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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4 · 周二

串串看 · 2026年8月4日

今日主题:城以盛民两千年——从棋盘坊墙到智慧城市,中国人"造城管城"的进化史

白居易登上长安观音台,写下"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一千二百年前,他就用一句话把城市规划的本质说清楚了——城市,就是把人装进去、把路理顺、让日子过得下去。从隋唐长安城的108坊到今天690多座城市的"十五五"城市更新规划,中国人造城、管城的故事,走了两千多年。今天就来串一串,古今城市管理之间那些跨越千年的呼应与飞跃。


一、棋盘坊墙 vs 开放街区——从"天黑关门"到"十五分钟生活圈"

现代:2026年5月,国务院印发《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十五五"时期将在5000个社区实施完整社区建设改造,打造"一刻钟便民生活圈"——居民步行15分钟内,就能到达养老、托育、购物、医疗等基本公共服务设施。这不是什么新概念,而是回归:让城市真正为人的生活服务。2023年至2025年,全国106个社区试点完整社区建设,累计完成投资103.79亿元,惠及居民108.85万人。(据人民日报2026年6月9日报道、人民网2026年8月3日报道)

古代:公元582年,隋文帝命建筑家宇文恺规划大兴城(后改名长安城),开创了中国城市规划史上的经典之作。全城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东西对称,南北11条大街、东西14条大街交错,划出108个"坊"——每个坊有围墙、有坊门,日出而开、日落而闭。白居易那句"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就是亲眼看到这副棋盘后写的。(据《长安志》《唐会要》及1957—1962年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实测数据,城市东西宽9721米,南北长8651米,总面积约84平方公里)

唐代坊市制的核心理念,是把居民区(坊)和商业区(市)严格分开,时间上也有宵禁约束。《唐律》明文规定:“犯夜者,笞二十。“坊门关闭后还在街上走,要挨板子。东市和西市是仅有的合法商业区,面积只占全城极小比例。

到了北宋,这套制度撑不住了。商品经济发展,商人在坊内开店、坊墙被一面面打开,临街的房屋变成铺面。宋太祖赵匡胤曾下令恢复旧制,执行不下去。到宋真宗时期(998—1022年),政府转而征收"店宅税"和"侵街房廊钱”——管不住就收税。宋仁宗景祐年间(1034—1038年),正式允许临街开设店铺;熙宁年间(1068—1077年),开封府鼓楼不再击鼓,夜巡制度取消,坊墙纷纷被推倒。封闭的坊市制彻底崩溃,开放型的街巷制正式确立。(据《光明日报》2010年11月3日《唐宋城市管理制度的演进》)

评一评:唐代坊市制是"空间管理"的极致——整齐、美观、便于控制,但代价是压制了商业活力和居民自由。北宋的坊墙倒塌,表面看是"管理失败”,实则是经济规律对僵化制度的纠偏。从"坊市分离"到"沿街开店",本质是城市从"管人"转向"服务人"。

今天"一刻钟便民生活圈"的思路,和宋代开放街巷的精神内核其实一致:让商业、服务就近触达居民,不靠围墙隔开生活。区别在于,现代人有了规划工具和数据支撑,可以在"活力"和"秩序"之间找到更精确的平衡点。唐代的长安城规划超前,但管理思路是"控制";现代城市更新回归"以人民为中心",才是城市本质的回归。


二、长安夜禁 vs 城市智慧治理——从"打鼓关门"到"一网统管"

现代:2026年《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提出,推进城市全域数字化转型,建设城市信息模型(CIM)基础平台,打造集约统一、数据融合、高效协同的城市数字底座。健全国家、省、城市三级城市运行管理服务平台体系,推动城市运行"一网统管"。上海"停车"智慧应用能找到空余车位并反向寻车;深圳"华佗GPT"智能推荐科室并一键挂号;广东"粤省事"整合医保、社保、公积金、税务等百项民生事项。(据人民网2026年8月3日报道、中国政府网2026年6月公报)

古代:唐代长安城的管理堪称"古代版网格化"。全城以朱雀大街为界,东归万年县、西归长安县管辖,县令都是从五品官员。各城门、坊角设"武侯铺"——相当于今天的社区警务室,驻扎不同数量的士兵负责巡逻。天将明时擂鼓开坊门,日暮时擂鼓关门,街鼓响过后行人必须回到坊内,这就是唐诗说的"六街鼓歇行人绝"。京兆府设京兆尹一人,从三品,权力极大。(据《旧唐书·职官志》《长安志》卷七、陕西人民出版社《西安史话》)

到了宋代,管理更为精细。宋太宗至道元年(995年),开封在旧城和新城内分设8厢(相当于今天的区),真宗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又在城外郊区增设8厢。每厢管辖数个到数十个坊(相当于街道),坊之下有巷(相当于居委会)。全东京共分19厢、136坊。厢级机构与军巡结合,设有准军事化管理官吏,承担治安管理、消防管理、审理轻微民事案件及社会救济等职能——基本就是"公安+消防+法院+民政"的复合体。(据《宋史》《东京梦华录》)

宋代还建立了中国最早的专职消防体系。北宋望火楼是"古代消防站":楼顶有旗亭,官兵昼夜瞭望,发现火灾击鼓报告,用旗帜指明方向。楼下百余铺兵专门救火,称为"潜火军兵"。南宋临安(今杭州)有望火楼10座,消防队7个,共5100人。南宋绍兴年间,郡守胡舜举在福建延平设立"水铺"——民间消防组织。清代扬州则有"水仓":在人烟稠密处设储水点,置水缸百十只满贮清水,配水桶和水龙(早期消防泵),一旦有火,汲桶立集、炮夫即行。(据《宋史·兵志》《行走在宋代的城市》《扬州营志》)

评一评:唐代的武侯铺和宵禁制度,管理精细但目的单一——主要是治安控制,百姓的生活便利不在考虑之内。宋代的厢坊制和消防体系是一大进步,管理从"只管治安"扩展到消防、救济等公共服务,但仍然高度依赖人力的"密集巡查"。

现代"一网统管"的思路和古代网格化有相似之处——都是把城市切成小块精细管理。但本质区别在于:古代靠"人盯人",成本高、覆盖有限;现代靠数据和技术,能实时感知城市运行状态。宋代望火楼需要人24小时瞭望,今天的消防物联网系统能自动感知烟雾、温度、可燃气体浓度,主动报警。这不是简单的"工具升级",而是城市管理从"被动响应"走向"主动预防"。

不过也要清醒:技术再先进,“问需于民、问计于民、问效于民"才是根本。2026年7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上海考察时强调的这句话,放在唐代也适用——萧何建未央宫时说"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出发点是"重威"而非"便民"。两千年后,城市治理的核心终于从"重威"转向了"重民"。


三、《考工记》理想 vs “十五五"指标——中国人"规划城市"的两千年

现代:2026年《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围绕10项主要指标,提出23项重点任务,覆盖"好房子、好小区、好社区、好城区"四个层级。“十五五"时期将新开工改造城镇老旧小区11.5万个;建设改造城市地下管网约77万公里(其中燃气管网20万公里、排水管网17.5万公里、供水管网17.5万公里、污水管网10万公里、供热管网12万公里);对1500个老旧街区厂区实施改造提升。全国共有国家历史文化名城145座、历史文化街区1300余片、历史建筑7.2万处,要求"保护第一、应保尽保、以用促保”。(据人民日报2026年6月9日报道、国务院公报2026年第16号)

古代:中国人对理想城市的想象,最早见于《周礼·考工记》:“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这是两千多年前的城市规划教科书——方正城池、每边三门、九条纵向九条横向主干道、宗庙在左社稷在右、朝廷在前市场在后。汉代长安城就试图遵循这套规制。《史记·高祖本纪》记载萧何建未央宫的故事:刘邦见宫殿壮丽大怒,萧何说"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一句话把城市建设和政治权威绑在了一起。(据《周礼·考工记》《史记·高祖本纪》、中国历史研究院文章)

但理想归理想,现实往往骨感。汉长安城因先有宫城后筑外郭,加上渭河南岸地形限制,城墙曲折如北斗南斗,被称为"斗城”。到了曹魏邺城(204年始建),才第一次实现功能分区明确、中轴对称布局——宫殿在北、居民在中、商业在南,开创了都城规划新范式。隋唐长安城则是这一思路的集大成:宫城居北、皇城居中、外郭环绕,108坊棋盘排列,“面朝后市"变成了"宫北市南”。这套规划影响深远,日本平城京(奈良)、平安京(京都)都仿照了长安格局。(据《三国志·魏书》、中国历史研究院文章、骆志煌名师工作室资料)

唐代长安城的面积达84平方公里,约为现代西安城的7.5倍。但考古研究发现,城南四行48坊长期作为耕地园圃,并无稳定定居人口——规划超前了,人口没跟上。这跟今天某些城市"造城运动"的教训,何其相似。(据《长安志》卷七、考古勘探资料)

评一评:《考工记》的伟大在于,两千多年前就提出了"城市规划要有章法"的理念——方正、对称、功能分区、道路有序。但它也有局限:过于理想化、过于强调礼制等级(皇帝在北、百姓在南),对商业和民生的考虑不足。唐代长安城美则美矣,但城南大片空地说明"规划"不能脱离实际人口和经济能力。

今天《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的思路有了根本转变:从"造新城"转向"改旧城”,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不再追求"方九里旁三门"的形式美,而是关注"老旧小区有没有电梯"“管网漏不漏水"“社区有没有养老设施"这些实际问题。唐代规划是"自上而下的理想蓝图”,现代更新是"自下而上的需求回应”。这个转变,走了两千年。


四、古代"侵街"治理 vs 现代城市管理——当民间需求撞上制度框架

现代:城市更新不是大拆大建,而是精细化治理。2026年中央财政继续支持部分城市实施城市更新行动,通过竞争性选拔确定不超过15个城市,东部地区每城补助不超过8亿元,中部不超过10亿元,西部不超过12亿元。要求"坚决杜绝搞’形象工程’和’政绩工程’、政策规划’翻烧饼’"。同时推动城市治理重心下沉,运用"吹哨报到"“接诉即办"等机制,及时解决群众急难愁盼问题。(据中国政府网2026年4月17日通知、国务院公报)

古代:“侵街"是唐宋城市管理最常见的难题——百姓在街道两旁搭建房屋、摆摊设点,蚕食公共道路。隋唐政府发布的"禁止侵街打墙"“侵街起屋"命令,史书上俯拾皆是,但大多成了一纸空文。后周世宗柴荣面对汴梁城"民侵街衢为舍,通大车者盖寡"的局面,不得不发起大规模道路拓宽和拆迁工程,甚至强迁民坟。他在诏书中承认:“近广京城,于存殁扰动诚多;怨谤之语,朕自当之,他日终为人利。"——我知道会被骂,但将来总会受益。(据《旧五代史·周世宗本纪》《资治通鉴》)

宋太宗时期,朝廷仍试图恢复"长安旧制”,要求坊墙封闭、宵禁如常。但商业需求太强,禁令执行不下去。最终政府的思路转变了:从"禁止侵街"到"划定合法交易区域、征收商税”。这是中国古代城市管理的一次重大思路转型——从"堵"到"疏”。(据《宋会要辑稿》《光明日报》2010年11月3日)

更值得注意的是宋代对消防的精细管理。宋政府开辟"火巷”(防火隔离带),规定"被火处"每50间房开一条宽三丈的火巷。城市主要街道筑方井蓄水,方便救火取用。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供备使谢德权引金水河入城,水渠环绕全城,既美化环境又备消防之用。清代扬州民间创设"水仓"——在人烟稠密处设储水点和消防设备,门口对联写得好:“事有备则无患;门虽设而常关。"(据《宋史》《行走在宋代的城市》《扬州营志》《履园丛话》)

评一评:唐宋"侵街"治理的故事,本质上是"制度跟不上现实"的经典案例。坊市制设计之初是为了便于管理,但当商业发展超出制度框架时,政府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强行压制(效果差、成本高),二是顺势引导(承认现实、调整管理)。宋代最终选择了后者,从"禁止"转向"征税管理”,释放了城市商业活力,也催生了《清明上上河图》里那个繁华的汴京。

今天城市更新面临的挑战,和古代"侵街"有异曲同之处:老旧小区加电梯、街边店铺管理、停车难、消防安全……这些问题不能靠"一刀切"解决,需要精细化的分类施策。后周世宗那句"他日终为人利"的担当,和今天"坚决杜绝形象工程"的要求,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城市建设要有长远眼光,但不能脱离实际、不能脱离群众。


总评:两千年造城路,城市终归回到"人"

从《考工记》“匠人营国"的理想蓝图,到隋唐长安108坊的棋盘格局;从北宋坊墙倒塌后街巷制的兴起,到今天"十五五"城市更新的系统部署——中国人造城管城的两千年,有一条清晰的主线:城市从"为权力服务"逐渐走向"为生活服务”。

唐代长安城规划伟大,但核心目的是"壮丽重威";宋代汴京开放自由,但消防和管理仍靠人力堆砌;今天城市更新强调"问需于民、问计于民、问效于民",终于把"人"放在了第一位。

古人做对的:隋唐长安的中轴对称、功能分区理念影响了后世千年;宋代从"堵"到"疏"的管理思路转型,至今仍有借鉴价值;古代望火楼和水仓体系,是"防患于未然"的朴素实践。

古人做错的:唐代坊市制过度压制商业活力和居民自由;城市规模脱离实际人口(长安城南大片空地);宵禁制度以管理方便为本,而非以民生为本。

对普通人来说,今天"一刻钟便民生活圈"、老旧小区改造、地下管网更新这些事,比一千座壮丽宫殿更重要。因为城市归根结底是"盛民"的容器——城,所以盛民也。这句古话,两千多年了,没过时。


信息来源:《周礼·考工记》《史记·高祖本纪》《旧唐书·职官志》《旧五代史·周世宗本纪》《长安志》《宋会要辑稿》《宋史》《东京梦华录》《扬州营志》《履园丛话》;人民日报2026年6月9日《城市更新聚焦23项重点任务》;人民网2026年8月3日《推进城市更新 打造"四好"空间》;光明日报2010年11月3日《唐宋城市管理制度的演进》;中国政府网2026年6月《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1957—1962年长安城实测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