫者”。今天的以工代赈、临时救助、低保特困兜底，正是这条思路的制度化、普惠化版本。但古代荒政最大的不确定性，也被这个故事反衬出来了：杭州百姓碰上范仲淹是福气，碰上庸官贪官就是灾难——正史里"大饥，人相食"的记载从不罕见，同一朝代两重天，差别只在地方官的贤愚。现代社会救助体系真正的进步，正在于不赌个人品德：救助有标准、有程序、有资金保障，谁符合条件都能申请，不用寄希望于再来一个"范文正公”。这是制度对运气的胜利。

四、甘肃冒赈案 vs 涉粮腐败专项整治：粮仓里的蛀虫，古今都得动真格

现代：管好粮仓，光有技术还不够，还得对人动真格。2024年6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粮食安全保障法》正式施行，粮食生产、储备、流通、应急全链条有了专门法律；近年来，全国持续开展粮食购销领域腐败问题专项整治和粮食流通监管"铁拳行动”，严肃查处一批涉粮违法案件——“转圈粮”（陈粮倒手冒充新粮套取补贴）、“空气粮”（账上有、仓里无）、亏库短量等老问题被重点打击。配合前面提到的数字化"穿透式监管"，今天的思路很明确：一手立法立规，一手技术盯防，再加上常态化反腐，三条线一起守大国粮仓。（来源：光明日报2025年12月31日《我国粮食流通能力持续提升》、《中华人民共和国粮食安全保障法》、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公开信息）

古代：（清代）古代粮政最丑的一页，是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的"甘肃冒赈案"。据《清史稿》等记载：甘肃布政使王亶望等人主持"捐监"（读书人捐纳粮食换取国子监监生资格），却把应收的粮食折成银两私收，然后年年谎报甘肃遭遇旱灾、编造赈灾发放账目，把"赈灾粮"层层私分，全省府州县官员上下其手、集体分肥。乾隆帝派阿桂等查办后真相大白：王亶望被处斩，陕甘总督勒尔谨赐自尽，接任布政使王廷赞处绞，前后被正法、赐死及获罪查办的官员达上百人，是清代第一大贪污案。明代也有类似教训：洪武年间朝廷令州县设立"预备仓"，丰年籴谷、荒年赈贷，立意很好，但到明代中后期，预备仓普遍废弛，仓谷亏空、摊派里甲赔补，反而成了百姓的负担。（来源：赵尔巽等《清史稿·王亶望传》及《勒尔谨传》、《明史·食货志》预备仓相关记载）

评一评：最后这一串，专门说丑话。从常平仓、义仓到预备仓，古代粮政的制度设计一个比一个用心，可"粮政生腐败"像影子一样跟了两千年：仓里有多少粮，百姓不知道；灾年一开仓，才发现是空头账本——甘肃冒赈案里，全省官员连"旱灾"都敢年年编，饿的是百姓，肥的是仓官。古今对照，真正的进步不是一句"古人贪、今人廉"能概括的，而是监督的逻辑变了：古代靠御史弹劾、靠皇帝震怒，等案发时往往已经饿殍遍野；今天靠法律常态约束、靠数字台账实时盯库、靠专项整治年年抓，把"账实相符"管在平时，把蛀虫掐在伸手之前。当然也不能盲目乐观——技术和制度只能压缩腐败空间，“民以食为天"这根弦，任何年代松弛了都会出事。甘肃冒赈案留给后人的教训其实就一句话：粮仓守不住，再好的年景也会有人饿肚子；守住粮仓，既靠仓，也靠管仓的人。

本期内容参考：班固《汉书·食货志》、魏徵等《隋书·食货志》、沈括《梦溪笔谈·官政一》、朱熹《建宁府崇安县五夫社仓记》、《宋史·范仲淹传》《宋史·朱熹传》、赵尔巽等《清史稿·王亶望传》、《明史·食货志》、《周礼·地官》等古籍记载；国家统计局《关于2025年粮食产量数据的公告》（2025年12月12日）；新华社、人民日报、经济日报、光明日报、人民网相关报道；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2025年全国粮食和物资储备工作会议信息；民政部2025年全国民政工作会议数据及《中华人民共和国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中华人民共和国粮食安全保障法》；《国家以工代赈管理办法》（2023年修订施行）。

串串看，古今对照，公正评说。我们不追热点，只串有价值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