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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7 · 周五

串串看 · 2026年8月7日

今日主题:治水安邦两千年——从都江堰到白鹤滩,中国人"驯服江河"的进化史

水,是文明的摇篮,也是文明的试金石。从大禹治水的传说,到今天的超级水利工程,中国人跟水较劲了四千多年。今天就来串一串:古人怎么治水,现代人怎么治水,中间隔着两千年的智慧对话。


一、竹笼装石分岷江 vs 混凝土双曲拱坝——“不堵"与"堵"的两种哲学

现代:白鹤滩水电站,位于金沙江下游川滇交界处,混凝土双曲拱坝最大坝高289米,排名世界第三。大坝承受总水推力达1650万吨,安装16台百万千瓦水轮发电机组,总装机容量1600万千瓦,年均发电约624亿千瓦时。截至2026年6月,累计发电量突破2500亿千瓦时,相当于节约标准煤超7500万吨、减排二氧化碳超2亿吨。2025年度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据人民网、三峡集团官网)

古代:都江堰,始建于公元前256年,秦国蜀郡太守李冰主持修建。《史记·河渠书》记载:“蜀守冰凿离碓,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浸,百姓飨其利。“李冰面对桀骜的岷江,没有选择筑高坝拦截,而是巧妙利用岷江出山口的弯道地形,开创"无坝引水"的治水思路。

都江堰三大主体工程堪称古代流体力学杰作:鱼嘴分水堤利用弯道环流原理,枯水期六成水入内江保灌溉、洪水期六成水入外江排洪排沙,实现"分四六,平潦旱”;飞沙堰是"自动泄洪排沙装置”,内江水量过大时多余水和泥沙自动溢出排入外江;宝瓶口宽仅20余米,如瓶口束水,无论岷江水势多大,经此咽喉水流始终稳定。整个系统不用一度电、不用一个阀门,纯靠物理规律自动运行。

更绝的是建筑材料。没有钢筋水泥,李冰用竹笼装鹅卵石——当地慈竹编笼,韧性极好,拳头大小卵石层层交错码放,水越冲越紧。这种"以柔克刚"的思路,与现代大坝"以刚抗刚"形成鲜明对比。

评一评:都江堰和白鹤滩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治水哲学。都江堰是"不堵而治”——顺应水势、因势利导,两千多年仍在运行,是世界上唯一仍在使用的古代无坝水利工程,2000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白鹤滩是"硬核截流"——用人类最先进的工程技术正面硬刚,289米高坝、百万千瓦机组,解决的是发电、防洪、拦沙等综合需求。

都江堰的智慧在于"做减法"——不跟水较劲,而是引导水自己走对路。它的局限也很明显:只能解决灌溉和防洪,发不了电、通不了大船。白鹤滩做的是"加法"——用技术把水的能量榨干用尽,但代价是生态环境影响、移民安置、地质风险等复杂问题。

两种思路不是谁替代谁,而是不同时代面对不同需求的不同选择。都江堰教我们"敬畏自然",白鹤滩教我们"驾驭自然",真正的智慧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哪种。


二、“疲秦之计"变"强秦之策” vs 南水北调跨流域调水——“远水解近渴"的千年实践

现代:南水北调工程,论证50年、建设10余年。东线2002年12月开工,中线2003年启动,一期工程已全面通水运行。截至2026年,累计向华北调水超800亿立方米,直接受益人口超1.5亿。“南水"占北京城区供水七成以上,河北500多万群众告别苦咸水。生态补水让干涸的滹沱河重新流淌,白洋淀重现"华北之肾"生机。工程攻克了丹江口大坝加高、穿黄隧洞、膨胀土治理等多项世界级技术难题。(据新华网、湖北日报)

古代:郑国渠,公元前246年开凿,历时十年完工。这背后有一个堪称"史上最反转"的间谍故事。

战国末年,秦国不断东扩,首当其冲的韩国为求自保,派水利工程师郑国入秦,游说秦王嬴政在泾水和洛水之间开凿灌溉沟渠。名义上帮秦国灌溉农田,实则想耗尽秦国国力——这叫"疲秦之计”。

结果呢?《史记·河渠书》记载:“渠就……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郑国渠全长约125公里,利用泾河含泥沙肥效的特点,灌水、肥田、改良盐碱地一举三得,灌溉四万余顷(约115万亩),每亩粮食产量提高6倍有余。韩国的阴谋,反而帮秦国打下了统一天下的物质基础。

阴谋败露后,郑国坦然对秦王说:“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秦王嬴政没有杀他,而是让他继续主持工程——这份战略眼光,正是六国君主所不具备的。

评一评:郑国渠和南水北调,本质都是"跨流域调水”——把水从多的地方引到缺的地方。两千年前靠的是地形落差自流灌溉,两千年后靠的是泵站提升、隧洞穿越、大坝加高,技术天差地别,但解决的核心问题一样:水资源空间分布不均。

郑国渠的故事还有一个启示:基础设施投资的回报是长期的。韩国只看到短期消耗,秦王看到的是万世之功。南水北调同样如此——论证50年才动工,但一旦建成,1.5亿人直接受益。急功近利的人做不了大工程,这是两千年前后共同的教训。

不过也要指出:郑国渠后期因渠口下切、泥沙淤积,历代不得不不断修缮改造渠首,说明古代工程受限于技术条件,维护成本极高。南水北调同样面临工程老化、水质保护、生态补偿等长期挑战,不是建成就一劳永逸。


三、灵渠连通两大水系 vs 平陆运河直航北部湾——“打通水路"的古今接力

现代:平陆运河,新中国成立以来建设的第一条通江达海的大运河,起点位于广西南宁市横州市平塘江口,经钦州灵山县陆屋镇,沿钦江进入北部湾,全长约134.2公里,设计年单向通过能力8900万吨。2022年8月开工,预计2028年建成通航。建成后将结束广西"有海无江通海通道"的历史,西南地区货物出海里程缩短约560公里。(据公开报道)

古代:灵渠,公元前214年凿成通航,秦始皇为南征百越运粮而建。位于广西兴安县,连接湘江(长江水系)和漓江(珠江水系),是世界现存最古老的运河之一。

灵渠的核心设计精妙绝伦:铧嘴如犁铧分水,将湘江水"三分入漓、七分入湘”;大小天平是溢流坝,汛期多余水量自动溢入湘江故道,保持渠道水位稳定;陡门是世界最早的船闸雏形,唐代建18座、宋代增至36座,通过逐级蓄水放水实现船只"爬坡过坎”。英国学者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称之为历史奇迹。郭沫若游览后写下"北有长城,南有灵渠"的慨叹。

从秦代凿成通航直到1936年湘桂铁路通车,灵渠持续使用了两千多年,是真正的"活着的文物”。

评一评:灵渠和平陆运河都是"打通水系"的工程,但服务目的不同。灵渠最初是为军事——运粮南征,后来才转为商贸民用。平陆运河从一开始就是为经济发展——让西南货物更便捷地出海。

灵渠的陡门技术是了不起的发明,在没有机械动力的年代,用人力操作闸门逐级调节水位,让船翻越分水岭,这在当时是世界领先的技术。但它也有明显局限:通航能力受限于船闸尺寸和水深,大船过不了,效率有限。平陆运河用的是现代船闸技术,5000吨级船舶可直达出海,通航能力不在一个量级。

值得深思的是:灵渠两千多年仍在使用,说明古代工程的可持续性极强。现代运河能不能也有这样的寿命?这取决于后期维护管理的投入和工程质量的把控。


四、隋炀帝大运河 vs 现代内河高等级航道——“水上高速公路"的千年迭代

现代:中国内河航道通航里程约12.8万公里,其中高等级航道1.7万公里。长江干线货运量连续多年居世界内河第一,2023年长江干线港口货物吞吐量达38.8亿吨。京杭运河黄河以南段仍全线通航,年货运量超5亿吨,是山东、江苏、浙江等地的"黄金水道”。(据交通运输部公开数据)

古代:隋炀帝大运河,公元605年至610年间开凿,以洛阳为中心,由永济渠、通济渠、山阳渎(邗沟)和江南运河连接而成,贯通钱塘江、长江、淮河、黄河、海河五大水系,蜿蜒长达约2700公里。用工500余万,历时6年建成。

大运河的效益是实实在在的。唐朝享受了隋朝修运河的红利——洛阳"半天下之财赋,悉由此路而进”,“槽船往来,千里不绝”。但代价同样沉重:隋炀帝为修运河和巡游江南,滥用民力,直接加速了隋朝的灭亡。晚唐诗人皮日休有诗评:“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唐高宗在位27年,去洛阳"就食"时间长达一半;武则天在位20年,18年都在洛阳。堂堂皇帝也要"逐粮而居”,可见大运河对粮食运输和政权运转的关键作用。安史之乱后,漕粮受阻,唐德宗时禁军因缺粮哗变,得知江南漕粮到达后,德宗跑到东宫告诉太子:“米已至陕,吾父子得生矣!“一条运河,系着一个王朝的命脉。

评一评:大运河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水利工程之一,2014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它的战略价值毋庸置疑——连通南北、转运粮赋、促进交流,奠定了唐宋元明清一千多年的经济格局。

但隋炀帝的问题在于"好大喜功、急功近利”。运河该不该修?该修。但六年用工500万、同时还要修东都、征高句丽,民力不堪重负。皮日休的诗说得好——如果不是搞那些"水殿龙舟"的奢靡之事,大运河的功绩可以跟大禹治水相提并论。

现代内河航道建设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是"皇帝一声令下、百姓倾家荡产”,而是分级规划、逐步建设,同时注重生态保护和移民安置。通航能力也远超古代——长江干线一条线的货运量就抵得上几十条古运河。但古代运河"多用途"的智慧——航运、灌溉、防洪、排水一体化——至今仍有借鉴价值。


五、“深淘滩、低作堰"岁修制度 vs 智慧水利数字孪生——“管"比"建"更难的千年共识

现代:2025年国家重点研发计划中,智慧水利相关项目占比达28%。现代水利管理已实现物联网感知、大数据分析、远程控制:水库水位超过汛限时,管理人员在云端平台远程开启溢洪道闸门,系统实时反馈闸门位置;灌区泵站根据土壤墒情自动启停,含水量低于60%田间持水量时自动启动灌溉。深圳光明区通过海绵城市改造,使区域内涝发生率降低60%以上。三峡工程"十四五"以来累计拦洪超290亿立方米,累计放流中华鲟等珍稀鱼类1270万尾。(据水利部、长江水利委公开报道)

古代:都江堰能运转两千多年,靠的不是"一建永逸”,而是严格的"岁修"制度。

《宋史·河渠志》记载:“岁暮水落,筑堤壅水上流,春正月则役工濬治,谓之’穿淘’。“每年冬春枯水期,组织民众淘除沙石、加固堤堰,确保汛期工程发挥实效。诸葛亮北征时,专门征丁1200人维护都江堰,设堰官管理——《水经注·江水》有载。

都江堰的岁修有一套精确的标准:“深淘滩,低作堰"六字诀。淘滩要挖到埋在河底的"卧铁"为止,保证内江引水量足够;堰顶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确保飞沙堰排洪排沙功能正常。还有"遇弯截角、逢正抽心"的治河八字格言,讲的是河道维护的具体方法。历代方志详细记载了维护经验:加固鱼嘴、修复飞沙堰、疏浚河道,从不间断。

芍陂(安丰塘)也是如此。楚相孙叔敖公元前597年修建芍陂,比都江堰还早300多年。芍陂设五座水门调节水量,汛期开闸泄洪、旱季闭闸蓄水。经过汉代、隋唐及明清历代修缮扩建,芍陂至今仍保持着良好的灌溉功能。

评一评:古人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水利工程,三分建、七分管。都江堰如果不是两千多年来持续不断的岁修维护,早就在泥沙淤积中废弃了。芍陂能"活"2500多年,同样靠的是代代相传的维护制度。

现代智慧水利用传感器、大数据、远程控制把"管"的效率提升了几百倍——以前需要1200人干的活,现在几个工程师坐在中控室就能搞定。但技术再先进,核心逻辑没变:定期检查、及时维护、科学调度。深圳海绵城市的经验也说明,现代治水正在回归古代"道法自然"的理念——不是一味地修大坝堵水,而是让城市像海绵一样吸纳、蓄渗、缓释雨水。

有意思的是,古代岁修制度还有一个现代工程容易忽视的优点:每年组织大量民众参与维护,等于年年"体检”,同时培养了水利人才的技术传承。现代工程高度自动化后,反而可能出现"过度依赖系统、人工经验断层"的隐患。这一点值得警惕。


尾声:治水如治国

从李冰的竹笼装石到白鹤滩的百万千瓦机组,从郑国渠的"疲秦变强秦"到南水北调的"南水润北方”,中国人治水治了两千多年,技术翻天覆地,但核心智慧始终未变:

第一,顺势而为。 都江堰不堵而治、芍陂因势蓄水,讲的都是"顺应水势"而非"硬抗自然”。现代工程虽能"正面硬刚”,但生态补偿、鱼类洄游通道、海绵城市等设计,本质上也在回归"道法自然"。

第二,长期主义。 郑国渠"为韩延数岁之命,为秦建万世之功",南水北调论证50年才动工——大水利工程都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急功近利做不了水利,隋炀帝就是反面教材。

第三,管重于建。 都江堰两千多年靠岁修"活"到现在,芍陂2500多年靠代代修缮仍在灌溉。再先进的工程,不维护就是废铁一堆。

水不会说话,但水会记住每一个对它好的人,也会惩罚每一个轻视它的人。两千年治水史,说到底是一部人与自然从"对抗"走向"共生"的历史。这个功课,我们至今仍在补。


注:本文历史记载引用《史记·河渠书》《宋史·河渠志》《水经注》《汉书·地理志》等正史及古代文献;现代数据引用新华网、人民网、光明日报、水利部、长江水利委员会、三峡集团等公开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