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串看 · 2026年7月13日

今日主题：抗疫千年——从"疠迁所"到国家疾控体系，中国人跟瘟疫斗了三千年

从殷商甲骨文里的"疾疫"记载，到今天覆盖8.4万家医疗机构的传染病监测网络，中国人跟瘟疫的斗争已经持续了三千多年。隔离、口罩、疫情上报、疫苗接种……这些听起来很"现代"的防疫手段，其实老祖宗早就在用了。今天就来串一串，古代防疫和现代公共卫生之间那些惊人的相似与本质的跨越。

一、隔离：从秦代"疠迁所"到现代方舱医院

现代：2020年新冠疫情中，中国在数天内建成火神山、雷神山医院，全国各地设立方舱医院和集中隔离点。2022年发布的《新型冠状病毒肺炎诊疗方案》明确分类收治：确诊患者、疑似患者、密切接触者分别隔离管理。今天，中国已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医疗服务体系和疾病预防控制体系，传染病监测系统覆盖全国8.4万家医疗机构、2.8万家发热门诊和1041家哨点医院。（据人民日报2025年9月12日报道）

古代：（秦朝）1975年湖北云梦睡虎地出土的秦简记载，秦朝已设立专门的麻风病隔离机构——“疠迁所”。竹简原文写道：“城旦，鬼薪疠，何论？当迁疠迁所。“意思是：服劳役的犯人如果得了麻风病，怎么处理？应当送到疠迁所隔离。同时，《封诊式》记载了逐级报告传染病的制度：乡里出现疑似传染病，典甲（相当于乡长）有责任调查上报，朝廷派医生检查确诊后强制隔离。（据人民日报海外版2020年4月28日报道）

（汉朝）《汉书·平帝纪》记载，元始二年（公元2年），“民疾疫者，舍空邸第，为置医药”——腾空官邸安置病人，配备医药，这是中国正史记载中最早的传染病隔离医院。

（南北朝）隔离成为正式制度。北魏太医署"于闲敝处别立一馆，使京畿内外疾病之徒，咸令居住”（据《魏书·世宗纪》）。南朝齐设立"六疾馆”，专门隔离收治传染病患者。

（宋朝）官府在全国建立"安济坊"，病人依病情轻重分室居住，“以防渐染”。南宋越州大疫时，知州赵汴"为病坊，处疾病"，并招募僧人照看病人——因为普通百姓不愿充当看护。（据《元丰类稿·越州赵公救灾记》）

评一评：隔离这件事，中国人从秦朝就开始做了，比欧洲的"隔离"（quarantine）概念早了近两千年。但古代的隔离有三个根本局限：一是覆盖面小，主要靠地方官自觉，中央没有统一的防疫体系；二是缺乏科学诊断，麻风病和普通疫病混为一谈；三是"隔离"往往等于"放弃"——病人被送到远处自生自灭，而非积极治疗。现代方舱医院和集中隔离点的本质区别在于：不是把人"扔出去"，而是"收进来"系统救治，同时配备专业医护、规范流程和心理疏导。从"疠迁所"到方舱医院，变的不只是名字，而是从"隔离等死"到"隔离治病"的根本转变。

二、口罩：从元代绢巾到N95

现代：现代医用口罩分为医用外科口罩、KN95/N95口罩等类型，能有效阻挡细菌、病毒和飞沫传播。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中国口罩日产能从2000万只迅速提升至超过1亿只。口罩的核心原理是利用多层过滤材料（熔喷布等）通过惯性碰撞、拦截和扩散效应阻隔微粒，N95级别可过滤95%以上的非油性颗粒物。

古代：（元代）《马可·波罗行记》记载：“元制规定，向大汗献食者，皆用绢巾蒙口鼻，以防唾沫污染食品。“这是中国使用口罩类物品的较早记载，距今约740年。不过这种绢巾主要功能是防止口气污染食物，并非专门用于防疫。

（宋代）法医学家宋慈在《洗冤集录》中记载，验尸官验尸时"用麻油涂鼻，或作纸摅子油，塞两鼻孔；仍以生姜小块置口内。遇检，切用猛闭口，恐秽气冲入”——这已是明确的职业防护意识，与现代医用口罩的防护观念相通。

（明末）医学家吴又可在《瘟疫论》中提出"戾气"自口鼻进入人体的理论，主张"遮掩口鼻加以防护”，可惜未能就此发明实用口罩。

（清末）1910-1911年东北大鼠疫中，伍连德发明了"伍氏口罩"——用两层纱布包裹一块长方形吸水棉制成，成本仅国币2分半钱。在1911年万国鼠疫研究会上，各国专家一致赞赏：“伍连德发明之面具，式样简单，制造费轻，但服之效力，亦颇佳善。“这是中国第一款现代意义上的防疫口罩。（据人民日报海外版2020年4月28日、人民网2013年5月23日报道）

评一评：从元代绢巾到伍氏口罩再到N95，防护思路一脉相承——挡住口鼻、阻断飞沫。古人的智慧在于很早就意识到"气"可以传播疾病，但受限于材料科学和微生物学水平，只能做到粗略遮挡。伍连德的贡献是划时代的：他不仅发明了廉价实用的口罩，更重要的是用科学实验证明了鼠疫可以通过飞沫人传人（即"肺鼠疫”），这才让口罩从"礼仪用品"变成了真正的防疫工具。今天一只N95口罩的过滤效率是伍氏口罩的数十倍，但原理没有变——物理阻隔依然是最基础、最有效的防疫手段之一。

三、疫情报告：从竹简上报到"直报系统”

现代：中国已建成全球最大的传染病网络直报系统。2024年，传染病监测系统覆盖全国8.4万家医疗机构，实行"多病种同监测、一样本多检测"，症候群监测从1类扩展至5类，覆盖90多种病原体。监测渠道从发热门诊、哨点医院拓展到病原微生物实验室、病媒生物和城市污水监测站点。2025年9月1日起，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正式施行，依法防控水平进一步提升。报告速度从过去的数天缩短到数小时——基层发现病例后可通过网络直报系统实时上报国家疾控中心。（据健康报2025年9月12日、人民日报2025年9月12日报道）

古代：（秦朝）睡虎地秦简《封诊式》记载了严格的疫情报告制度：乡里出现疑似传染病，典甲（乡长）必须调查并第一时间上报官府，确诊后由朝廷派医生检查治疗。秦简《法律答问》中首次出现"疠所"（隔离区）一词，《毒言》篇还记载知情者和家人应主动断绝与患者接触，不与患者共饮食、不用同一器皿。

（唐朝）《唐律疏议·职制律》规定：“诸驿使稽程者，一日杖八十，二日加一等，罪止徒二年。“疫情报告必须走驿站快速通道，延误者受刑。唐令规定疫情报告须遵循"小事五日程，中事十日程，大事二十日程"的期限。

（明朝）《大明律》明确规定地方官对灾伤"应亲诣田所用心勘察”，“如故意隐瞒，通同作弊，须负相应刑责”。明景泰五年（1454年），右都御史李实巡抚湖广期间对饥疫救治不力，被朝廷撤换——抗疫表现直接纳入官员考核。（据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2020年4月8日文章）

评一评：古代的疫情报告制度其实相当严密，从秦代的逐级上报到唐代的驿站限时再到明代的法律问责，思路都很清晰。但最大的问题是：链条太长、信息太慢。从乡里报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数日甚至数周，而传染病扩散往往以小时计。现代网络直报系统的革命性在于"直"字——基层发现病例，数据直接同步到国家层面，中间环节几乎为零。再配合污水监测、病原体基因测序等技术手段，可以在病例还没出现症状时就预警。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升级，而是从"人跑马跑"到"光速传输"的质变。

四、疫苗接种：从清代人痘术到14种国家免疫规划疫苗

现代：中国自20世纪70年代起实施计划免疫。截至2024年底，国家免疫规划疫苗种类已达14种，可预防15种传染病，适龄儿童国家免疫规划疫苗接种率持续保持在90%以上，多种疫苗针对传染病发病率已降至历史最低水平。2025年起，全国实施百白破疫苗免疫程序调整，进一步加强对小月龄婴儿和学龄儿童的免疫保护。2024年全国儿童常规免疫接种率达到92.3%，百白破疫苗接种率93.5%，乙肝疫苗首针及时接种率91.2%。2025年，国家还将HPV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为适龄女生提供接种服务。（据国家疾控局2024年12月27日新闻发布会、人民日报2024年8月22日报道）

古代：（清朝）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尝试免疫预防的国家之一。明末清初，民间已将天花患者的痘痂研粉吹入健康人鼻孔中，使其感染获得免疫力，称为"人痘接种术”。康熙皇帝曾下令"今边外四十九旗及喀尔喀诸藩，俱命种痘，凡所种皆得善愈"（据《庭训格言》）。清初设"查痘章京"官职，专事痘疹防疫检查——查得天花病人即"令其迁出四、五十里以外"。清代《海录》记载了最早的边境检疫：“凡有海艘回国，及各国船到本国，必先遣人查看有无出痘疮者，若有则不许入口，须待痘疮平愈，方得进港内。"（据人民日报海外版2020年2月20日报道）

（唐朝至宋朝）唐代太医院设有医学、针灸、按摩等学科，培养医生和防疫人员。还把瘟疫预防知识和简单药方刻在石板上，放置于病坊、村坊和路边，供紧急情况使用。南宋创办了最早的官立医学校。北宋嘉祐二年（1057年），仁宗设立校正医书局，对《伤寒论》《金匮要略》《千金要方》等医书集中校勘颁行全国。

评一评：人痘接种术是中国对世界医学的一大贡献——它比英国医生琴纳1796年发明牛痘接种早了至少一个世纪，后来经丝绸之路传到中东和欧洲。但人痘术有致命缺陷：用的是活病毒，接种者有2%-3%的死亡率，且难以标准化。现代疫苗用的是灭活或减毒病原体、基因工程蛋白等，安全性和有效性都有质的飞跃。更关键的是，古代种痘是有钱人的"特权”，而现代国家免疫规划是免费全民覆盖——14种疫苗、15种传染病、90%以上接种率，这背后是国家力量的支撑。从"有钱才能种痘"到"国家给你免费打"，这才是真正的公共卫生。

五、关键人物：伍连德——承上启下的"中国现代防疫之父"

现代：伍连德（1879-1960），出生于马来亚槟榔屿，毕业于英国剑桥大学，是第一位获得剑桥医学博士学位的华人。他在东北大鼠疫中的贡献被后世称为"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用现代医学开展防疫行动"。他不仅扑灭了鼠疫，还推动了中国现代医学体系的建立：1913年推动北洋政府颁布中国历史上首个尸体解剖法规；1915年参与创建中华医学会；先后在哈尔滨、北京等地建立防疫机构。1935年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候选人提名。（据人民网2013年5月23日、每日电讯2020年3月27日报道）

古代：（清朝末年）1910年10月，东北三省爆发鼠疫，6万多人丧生。12月24日，31岁的伍连德以"东三省防疫全权总医官"身份抵达哈尔滨。他做了三件改变中国防疫史的事：

第一，秘密解剖尸体——冒着违背传统礼教和法律的风险，在一间客栈的幽暗小屋里对一具日本女性遗体进行病理解剖，在显微镜下发现鼠疫杆菌，确认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例有记载的病理解剖。

第二，提出"肺鼠疫"理论——当时国际权威认为鼠疫只能通过老鼠传播，日本细菌学家北里柴三郎的团队解剖了6万多只老鼠都没找到鼠疫杆菌。伍连德大胆提出：这次鼠疫无需通过动物媒介，可通过呼吸飞沫人传人。法国医生迈斯尼坚持灭鼠方案，不到十天便感染鼠疫殉职，以生命为错误判断买单。

第三，系统隔离——将傅家甸分为四个区，居民佩戴红、黄、蓝、白四色臂章限定活动范围；借来120节火车车厢做隔离营；发明"伍氏口罩"；力主焚烧患者尸体以消除传染源（此举违背"入土为安"传统，清廷特旨批准）。新防疫机制建立30天后，死亡记录归零。

评一评：伍连德是古代防疫和现代防疫之间的"桥梁人物"。在他之前，中国防疫靠的是经验积累——隔离、草药、人痘，虽有效但缺乏科学解释；在他之后，中国防疫开始有了微生物学基础、流行病学调查和系统化的制度设计。他最值得敬佩的不是医学发现本身，而是在1910年那个愚昧与科学并存的时代，敢于挑战国际权威、坚持用证据说话的科学精神。日本团队解剖6万只老鼠找鼠疫杆菌而不得，伍连德只解剖了一具尸体就找到了答案——区别在于：前者先假设结论再找证据，后者先找证据再下结论。这种"让证据说话"的科学精神，至今仍是公共卫生的灵魂。

串串总结

从殷商甲骨文里的"疾疫"卜辞，到今天覆盖8.4万家医疗机构的实时监测网络；从秦代"疠迁所"的强制隔离，到方舱医院的系统救治；从元代绢巾蒙口鼻，到N95的精密过滤；从清代人痘接种的2%死亡率，到14种免费疫苗90%以上接种率——三千年间，中国人跟瘟疫斗争的方法在不断升级，但有几样东西始终没变：

隔离，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手段。 不管是秦代的疠迁所还是今天的集中隔离点，原理都是一样的——切断传播链。区别只在于：古代隔离是"等死"，现代隔离是"治病"。

信息，是防疫的命脉。 从秦简上的逐级上报到今天的网络直报，速度从数周缩短到数小时。传染病扩散不等人，信息传递必须比病毒更快。

科学，是战胜瘟疫的唯一武器。 古人凭经验积累了不少有效做法，但说不清"为什么有效"。伍连德的贡献在于把"知其然"变成了"知其所以然"——知道了传播途径，才能精准防控。

国家力量，是公共卫生的基础。 古代防疫靠的是个别好官的自觉——赵汴建病坊、苏轼施药方，换了个昏官就可能束手无策。今天的14种免费疫苗、90%以上接种率、全球最大疾控体系，靠的是制度保障而非个人英雄主义。

三千年抗疫史告诉我们：瘟疫从不消失，但人类应对瘟疫的能力在持续进化。每一次疫情都是一次考试，考的是科学水平、制度效能和国家担当。从甲骨卜辞到基因测序，从"舍空邸第"到方舱医院，中国人交出的答卷越来越好——这大概就是"文明"二字最实在的含义。

参考来源：

1. 人民日报海外版《古人防疫也"隔离"“戴口罩”》（2020年2月20日）
2. 人民日报海外版《文物见证抗疫史》（2020年4月28日）
3. 人民网《1910年扑灭东北鼠疫纪事》（2013年5月23日）
4. 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古代抗疫举措中彰显的民族智慧》（2020年4月8日）
5. 中国法学网《中国古代抗疫病的法律措施》（2005年7月9日）
6. 人民日报《我国居民健康水平持续提升》（2025年9月12日）
7. 健康报《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实现整体跃升》（2025年9月12日）
8. 国家疾控局"推动疾控事业高质量发展进展成效"新闻发布会（2024年12月27日）
9. 人民日报《适龄儿童免疫规划疫苗接种率超90%》（2024年8月22日）
10. 每日电讯《110年前，他扑灭那场瘟疫还推动了分餐制》（2020年3月27日）